她想，在看一眼洛鳶。程未遠一怔，他看著雲落瑾的眼睛，問道：“你要見她？”

程未遠眼窩深邃，一雙寒眸專註看著一個人，便讓人覺得天地之間只有一人，神情專註而深情。然而這一次雲落瑾卻從他的眼睛中看出了，不大一樣的東西。

這個人一向情緒內斂，他若是不想說什麽，或是想要隱瞞什麽，旁人是萬萬看不出來的。

旁人總說雲落瑾長了一雙會騙人的眼睛，程未遠那雙眸子倒也是如此。前者眼睛澄澈見底，喜歡或者厭惡一覽無餘，只讓人覺得幹凈通透，定是猜不透這之後的真正心思；後者則恰恰相反，眼窩深邃，喜怒難辨，所有的情緒都被封在寒冰之下。

兩個人兩種極端，倒是都極具欺騙性。程未遠那雙眸子也只有看向雲落瑾時才會有幾分情緒外漏，雲落瑾瞬間就捕捉到程未遠的異樣。

只是一瞬，雲落瑾便接口回答道：“我只是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沒事。”

程未遠薄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他看著雲落瑾不說話。

雲落瑾繼續解釋道：“我保證，我只看她一眼，絕對不和她見面好不好？”

程未遠還是不願意說話，環住雲落瑾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松開過，反倒有了越收越緊的趨勢。他不發一言，卻在用行動表示他的意願。

他不希望雲落瑾見洛鳶。

雲落瑾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她心中思量，嘆了口氣繼續道：“哥哥，讓我再看她一眼好不好？”

她和洛鳶已經十幾年沒有見過面了，十幾年對於她來說實在是太久了。久到雲骸變成一張單薄的照片再無生氣；久到讓洛鳶成為一個被塵封的回憶，在她心裏落滿了塵埃。

雲落瑾些許是怨過洛鳶的，或者說她怨過很多人。怨恨雲骸棄她而去，怨恨程未遠欺騙了她的信任，更是怨恨洛鳶的背叛……

倘若她的母親那一刻沒有那麽懦弱，倘若她沒有背叛雲骸，那麽雲落瑾還是她唯一的女兒，閑言碎語也好，人世苦難也好，她都能毫無畏懼地陪她走下去。

不過這種東西，想想就夠了。有的回憶會讓人變得軟弱，例如她風光無限的童年；有的回憶會讓人心如磐石，例如雲骸的死……

冰冷的墓碑，漫天的大雨，穿著喪服神色各異的路人……還有，洛鳶的默默流淚……正是因為看到洛鳶所做的事情，雲落瑾才真正做出自己的選擇——拋棄過往進入程家。

雲落瑾以為在程家的歲月，早就耗光了她所有的悲憫。上蒼不曾垂憐過她，她亦不會垂憐世人。她也曾日日夜夜在怨恨中度過，時間久了，她怨恨的人只剩下自己。

她的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遺忘過去，送走未來。雲落瑾能利用能珍惜的也只有她自己而已。她不再怨恨洛鳶，她只是做了一個女人都會做的選擇。

雲落瑾再見洛鳶，她想過自己會歇斯底裏，會冷漠離去，到最後只是倉皇而逃。她連面對洛鳶的勇氣都沒有，就如她在洛鳶那裏受了怎麽樣的刺激，就算當時心生憎恨，還是忍不住關心她，想要救她。

也只有想起洛鳶時，雲落瑾才覺得自己是有家人的。她伸出手環住程未遠，把臉埋在他的肩窩，低聲道：“哥哥，讓我再看看她好不好？我只想，再看她一眼……”

說好的只是一眼，那之後呢？人總是貪心的，我的雲朵。這件事，你該比任何人都明白。你現在見了她，以後還能斷的掉嗎？

這種事程未遠該說出口，可他要怎麽說出口？環住他的身軀是如此瘦弱，肩膀還有些微微的顫抖，他能感受到這個人的柔弱。

她像是他幻想出幻影，仿佛下一刻就會隨風而散。程未遠不得不小心呵護著，擋住那些能吹散他夢境的陽光，才能撐住這個夢境，守護住他的她。

罷了，罷了。他說過，只要她在他身邊，她想要的他全部都會捧到她面前。不過是遙遙看洛鳶一眼，只要不相認，不相見，又能如何？

程未遠終究是不忍心他的雲朵失望，最終同意了雲落瑾的要求。他輕拍著雲落瑾的背，手掌劃過她的脊背，她實在是太瘦了，脊椎的形狀都可以清楚感受到。

“好。”他回答道。程未遠沒有去看雲落瑾高興的笑容，他只是這麽擁著她，像抱住了自己的全世界。

他的雲朵，就是他的世界啊。只是她不知道。

因為雲落瑾的要求，兩個人的回公寓時間又推遲了一點。兩人在醫院吃了飯，才準備回公寓。

雲落瑾想要自己去見洛鳶，程未遠不同意，堅持道：“我陪你去。”

兩人僵持不下，雲落瑾只好退了一步道：“那讓鄭傾陪著我，可以嗎？”

雲落瑾不想他跟著去。程未遠清楚地感受到，他卻不能說出口。口不擇言的結果他已經嘗試過了，不想再試一次了。

一句話說出口只會讓兩個人難堪，程未遠寧願選擇將它推後。給他的雲朵一點時間，畢竟他的雲朵那麽聰明，一定會給出他想要的答案。

“我在車上等你。”程未遠說完這句話之後，電梯停到了洛鳶所在的樓層，雲落瑾點點頭和鄭傾一同走了出去。

此時醫院已經過了飯點兒，醫院的病房裏，有人陪伴的都在閑話家常；沒人陪伴的都在自己找樂子。雲落瑾每路過一個病房，都能聽到裏面傳來的歡笑聲。

“住院，都這麽開心嗎？”雲落瑾卻輕聲問。

鄭傾跟在雲落瑾身後，回答道：“住院治病，應該是件好事吧。”

住院治病……雲落瑾唇角微勾，她或許應該慶幸自己的選擇。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她現在若是跟著洛鳶，大概是沒辦法救她了……

又可能，她把自己賣到了別人手裏。雲落瑾心想，她這個身份固然見不了洛鳶，可能救她，能讓她餘生無憂，也算一件好事。

至少，她還能救得了她的母親。沒守住雲骸，但至少能守住洛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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