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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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過去,枯葉落盡,便是寒冬了。

青州的冬天並不太冷,偶有落雪,也只讓人覺得雅致清新。但冷家地處柳州城外的柳山下,背靠柳山,山門四下皆是天險,深澗下有儷水流過,一旦入冬,山上落雪,儷水進入冰期。

可那冰薄,不承人重,若要行舟,又須破冰。而懸崖峭壁,樹少石多,到了冬天更滑,輕功難以施展,山中又有陣法,一般人難以進入。

“因此,冬日裏,柳山天險與儷水便是冷家最天然的屏障。”

蘇暉提筆在紙上繪了張地圖,又在那山上圈了幾個水墨圈圈,“柳山上多有洞穴,想來冷州羽藏的人,應當就是在這幾處。”

熱酒站在他身邊,有些震驚的指著那圖說:“我讓你去打探柳山的情況,可沒讓你把一整個柳山搬回來啊。”

蘇暉聞言勾了勾唇角,道了聲謝:“我就當你是在誇我畫的好了。”

“我覺得你有這手藝,倒不如去畫了畫去賣,一定能掙很多錢。”熱酒繼續說。

蘇暉考慮了一下,認真點了點頭:“好,等以後空了我就去賣畫。”

“不過這山倒的確是搬不過來。”蘇暉繼續說,“柳山上有陣法,一不小心便會困死在其中。”

蘇暉站起身,走到窗邊:“若要去柳山,不如再等等,我覺得初春冰雪消融,萬物覆蘇時應當是最好的時候。”

熱酒點了點頭,好奇他為何突然走到窗邊,只見蘇暉招了招手,她走過去,見到一只烏金色的鳥兒在窗外盤旋兩圈,加著寒氣落到窗臺上。

熱酒低頭看著那鳥兒,大概巴掌大,目似雄鷹,爪似禿鷲,她忍不住握著劍鞘,用劍柄上那鈍鉤逗弄它,卻見那鳥不僅不怕人,還仰著頭撲騰了兩下翅膀,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蘇暉低喚了聲“月晚”,那鳥兒聞音收了那股子浪勁兒,撲棱著翅膀落到蘇暉手上。蘇暉撫了撫它的毛,從它腿上取下一支信筏。

“你這鳥的名字怎麽這麽正經?”熱酒有些奇怪。

“這是我家養的信鳥,共三只,分別起了我們兄妹三人的名字。”蘇暉笑道,“這只是我二姐的,因此與她同名。”

“那也有只鳥與你同名?”熱酒不禁問道。

“是。”蘇暉笑道,“你想見見那鳥兒嗎?”

熱酒不說話了。她不想說是,卻又的的確確很想見見那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鳥兒。蘇暉見她側頭不語,她在想些什麽。他走到窗戶邊上,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根折子,打開,一股青煙從那折子裏散出來,熱酒嗅了嗅,卻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這味道人聞不到。”蘇暉笑著解釋道。

沒一會兒,便見到天空中一只灰白色的鳥兒盤旋而下,落在窗臺上,“月晚”見到同伴,似乎十分開心,飛過來與它互相逗弄玩耍。

“這就是……蘇暉?”熱酒用劍尖指著那鳥兒問。

“嗯?”蘇暉歪了歪腦袋,聽到她這麽說似乎十分奇怪,“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嗎?”他笑吟吟的反問。

“哦……”熱酒有些尷尬的點點頭,想來自己調查他的事情他是已經知道了,不過看這情形,他也並不生氣,於是她蹲下,趴在窗臺上伸手去撓那灰白色鳥兒的下脖頸子,那鳥兒舒服的昂頭直顫。

熱酒沒想到這鳥看上去兇狠,實際上竟如此可愛。一時間著了迷一般,一邊笑著逗它,一邊嘴巴裏還“知樾”“知樾”的喚著。蘇暉站在一旁,十七歲的小姑娘笑起來眉眼彎彎的,還有兩個漂亮的小酒窩,水靈靈的眼睛雖然瞇了起來,卻含著點平日裏沒有的亮光。

他看著熱酒對著一只鳥喊自己的名字,似乎是喜歡的緊,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蘇暉輕笑了聲,輕輕低下頭,緩緩打開了那張被整整齊齊卷起來的信紙。

吾弟,展信佳。

今日方至瓊州,城中百姓生活尚且安寧,偶有流匪作亂,瓊州守軍加以驅趕,也無大礙。然,守軍只退守城內,城外村莊大多人去樓空,吾巾幗軍於瓊州城北安營紮寨,不日將抵去柳關,據探報,今年流匪之數多於往年,然吾亦不懼,勿憂。

姐,蘇月晚。

蘇暉將那張有些泛黃的紙整齊疊好,收進胸口的衣服裏。

“是誰?”熱酒問道。她自然知道蘇暉方才讀完了一封信,心裏又清楚明白的知道此事自己本不該問,但仍抵不過好奇,左右大不了得不到回答,自己也並不是非要知道有關他的事情。

“二姐的信,你們見過的。”可蘇暉很顯然沒打算瞞她,“那日在樹林裏,她本跟在我身後,那日是她途徑青州,趕巧碰上了,便到樹林一敘。”

“哦。”熱酒點點頭,“她……英姿不凡。”雖然只有短短一面之緣,如今回想起來,熱酒已然能記得她一身玄白短打坐在馬背上的樣子。

蘇暉沒有接話,他走到書桌邊,拿起筆回了兩個字“安好。”,讓“月晚”帶了去給蘇月晚。又拿出來一個煙折子,遞給熱酒。

“這是知樾的煙引,日後若分開了,有事可以用它喚了知樾過來傳信與我。”

熱酒看著他手裏的煙折子,習慣性地挑眉道:“你說給我就給我,那豈不是顯得我很沒面子?”

