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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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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揚秋

春雨不歇,泥路難行。

息之擺脫了幾波殺手,好不容易才趕到了瓊州城外。

正準備進城,卻又被一個老乞丐攔住了去路。息公子覺得自己最近實在是倒黴,待此事了了,定要去找個廟仔細算一算。

那老乞丐一身衣服破破爛爛,顏色蠟黃,蓬頭垢面,裸露在外的胸口上爬了一道暗紅色的疤,那疤痕分為三段,一直延伸到脖頸出,無比猙獰,一時間卻看不出是被什麽兵器所傷。

他目如銅鈴,眼球突出,期期艾艾地伸出手指向他背上的那把用白布裹住的刀,說:“小公子,你這刀我瞧著眼熟,不知是從何而來啊?”

息之有些警惕的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不知此人是敵是友,並不打算與他多廢話,只道:“這就是我的刀,沒有從何而來的說法。”

言罷抽身就想走,卻沒想到那乞丐直接撲上來要搶那刀,息之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卻不想單手竟絲毫使不上力,忙又上了一只手,才勉強能與那人單臂的力量抗衡。

息之驚出一身冷汗,這老乞丐看起來年邁體弱,卻沒想到手勁竟如此之大,內力深不可測,若真要爭搶起來,自己定不是他的對手。

於是他忙說:“老人家,你總得給我個理由,我才能告訴你刀的來歷!”

那乞丐盯著他,突然轉了轉眼珠子,猛地松手向後退了幾步。息之正納悶,忽又覺自己身後風聲忽緊,是有人襲他後背,他忙抽刀轉身,與那三個黑衣人鬥在一起。

原本進城的百姓登時四散驚逃,息之應對的有些吃力,轉眼竟看到那老乞丐靠在城門口的一棵樹下,叼了根狗尾巴草在嘴裏頭看戲,不由得就氣不打一處來。

“臭要飯的,你再不來幫忙,你的東西可就要被人搶走了!”息之大聲道,試圖將殺手的註意力分一些到那老乞丐身上。

“誒誒誒,那刀可不是我的,我就是個路過的看個熱鬧,各位大哥別牽連到我啊!”那老乞丐故作無辜的擺擺手道。

“這東西用布包著,你怎麽知道這裏面是刀?”息之方說完,一股大力通過那刀震到他的手臂上,他吃痛松手,長刀脫手而出,向那老乞丐原本在的地方飛過去。

可那刀只砍進了樹裏,老乞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

息之在心裏暗罵了一聲,可現在想要去拔出刀來已經來不及了,千鈞一發,他硬著頭皮將那老人給自己的那把刀從背上取下,用力一扯,用來裹刀的布瞬間散盡。

那刀比尋常的刀重了許多,息之要用雙手才能握住。可他如今也沒有心思去糾結這個,只能使了全力揮刀抵擋,擋了一招,那刀直直就落到地上插進地裏,竟怎麽用力也拔不出來了。

息之汗流浹背,忽聽到耳邊有人說了聲“放手”。那聲音如魔音貫耳,他鬼使神差的就真的放了手,而後一只手抓著他的肩膀將他丟了出去,索性丟的不遠,息之翻了個跟頭摔在地上,擡頭望過去,卻見那老乞丐一手握刀,迎了上去。

那人再沒了方才的頹廢,他手中的刀狠狠揮過去,突然從中間斷成三截,三截之間用兩段鐵鏈相連。眼見著三人已到眼前,老乞丐向後轉身,手腕靈巧的一轉,那刀竟被扭成一根麻花的形狀,繞到後方砍進其中一人的後背。

那老乞丐順勢,借力將砍中的那人甩出去,自己又繞到另兩人的身後,一手擰住一人脖頸,另一人揮劍刺來,他利落的擰斷了一人的脖子,手腕又是一翻,那三截刀竟又收攏起來聚回成最開始的樣子。

他將刀橫在胸前,“當”的一聲,那老乞丐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最後一人,腳下一掃,那人閃避不及跌倒,他將手中的死人隨意一丟,雙手握住刀柄,從上狠狠貫下去,直接將那人捅了個對穿,紮進土中一尺有餘。

息之看的呆了,忽然見一具屍體沖自己飛過來,驚嚇之餘連忙往旁邊一滾,差點就被那屍體砸了個正著。

春日裏雨水多,草地上濕漉漉的,息之方才被那老乞丐一丟摔了一跤,如今又這麽一滾,錦衣之上也變得又臟又破,袖口的牡丹被蹭的有些慘烈,線頭四起,蔫了一般覆在衣服上。

一如他本人,雖戰局已了,卻還未從方才的震驚中緩過神來,整個人有些失魂的望向那老乞丐,卻見他正跪在地上,細細撫摸著那柄大刀。

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那人摸著那刀的樣子,倒像是在觀察什麽稀世珍寶,而他那雙有些突出的眼睛,似乎也縮回去了一點,整個人竟散發出一些……

息之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溫柔?平和?悲傷?

似乎都有,又似乎都不準確。

他忙從地上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那人面前,規規矩矩的作揖施禮。

“多謝老先生出手相救,方才在下多有冒犯,還請老先生見諒。”他蹲下道。卻見那人斜眼瞥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只是向他攤出一只手來。

息之見他如此,有些摸不著頭腦,問他:“前輩這是何意?”

那老乞丐聽他這麽問,有些不滿道:“不必謝,拿點錢來不比什麽都實在?”

