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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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劍影,草斷樹傾,滿目瘡痍。

熱酒再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

一如當年君山大火中,父親一襲黑衣與紫衣人纏鬥在一起……可那人著了一身白衣,手中拿的也並非長劍,那人是誰?

“她中了蠱,她活不了了。”

我要死了嗎?

九年前她也以為自己活不成了,可她最後還是醒了過來。

如今她還醒著,她還能思考,她還能看到有人在保護著她,她還能感受到有股力量在她的血脈中支持著她。

她怎麽會要死了呢?

熱酒覺得自己頭疼欲裂,渾身難受,難以自持。可她還是死死咬住嘴唇,血從牙齒縫裏滲出來,她拼命讓自己靜下心,順著那力道一同耐心引導身體裏燥意匯集到自己的左臂。

她知道自己再如何狂躁或是消極都毫無用途,最好的選擇就是抓緊時間,給自己也給她身邊的人,爭取一線生機。

方才被劃開的傷口處又開始發燙,仿佛手臂裏有精血翻湧,拼命地與她體內的壓制之力對抗,像是想沖破桎梏,壓制的越用力,那股燥意就越發活躍。

熱酒深吸一口氣,不急不躁的與那燥意周旋,她的一整條左臂都已經腫了起來,青紫的皮肉傷布滿了紅血絲,密密麻麻,看起來極其恐怖。

而熱酒的退讓終於讓那東西開始有些松懈,她趁著那燥意開始有些不註意的時候,匯全身之氣,用力一頂。她先前在左臂上劃的兩道口子直接爆開,血肉飛濺。

而地上暗紅色的一團模糊裏,隱隱有什麽東西在鼓動,似乎又要飛出來。棲桐子眼疾手快,抄起那酒壇子就丟過去,從那酒壇子底下爆出來黑色的汁水,一股惡臭在林子裏彌漫開來。

冷州羽見狀,突然閃過蘇暉,直向熱酒刺來一劍,棲桐子酒壇子不在身邊,方才耗費大量精力,如今連動一下都艱難。

那劍尖就要到眼前,熱酒摒了口氣,咬緊牙關,就要抽劍抵擋,卻突然有一股涼意覆上她的右手,抵著她的手將那劍送回了劍鞘之中。

沒有人看清發生了什麽,只有疾風驟起,藍光乍破,冷州羽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擊退,在草地上滾了兩圈,抵著劍,才穩住身形。

“柳顧君。”他看到那人似乎是楞了楞,而後咬牙切齒的吐出一個名字,冷笑一聲,擡手抹了嘴邊的血跡,轉身頭也沒回便跑了。

柳顧君也沒有再追,她利索地將雙刀收回腰後,三兩步回到熱酒身邊。

熱酒已經筋疲力盡了,她終於支撐不住倒了下去,落在一個冰涼的懷抱裏,那寒意激得她渾身一顫。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眼,她看到有一個白色的身影向她奔過來,不知怎麽,她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一直在等著這個人,可她似乎是等不到他了。

柳顧君雙眼通紅,低頭看著懷裏的人,她抱住熱酒的雙手還在微微顫抖。熱酒的左臂都鮮血淋漓,可是好在蠱蟲已除,那恐怖的青紫色已經慢慢淡了下去。

蘇暉奔到近前,正巧柳顧君擡起頭撇了他一眼,他看到那個女人的臉上老淚縱橫,一時間呆住了。

這個已經生了白發的老寡婦,從前她只讓人覺得冰冷,可如今她的臉上,卻寫滿了後怕與孤獨,眼底隱忍了無限的怒火。

柳顧君只看了蘇暉一眼,抱著熱酒飛身便走,蘇暉驚了一下,正欲追上去,可柳顧君身法太快,他伸手,只接住了熱酒垂下的左手上滴下的兩三滴鮮血。

“小子。”

一直閉目調息的棲桐子這個時候叫住了他,蘇暉回過頭,見他調息完畢,臉色依舊蒼白,動了動身子,發出一連串咳嗽聲。

“小子,你莫要再追了,柳顧君不會把她交給你的。”棲桐子扶著自己的肚子有些吃力的站起來。

他說著渾身上下摸了摸,好像是在找什麽東西,摸了許久,才摸出來一個很薄的小盒子,他打開盒子,那裏面躺著一塊令牌。

蘇暉只看了一眼便大驚:“這……”

那盒子裏,正是與江樓的樓主令。

樓主令是以特殊礦石制成,全天下只有一塊,且不可仿制,而這樓主令,本該在他的師父手中。

“師父他出事了?”蘇暉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棲桐子搖了搖頭,沒有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自顧自道:“這是你師父讓我帶給你的。”

“邪物再現於世,武林註定將不太平。”棲桐子正色道,“那蠱蟲定不是出自冷州羽本人之手,我思來想去,只有一個人與這蠱蟲會有聯系。”

“是誰?”蘇暉問。

“翡翠娘子。”棲桐子道。

蘇暉沈默了。

“酒酒是我救下的孩子,也是我一手養大的孩子,我本不願再涉江湖事,也不求她有什麽出息,一生平安喜樂足矣。但事與願違,說到底,家仇未報,她總是心意難平。”

棲桐子嘆了口氣,“我雖不知道你與她究竟有什麽過往,但我能看出你對她存著什麽心思。”

“你師父說,你天資聰穎,是天生的的將才,可你卻一直不肯接手與江樓,只想攜一人自在逍遙。”

“如今,這樓主令,你是否願意接?”

