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青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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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還早,陳與同肯定還沒下班,許逸風先去家附近的大型菜市場買了一堆肉菜水果,然後才回的家。

初秋傍晚的風依舊很熱,吹在他的身上,幹燥又溫暖。他已經習慣了生活中有一個無微不至的存在,卻忘了這樣好的天氣,這樣柔暖的風,即將隨著他離開,變成遙不可及的想念。

在高媛的幫助下,他選了個周年紀念的小禮物,揣在褲兜裏,希望能挽回這段時間,對家裏那個習慣了沈默和隱忍的大法官造成的傷害。

他進門換了鞋,先擱下勒得手指泛紅的編織袋,然後關了門,開了客廳的燈。熟悉的木質熏香淡淡地縈繞在門廳,他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就愛上了這個味道,這個味道從未變過,而習慣卻讓他忽視了太多本應珍惜的點點滴滴。

繞過玄關,他發現茶幾前立著一個巨大的牛皮紙包裝袋,看起來像一幅畫。正面用黑色的馬克筆寫著幾個端正的大字:致我的畫家,許逸風。

沒想到陳與同會給他送一幅畫,這也太有意思了,別是袁老板那裏的稀世藏品吧,那可是價值連城。

許逸風來不及把菜提到廚房,興沖沖地先去洗了個手,準備拆開看看。雖然好奇心像池塘裏的青蛙一樣撲通個不停,但他還是用裁紙刀,小心地從邊緣切開,確保封面的幾個字完整不被撕壞。

往上提包裝袋的時候,從裏面掉落了一封信,許逸風彎腰拾起來那張折了兩折的厚白紙,見鋼筆字力透紙背,寫了滿滿一張。他滿心歡喜,覺得陳與同套路真多,不過還是想先看畫,咬唇忍著笑把信揣到口袋裏,捏著上方兩個角把紙袋緩緩地拉了起來。

濃烈的顏色從樸素的牛皮紙袋傾瀉而出,撲面而來的濃墨重彩像一場風暴,席卷了整個客廳。明亮的燈光落在畫上,鋒利的筆觸在光下鮮明立體,那張揚的斑駁觸手可及,許逸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把手裏的牛皮紙放下,後退了兩步楞楞看了半晌,仍難以置信。

那時他畢業的時候,交出的,堪稱完美的作品,當年畢業展覽油畫類作品的一等獎。

他以為無緣再見的“處女作”,現在就在眼前。僅僅是看見,仿佛仍無法證明它的真實存在,他不得不伸出手去撫摸那具體而又堅實的布面,在畫框背面的吊牌上,看到自己的名字,2012屆,油畫系,許逸風,作品名:《雨》。

這件作品一定被悉心保存,顏色新鮮,畫框邊緣一塵不染,幾乎沒有磨損,整體仍是剛裝裱好的樣子。

疑惑不足以形容他此時的震驚,他承認自己粗心、沒腦子、情商低,可是他無法想象,自己原以為的開始,竟然全是錯的。如果那個時候,陳與同就已經見過了他,那麽這麽多年來,他為什麽沒有找過他。

許逸風從口袋裏掏出信,迫不及待地翻開,想要找到答案。那端正剛毅的字跡,清晰地映入眼簾。

【風兒,我親愛的。】

這個稱呼讓許逸風心跳加速,他早就無法平靜,此時好奇、驚訝、忐忑、甚至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憤怒,千絲萬縷的情緒讓他無法自控地雙腿發軟,於是不得不在沙發上坐下。

那張紙上,一筆一劃,皆是深情雋永。

【去年的今天,是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對於浪漫這件事,我沒能掌握太多技巧,那天莽撞的行為,不經意間傷害了你。昨日之事不可追,不過從那天起,我知道,我愛的人,不僅善良,還是一個有原則、堅持自我的人。】

這樣的誇獎有些冠冕堂皇,許逸風卻很慶幸當時無厘頭地堅持。身體的反應只有自己清楚,他差點就在陳與同深情和炙熱的吻下繳械,卻秉持著一絲想要更多的執念,沒有立刻迎合。

等待的過程煎熬,卻最終證明一切都是恰到好處的安排。他不怪陳與同那天的猶豫,因為他自己猶豫的時間其實更長。

【現在你一定想知道,這份禮物是怎麽來的。不過首先我想闡明一件事,這幅畫送給你的意義在於,它預示著一個新的起點,當然,也是我們都不願提及和面對的,告別。】

【機緣巧合,我曾參觀過2012年,也就是你畢業那年,央美的畢業展覽。然後從讚助商那裏買到了這幅畫,希望當時我出的價格沒有讓你失望。】

看到這裏,許逸風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原來高媛說的沒錯,直覺的誕生,有陳與同出的一份力。可是,如果那個時候,陳與同就已經出現在他的生活中,為什麽,他從來就不知道。

面前的語句突然就變得模糊起來,一股熱流從許逸風臉上滑落,他幡然醒悟,自己錯過的太多,而這些錯過,已來不及彌補。

【給你送禮物,可不是為了讓你掉眼淚的。】

這句話出現的時機恰到好處,許逸風不由破涕為笑,心想陳與同真是個老心機boy,不加這一句也不影響劇情,但後面的字卻讓他的眼淚更加洶湧。

【也不是讓你去糾結,到底是誰先愛上誰的。這個問題在我們在一起之後,就沒有任何意義。畢竟那時候我也只是,記住了你的名字而已。後來在醫院,我還不敢把這幅畫的作者和床上躺著的你聯系在一起,直到許雯痊愈,才從她那裏得知了你的故事。】

