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落瑾不言，她站在臺階上，仿佛有什麽束縛著她不能向前。她容顏如玉，黑色的眸子在這夜晚更顯得澄澈透亮。這雙眸子太過幹凈，幹凈的一絲感情都不曾有。

她與程未遠之間只相隔著短短七個臺階。她不願多邁一步，仿佛前面不是一條有盡頭的路，而是萬丈深淵；程未遠不敢往前多走一步，他能感覺到，若是他真的往前走，只怕換來的還是雲落瑾頭也不回地離開。

程未遠不敢拿這件事賭，冥冥之中他有一種感覺，假如這一次他用強硬的手段把雲落瑾帶了回去，他大概就會永遠失去了什麽。

是一顆他盼望許久的真心，還是一次永久的錯失？程未遠心中不清楚，這種無法清楚表達的感情讓他不敢向前多走一步。他向來冷靜自持，喜怒鮮少形於色，這一次雲落瑾從他眼中看出了一些別的。

程未遠雙眸深邃如夜，看著一個人的時候，只要稍加用心便會讓人覺得這雙眸子飽含深情，專註到只能容下你一人。然而這雙眸子大多數時候都如冰封，很少情緒外露。

他嘴唇微動，沒有出聲，向來冷峻矜傲的神態難得出現了一絲哀求……程未遠沒有出聲，但看向雲落瑾的眼神確實是在真的……求她。

求？程未遠也會求人嗎？雲落瑾一怔，垂下眼眸，輕聲道：“你回去吧。”她不想跟他回去，至少現在不想跟他回去。

雲落瑾和程未遠的交易進行到現在，中間到底有幾分真情她都說不清了。她秉持著五分真情三分假意的原則接近程未遠，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也過了這麽久。

程未遠道：“ 我竟忘了，你是做皮肉生意的，怎麽會有真心？”

那一刻雲落瑾確實感受到了她的傷心，她的難過，似乎心中有萬千悲傷凝結在心口，想要訴說卻被現實拉扯著清醒過來。這個滋味絕不好受，雲落瑾當真願意再受一回酷刑也不願意再經歷一回。

這般在意一個人的話，對於雲落瑾來說鮮少有過；僅僅因為被人羞辱就這般難過，更是從未有過。這種情況超出了雲落瑾的預料，她想她現在大概是沒辦法冷靜地面對程未遠了。

這個男人她看不透，數十年的相處，她連真心假意都看不透，又怎麽和他相處？雲落瑾不想和程未遠回去，兩人矛盾已經生出，卻沒辦法解決，回去也只是徒添煩惱罷了。

雲落瑾著實不想，再回去聽一遍程未遠那些傷人的話。她一路走到現在已經出賣了太多東西，那僅剩的自尊讓她站在原地不再前進。

程未遠，你希望我該如何面對你？

程未遠眼神閃爍下，語氣更加輕柔，像是怕驚碎這夜的靜。

“下來吧，雲朵。”他聲音有些喑啞，有著一絲顫抖，頎長的身形在這夜色中顯得有些單薄，伸出的手卻是這般堅定。

雲落瑾心中一顫，險些就要答應他了。她不再看他，換了話題道：“你不用來的。”她連問一句“你為什麽來”都省略了，直接告訴程未遠他不該來。

程未遠答道：“我怕等不到你，就過來了。”他說著試著彎起唇角，笑容清淺，沒了以往的矜傲，只剩下一片溫柔。他已經放下自己的驕傲，只是一個等待愛人的男人，用一腔溫柔守候著愛人歸來。

“雲朵，和我回去吧。”程未遠道，從他站在那裏就開始，就如此說道。無論雲落瑾給了怎樣的回答，他都是這句話，一次次的拒絕，也只是讓他的語氣更加溫柔。

他既然來到這裏，希望雲落瑾和他回去，那麽這個選擇就不會變。程未遠的姿態已經放的極低，倘若只要雲落瑾有些許松動，他就會沖過來帶她走。

然而自始至終，雲落瑾都以一個極其防備的姿態站在這裏，不松口不妥協。

雲落瑾心中嘆息，她心中微顫，那些醞釀極好的拒絕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只能化為一聲輕輕的嘆息。

她道：“好。我和你回去。”

她早已無路可去，去哪裏又有什麽不同？雲落瑾覺得她是在程未遠身邊待得太久，才會到現在找不到落腳的歸宿。而她以前或許是有歸宿的……

在雲骸死之前，在洛鳶背叛雲骸之前……她，大概是有家的。一個沒有家的人，去哪裏大概都是一樣的。

雲落瑾往下走去，她在這個臺階上站的太久，雙腿有些發麻，加上又在雲骸墓前跪了許久，這樣突然邁步，腿上一時不受控制，直直往前摔去。

她沒有刻意控制自己的身形，甚至有一種就這麽摔了的感覺也挺好的。雲落瑾這一天已經經歷太多，她整個人陷入一種莫名的疲憊中，甚至想要逃避，用疼痛讓自己清醒一點也好。

結果雲落瑾並沒有迎來想象中的疼痛。在雲落瑾邁步下臺階時，程未遠就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沖了過來，他接住雲落瑾向前摔去的身子，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程未遠不知在這裏等了多久，雲落瑾被他抱在懷中只覺得如墜冰窟，他周身都是寒涼的氣息。她轉頭看向程未遠，刀削的下巴，蒼白的唇色，還有鼻尖的粉紅，若不是凍了許久，他身上怎麽會如此冰冷？

程未遠本人卻沒意識到這個問題，他對上雲落瑾的雙眼，眸子中光芒之下有過一絲暗芒，似是偏執。

“我等不及了。”程未遠如此說道，他情不自禁想吻上雲落瑾，她一偏頭，一個冰涼的吻擦著雲落瑾的臉頰而去。

“太冷了。”雲落瑾解釋道，站在寒風中都不如在程未遠的懷抱中寒冷。這個男人，究竟在這裏等了她多久？

雲落瑾沒有問，程未遠也不會說。他手中用力，打橫抱起雲落瑾，向下走去。

夜風很涼，懷抱很冷，卻讓雲落瑾有一種久違的安心。這種感覺很微妙，她該是信任著抱著她的人，然而腦海中卻是我該如何讓自己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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