棲桐子將那令牌遞過去,蘇暉幾乎沒有半點猶豫,便接了過來。

他的眼睛裏沒有了平常一貫地溫和與淡然,他白色的袖口上染的是熱酒的血,還沒有幹透,悠悠的暈開來。

他不像是握著根短棍,反而更像是持了一柄長/槍。

他曾是個將軍,他折了槍,是因為那槍護不住他想護的人;如今他接過這令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身處滾滾紅塵中,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你們都需要一些時間,酒酒跟著柳顧君,不會有事。”棲桐子道,“小子,是時候回去一趟與江樓了。”

蘇暉擡起袖子,看著那點點血跡,深遂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兇光。

正午將過,吃飽喝足,貓兒狗兒都跑出來曬太陽,小娃娃們嬉笑奔跑,婦女們搬了小凳子坐在屋前聊天揀菜。

青州初冬的陽光仍是暖和,可若再往北去,便至瓊州,此時的瓊州已入深冬,再過段日子,就要飄雪了。

瓊州城外幾乎四處可見馬革裹屍,駱秋白裹緊了自己的白色狐裘,一腳一腳踩在幾乎沒有一處幹凈的地上,雖是白衣,卻絲毫沒有沾上汙跡,他小心翼翼的避開屍體與殘肢。蘇月晚跟在他身邊,走的漫不經心,但也沒有踏到屍體。

突然,駱秋白停步蹲了下來,翻開一具面朝下的屍體。

“眼睛被什麽利器挖走了,這是第三具了。”他肅聲道,“切口還沒有被腐蝕,應該是先死了一段時間之後被人挖走的眼睛。”

“死人的眼睛能做什麽?”蘇月晚有些不解,抱臂站在一旁,她依舊是一身幹凈利落的玄白勁裝,“入藥?你們做大夫的有沒有什麽用人眼睛入藥的方子?”

“我所知,一般要用眼也是獸眼,不常用人眼。”駱秋白回答,“應該是同一個人幹的,太過於殘忍了。”

“唔……”蘇月晚思考了一下,“死人又不知道痛,若是挖了死人的眼睛,倒也沒有那麽殘忍。”她自幼隨夫出征,戰場上看慣了殘肢橫飛,軍營裏太多兄弟身受重傷卻只能慢慢痛苦而亡。如今看到這些死後被挖了眼睛的人,竟也覺得沒有那麽可憐。

駱秋白嘴裏說著“是”,卻擡起頭來神色覆雜的看了眼蘇月晚,蘇月晚楞住了,那眼神裏有些陌生的情緒,是心疼嗎?可她有什麽好心疼的?蘇月晚不明白,這個小大夫常常露出一些她看不太懂的神情,大多數時候,她也懶得去想明白。

耳邊傳來一聲虛弱的呻/吟,駱秋白轉過身,正瞧見一人攀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那人只剩下半邊身體,僅存的右臂死死的抱著石頭。那幾乎是個血人了,殘存的軀體微微顫抖,斷面上的腐肉連著皮,搖搖欲墜,血滴入到他身下的泥地裏,幾乎形成了一個小水窪。

駱秋白正想走過去,兩米開外被人拉住了手臂。

“你別去,太臟,我來。”蘇月晚只是下意識的不想讓這抹純潔的白色染上血的骯臟顏色,他本應呆在醫館裏安安穩穩的治病救人。

她走過去,想將那人翻過來,可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處下手,他的身上幾乎沒有一處完整的皮膚了。思量再三,蘇月晚還是把著他的脖頸與腰部,將那人翻了過來,一瞬間,饒是久經沙場的蘇月晚,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那人的眼睛也被挖走了,只剩下兩個漆黑的血洞,還有幾條蛆蟲在啃噬他的臉,連嘴唇都被啃掉了一半,口水與血水混在一起,淌過森森的白骨。蘇月晚狠狠將胃裏翻上來的惡心感又咽了下去,心裏暗自驚嘆這人竟還留有一口氣在。

“呃……”那人似是感受到了什麽,半邊嘴唇蠕動了半響,才斷了氣。蘇月晚將那人平放在地面上,駱秋白接下自己的白色披風,蓋住了他。

“只願他死後再無寒冬了。”駱秋白的聲音有些沈痛,他為醫者,亦看慣生死,可每每眼睜睜看著病人痛苦而死,他依舊會有一股強烈的無力感。

“他剛才說了什麽?”他擡頭問。

蘇月晚定定的望了那白色披風半響,閉上眼嘆出一口氣來。

“他說,救救孩子。”她說著繞道那塊石頭背後,兩塊石頭的夾縫處藏了一個竹籃,籃子裏是一個小嬰兒,“他應該是為了保護孩子,趴在石頭上,活生生被人挖了眼睛,茍延殘喘道方才,也是為了給他的孩子留一線生機。”

“那孩子還活著嗎?”駱秋白問。

“還有一口氣。”蘇月晚將籃子裏的布蓋好,“走吧,我們把他帶回去。”

二人漸行漸遠,而去柳關外又只剩下一片死寂,白色的披風靜靜的躺在一片血腥的土地上,仿佛是這汙穢世界裏的最後一塊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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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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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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