【我是如此幸運,能夠遇到你,愛上你,擁有你。過去的一年,是我三十三年的人生中,最幸福和快樂的一年。工作中的困難、原生家庭的困境、一些以前困擾我的問題,全都因為你在身邊,變得不值一提。】

每天寫判決書的審判長寫起情書來居然也文采飛揚,如此催人淚下。這樣愛他的人,最近卻備受冷落,而距離分別,已不足半月。

時間從不會為誰停留,逝者如斯,和信裏寫的那樣,昨日之事不可追,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許逸風決定,他都要牢牢地守護好這份珍貴的感情。

【坦白講,我也曾自私地後悔過,同意你去法國留學這件事。我怕漫長的距離會消磨我們之間的感情,這讓我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那麽偉大,請你原諒這個有些懦弱的人,他只是陷入了愛情,理性在這種情況下無能為力。】

【另一件想讓你原諒的事,是我背著你把這幅畫藏了太久,我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把這幅畫還給你。在那些你熟睡的夜晚,我曾悄悄看過它無數次。你的驕傲並不無理,其他任何人的作品,都沒有帶給我這樣強烈和真實的感受。這樣的天賦,不該被埋沒,這樣美的畫,也不該只屬於我。】

我的畫可以屬於任何人,可是我的心只屬於你,不論我走到多遠的地方,最終都會回到你的懷中。

許逸風擦著眼淚,發現那張紙已經被他捏皺了,他的手在發抖,後知後覺自己哭得有些丟臉,可陳與同的表白仍在繼續。

【不久之後,你就要飛向遙遠的異國他鄉,去尋覓藝術的真諦,創造更美、更精彩的作品,去定義專屬於你的,獨一無二的風格。希望這份禮物給你力量,讓你永遠記得,對繪畫這件事,與生俱來的熱愛。】

【最後,最重要的,我愛你。】

這三個字如此輕,輕飄飄地飛到了他的心裏,又如此重,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上。許逸風深呼吸了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氣咽下感動和慚愧的淚水,然後用裁紙刀把牛皮紙裁成了一個信封,把信裝了進去,塞到自己的行李箱裏。

那幅畫,看起來仍然很不真實,可它現在確確實實地存在在這間房間,在他身邊。

他不知道這幅畫曾被“藏”在屋裏的哪個角落,畢竟它的尺寸並不算小。最終,許逸風發現那架高大的,作為分區隔斷的書架,厚度有些不合理。

他走到朝著臥室的那一面,仔細觀察,終於發現書架下方的一個文件夾比旁邊的稍高一些,不細看不會發現不整齊。他抽出來,那個文件夾底部果然有一個隱蔽的按鈕。

他輕輕按動開關,頂天立地的書架便無聲地,緩緩拉開,前後間有個大小和厚度剛好的夾層,那副畫一直隱秘而莊重地存放在此處。

就在許逸風覺得,陳與同的套路可真是五花八門的時候,那個被他抽出來的文件夾裏,掉落了一張紙片。

他拾起來那張紙,再一次,陷入了更大的震驚。

那是他在住院的時候,貼在病床上的姓名牌,貼在上面的照片已經褪色,字跡也模糊了,卻很完整,像是被很小心地撕了下來。

他鼓足勇氣,翻開那個分量不輕的文件夾,想知道為什麽這種東西,會出現在陳與同手中,還被他保存得如此完整。以及,文件夾裏,是否還有別的,與他有關的信息。

法律工作者整理資料和保留證據的技術堪稱一絕。

那裏面是。

從畢業後,許逸風參加過的,所有畫展的門票。按照時間線,整齊地收納在文件夾裏。每張門票後,都附上了作品的照片和宣傳冊。

宣傳冊上有工作室的聯系人,留的是周赫的聯系方式,許逸風細思恐極,想起前些年是有那麽幾次,周赫告訴他,有個人打他的電話找他,又不說什麽事,當時他的感情生活兵荒馬亂,工作室的事也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搭理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後來,陳與同沒能等到他出院,就因公去了非洲。邀請許雯去看的那場畫展,是許逸風康覆之後的第一場展覽,他一定是不願再等,希望能從許雯口中得到許逸風身在何處的確切消息,可許雯的病情反覆,他陰差陽錯地再一次錯過了。

他也並非巧合地出現在他和袁爽碰面的那場畫展,他從沒有錯過他任何一副作品。從那場《雨》開始,他一直是最忠實的觀眾。

陳與同一直在找他,這個文件夾就是如山鐵證。說什麽誰先愛上誰的並不重要,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

許逸風心如刀絞,此刻只想自己從來沒有發現這一切,因為他無法想象,陳與同獨自等待的過往歲月,年覆一年的默默尋覓,到底是為了什麽。如果今天他沒有發現這件事,是不是還會自以為是地認為,這場愛戀,開始於他不為人知的、羞怯的暗戀。

許逸風翻完了那本文件夾,把醫院的姓名牌插到它原本所在的位置。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最可笑的笨蛋,想笑,一張口,卻發現自己早已淚如雨下。

起承轉合,如夢初醒。

作者有話要說:  老陳的愛也算得上感天動地了

大結局倒數三個數,二……

還有only one居然能寫完麽?我不相信……

如果非常長的話,就,還是一章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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