蘇暉沒想到她會這麽說,稍楞了下,而後放軟了聲音說:“好妹妹,你就收著吧。”

熱酒被他的語氣驚的抖了個機靈,手裏的短劍差點沒握住。她也不看蘇暉,有些尷尬的咳了兩聲,有些結巴的說了句“好。”,一把將那煙折子搶了過來。

蘇暉看她這幅樣子笑的更開心了,熱酒急得想跳腳,又不知道要怎麽開口讓他閉嘴不許笑,房中氛圍正輕松著,忽聽有人敲門。

熱酒安靜下來,有些狐疑的看了眼蘇暉,卻見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這個時候會是誰來拜訪。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語氣平穩的問了聲:“是誰?”

門外傳來星野的聲音:“小姐,是冷家家主帶著女兒來拜訪,說是明日就要離開青州,特地前來致謝。”

熱酒目光一沈,她未向冷思君透露自己的身份,即使是冷思君無意間提到,冷州羽猜到那是自己,他要道謝也應該找蘇暉而不是自己。

“不見。”熱酒開口道,“就說我不喜見外人,不用謝了。”

“可……”星野還想再說什麽,又被熱酒打斷。

“告訴他,我這人愛財,若真的要謝我,就留下千金。”

門外人沈默了一會兒,也不敢再說什麽,只能應了下去回話。

“你說他會不會真的留下千金?”熱酒轉而問蘇暉。

“若真留下了你打算怎麽辦?”蘇暉反問。

“嗯……”熱酒歪著頭想了想,“先去瑉都買兩套宅子吧。”

蘇暉一聽這話,忍不住仰頭大笑起來,連說了幾個“好”字。熱酒看著他的樣子,覺得這人真是稀奇。

一方面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每次見他笑都覺得是發自內心的快樂,另一方面他心裏頭又好像藏了萬般事情。

他整個人像一個無底洞一般,也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想了多少。

有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也打散了房中原本因為笑聲而輕松了不少的氛圍,蘇暉與熱酒對視了一眼,那敲門聲聽起來又輕又密,竟透了點歡快的意味。

蘇暉走過去開了門,只見冷思茗一個人捧著一個小布包站在門口,見到開門的是蘇暉,興高采烈地蹦了兩下,喊了聲“哥哥”!

蘇暉楞了楞,溫柔得摸了摸她的頭發,問她:“你怎麽來啦?”

“爹爹說,既然姐姐不想見客她就不上來啦。”冷思君一臉天真,“可是我們馬上就要走了,以後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我就自己上來再謝謝你們!”

蘇暉向前走了兩步,自上而下,正可以看到一紫衣中年男人坐在堂中一雅座上,長劍靠在一邊,若無其事自顧自的細細品茶。他鬢角有幾縷白發,嚴肅的眉眼間帶了絲柔和,怎麽看都更像一位正道俠客。

只看了兩眼的功夫,冷思君已經跑進了房間裏,看到熱酒,也不管她面色不善,興高采烈的就跑過去撲到她身上,抱著她的腰甜甜喚了聲“姐姐”。

熱酒本有些不爽,可冷思君絲毫沒有把她當成外人,只抱著她擡頭,咧開嘴樂呵呵地笑。這小姑娘修養了幾天,如今氣色恢覆,活潑可愛的模樣,令熱酒實在是狠不下心給她臉色瞧。

“你,你怎麽來了?”

其實她本來下意識就想讓她滾開,可話到嘴邊卻又變了。

“思君親手做了個手鏈,想送給姐姐!”冷思君興沖沖地從布袋子裏拿出來一條銀色的鏈子。

熱酒低頭,那鏈子上的銀絲還有翹起,還點綴了三四個小鈴鐺,看起來醜醜的,雖然做工粗糙,卻還是可以看出來是用了心的。

“姐姐,我給你帶上吧,你帶上一定很好看!”

熱酒的目光落到小丫頭那包了白色紗布的手指上,看起來應該是為了做這個東西受了傷,心裏瞬間五味雜陳,只任由她拉著她的手將那手鏈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冷思君滿意的看了看那手鏈,滿臉都是自豪,熱酒只是皺了皺眉,什麽也沒說。

冷思君沒有呆太久,她與二人道了別,歡快的跑走了。

蘇暉關了門,這才走上前來。

“冷州羽一直沒有什麽動作,看起來是真的只是在等女兒。”蘇暉道,他方才站在門邊關註冷州羽的動向,並沒有見他有什麽動作。

熱酒點點頭,擡起手,不禁“嘶”了一聲。

蘇暉神色一變,兩步上前,發現她的手腕上不知什麽時候被那根銀鏈子上翹起來的銀絲給劃破了一道口子,一絲鮮血從那口子裏流出來。

“手破了怎麽不吭聲?”蘇暉皺著眉小心翼翼地將那鏈子取下來,拉著她的手走到桌邊坐下,轉身去取了藥和紗布來,為她上藥包紮。

熱酒看著蘇暉的動作,貪婪地享受了一會兒這久違的溫柔,才低聲說:“她做的很用心,我不想她失望。”

蘇暉的動作頓了頓,而後他輕嘆了口氣,只說了一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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