息之恍然大悟,伸手往腰間一摸,卻發現錢袋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或許是趕路的時候或者方才打鬥的時候丟了。於是他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個小木牌,遞給那老乞丐,道:

“先生拿著這牌子,瓊州城內任何一間畫了和這牌子上一樣花紋的錢莊,您都可以去拿錢。”

那老人接過牌子握在手裏顛了顛,翻過來,看到上面刻了孫息二字,似乎是有些興奮地抖了抖,道:“噢喲,原來是孫家三公子,得罪得罪,難怪出手這麽闊綽,不錯,不錯。”他瞇著眼睛連聲讚嘆,看起來是十分滿意。

“前輩可是識得此刀?”息之問。

“嘿。”那老乞丐將刀一橫,饒有興趣的問他,“你現在倒願意說了?你就不怕我是專門來搶刀的?”

“不會。”息之禮貌的笑了笑,“這刀奇特,一般刀客不會用,前輩用此刀如此嫻熟,若是來搶刀,大可讓那三個人殺了我之後再出手,實在沒有必要救我一個無關緊要之人。”

“嗯,你說的有理。”那老乞丐一邊墊著手裏頭的木牌,似乎是越看越開心,又問,“那你這刀,到底從何而來?”

“是一位老人臨終前托付給在下,要在下帶著這刀到瓊州與江樓找人。”息之回答。

“臨終前?”那老乞丐臉上閃過一絲怪異,“他長什麽樣?多大了?他死了?他怎麽死的?什麽時候死的?”

息之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的有些蒙,細細回想後才將當時的狀況大致道來。

“哦……”那老乞丐點了點頭,喃喃道,“死了。”

“真死了?”他忽然又問。

“真的。”息之點點頭。

“埋了?”

“埋了。”

“埋哪兒了?”

“埋在了白州城外一處。”

“一處?哪一處?那一處有幾棵樹?有水嗎?靠山嗎?安靜嗎?”

“樹……不太多,大概三四棵,不靠山,也沒有水,沒什麽人到,算是比較安靜。”

息之不知道這人為什麽要問的這麽細,但他還是耐著性子一一作答。

“哦。”那老乞丐有些失神的點點頭,又指著那刀問息之,“這刀是他給你的?”

“是。”息之點點頭。

“哦,甚好,甚好。”老乞丐點點頭。

“前輩是否認識這刀的主人?”息之小心翼翼的問。

“嘿,認識?”老乞丐抖了抖,那猙獰的臉上浮出一個詭異的表情,半張開心,半張難過,合在一起,讓人品出一些自嘲的味道來。

但他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息之的問題,只是反問他:“你知道這刀是什麽嗎?”

“在下不知。”息之搖頭。

“揚秋刀聽說過沒?”老乞丐問。

“什麽!”息之驚訝的瞪大了眼睛,“這是……那您莫非是……”

“誒誒誒,我不是我不是,死了的那個才是楊散酒。”老乞丐不等他問完,直接打斷他接了話。

息之低頭看著那刀,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九州兵器譜》上排名第三的兵器,全天下唯一一把鏈刀,從前他連做夢都從未夢到過,而這些天他竟然天天背著這刀而未發覺。

方才那老乞丐使刀時他本該反應過來的,卻沒想到竟是看呆了。思及此處,他立刻單膝跪下,激動道:“方才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前輩千萬莫要放在心上。”

“不知前輩是何方高人?”息之問道。

那老乞丐笑瞇瞇的欣賞著手裏的木牌,將揚秋刀丟給息之,道:“無妨無妨,你說那楊散酒讓你拿著這刀幹啥來著?”

“他讓我去與江樓尋一位故人。”息之這才猛然想起正事,又怕眼前這位高人跑了,忙道,“前輩不如與我同去!”

“我就不……”

“與江樓新釀的春日桃花酒名冠天下,不知我是否有幸請前輩嘗嘗?”

“嘿,有幸,有幸。”那老乞丐有些興奮的抓了抓亂糟糟地頭發,“走走走,快走。”

說罷率先便往城內走進去,息之將刀重新背回背上,急忙跟了上去。

兩人方到了與江樓門口,恰好遇到蘇暉和熱酒,二人似乎正準備出門,金色的短刀別在腰間十分顯眼。

息之迎上去打了個招呼,熱酒擡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蘇暉,沒有說話。蘇暉只是笑了笑,有些惋惜地道:“看來今日是去不了了。”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渾身上下破破爛爛地息之,說:“你今日這身行頭,莫不是白州流行的新式樣?”

“去去去。”息之心裏著急著楊散酒交代給他的事兒,也沒有再寒暄,開門見山問蘇暉,“高寧,這個人你認識嗎?”

“紅娘子高寧?”蘇暉皺了皺眉,“你找他幹什麽?”

“有封信要給他。”息之道,“你知道就快說。”

“知道是知道,只是我恐怕他不願見你。”蘇暉道。

息之看著他,不知為什麽,總覺得他那雙帶著笑的眼睛裏有一絲莫名其妙的憐憫。

“為什麽?”息之問,“見不見再說,你先帶我去了,我有急事。”

“好吧。”蘇暉點點頭,看了眼熱酒,還沒開口,熱酒搶先道:“我與你一同去。”

“好。”蘇暉溫柔地笑了笑。

“前輩也請與我們同去吧。”息之轉身對老乞丐說。

蘇暉的目光落到那老乞丐身上,那老乞丐正好也笑瞇瞇的在盯著他。

“好好好,同去,同去。”那老乞丐回答,卻不看息之,只盯著蘇暉笑。

蘇暉領著息之等人在與江樓中上上下下繞了一會兒,才到了一間小院子前,那院門緊閉,十分老舊,周圍雜草叢生,乍一看像是久無人居,只在門邊掛了一個牌子,寫著“秀閣”二字。

“就是這裏,今日高寧應該恰好在。”蘇暉說著讓開身子。

息之兩步上前,正想敲門,卻看到那門上用朱紅色的筆寫了一排字:

“孫家人和狗不得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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