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利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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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嚴的外套敞開著,被一陣微風吹向身後,他很瘦,那衣服貼著他的身體,被風塑造了輪廓。他看見朱越和陳與同朝他走過來,安安靜靜笑著,和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三人一起走進工作室,繞過吧臺,眼前是一片寬敞的空地。陳與同驀地就心口一慟。

所有的家具家電和書籍畫冊都已經搬走了,地面清掃得很幹凈,那曾經被畫和熱鬧填滿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最後一抹夕陽從窗外照射進來,籠罩著大半間空寂的工作室,然後那片影子就漸漸地暗了。

去年的盛夏,他在這裏和許逸風重逢,他還記得那時候飄蕩在空氣中的顏料味道,那場深夜的,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中,帶著悸動的深情相擁,以及夏末初秋,熱烈的吻過之後,接受了他的表白,那張明媚的笑靨……

只有廚房和餐桌還保留著原來的模樣,屋頂的燈投射了明亮的光,另外一半的暗便成了虛幻的背景。

桌上已經擺好了豐盛的菜肴,大廚雕著蘿蔔花,像模像樣的。高媛忙著擺餐具,周赫在盛飯。

許逸風見到陳與同會心一笑,視線又轉向閆嚴手裏的文件袋:“你打車回來的?路上堵麽?”

剛才朱越和陳與同都看到送他回來的人,閆嚴不會撒謊,忽略了第一個問題,答道:“差點趕上晚高峰,不堵。”

高媛抽過他手裏的文件袋,從裏面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笑了:“這就搞定了?許老板,工作室的頭牌看來要易主了。”

許逸風把雕好的蘿蔔擱在盤子的邊緣,摟著從洗手間出來的陳與同,把他安置在那道菜面前,他剛剛雕的是一朵玫瑰,為此特地買了黃蘿蔔,很像春節的時候,陳與同帶去江雪梅家的那束。

“我早就讓賢了,現在我就是良家婦男。”他把那朵花指給陳與同,見他眼裏的神采透過眼鏡漫反射出銀河般的星光,不知是對那朵蘿蔔花滿意還是對他剛才說得話滿意。他遲鈍的感情機關鬼使神差地開了竅,很不自然地偷看了朱越一眼,卻發現他淡然地笑著,看起來比陳與同穩重一百倍。

朱越要開車,拒絕了他們的酒。閆嚴給他倒橙汁的時候,他註意到到他的右手掌下方有一道很長,但是淺淺的傷痕,不仔細看會把那當做手掌本來的紋路,疑惑道:“這裏是怎麽受的傷?”

閆嚴沒料到會有人註意到他這個陳年老傷,其他人聞言也都露出吃驚的神情,畫家的手價值連城,尤其是閆嚴的這雙。財迷心竅的許老板立刻站起來從桌子對面拽過他的手翻來覆去仔細看:“傷哪兒了?今天出去弄的?”

“沒有。”閆嚴突然得了全桌的關註,有點尷尬,把手抽出來在衣服上擦了擦緊張出的汗,拿著紅星的瓶子喝了一口:“初中的時候從學校裏□□出來被樹枝劃的,早就好了,趕緊吃飯吧,中午就沒吃飽。”

“你也有調皮搗蛋的時候。哼,我還以為你一直都是三好學生呢。”許逸風得意洋洋,好像找到了墊背的。

陳與同想到昨天他回來的樣子,看閆嚴端著碗四處夾菜,無奈笑道:“你們這出去請人吃飯,都吃的什麽啊?”

許逸風也很好奇,高級西餐沒能簽下來的合同,閆嚴是怎麽做到的,他伸了酒瓶子和閆嚴碰了一下:“你請人姑娘吃什麽大餐了,開票了沒?到時候給學長報銷。”

一說這事閆嚴就更擡不起頭,他把嘴裏的飯菜咽了,喝了許逸風敬他的那一下,笑道:“沒票,去胡同裏找了個沒門臉的地方吃的鹵煮火燒,加兩瓶北冰洋一共花了78塊錢。回來還是人家開車把我捎回來的,打車費都不止這個價。”

陳與同再次想到後海那家面館。他猜那個地方或許也是閆嚴發掘的寶藏店鋪,他們曾一起在北京城的各處擺攤,閆嚴並不需要那份收入,也完全有條件吃得更好。他的心裏湧起一股暖流,摻雜著一些他不想承認的酸澀,他缺席了許逸風最艱難的時刻,甚至覺得自己不配分享他現在的小有所成。

“我說你一回來身上怎麽一股臭味。”高媛差點笑噴,拿紙巾捂著嘴咳了半天:“這姑娘口味夠重的,那跟你不太合適。”

閆嚴埋頭苦吃,看起來確實餓了,沒應她那句話,看了許逸風一眼:“哎,過兩天聯系個設計公司去看看場子吧,趕緊裝修。”

許逸風假裝自己喝多了:“別折騰了,就找嚴總吧,還能給咱們打個折,施工隊也交給她了,行不行?”

陳與同在旁邊聽著這醉言醉語,想到那天嚴玲來的時候閆嚴煩躁的態度,立刻警惕地觀察他的表情,同時扭頭給了心大的許老板一記刀眼。

許逸風被剜得生理性抖了一下,轉頭對朱越擠了個笑臉:“越哥,麻煩你幫忙看好這個人,他暴走起來連我都按不住。”

不過閆嚴意料之外什麽反應都沒有,沒有反對許老板的提議,也沒有接他們的玩笑話,除了吃菜就是喝他的酒,看朱越的橙汁喝得差不多了,就又給他添上。

除了高媛,幾個男人吃飯都很迅速。他們給李敏留了菜,時尚行業的工作時間比較奇葩,她總趕在正常晚飯後才匆匆過來吃飯,高媛在一邊伺候娘娘一樣給她端茶遞水。周赫把剩餘的物品清單核對了一遍,抱著重要資料的紙箱子先行撤退了。許大廚張羅這麽一桌子菜累得夠嗆,閆嚴出去跑了一天,兩個人很自然地把洗碗的工作交給了法律工作者,們。

夜漸漸深了,大家離開後,許逸風關了所有的燈,走到空蕩的工作室中央。陳與同在他身後站著,黑暗中,他握住了他的手。

“還真有點舍不得這個地方。”畫家輕笑了一下,轉過身投入溫暖的懷抱。

很多事都在變化,他曾經沒有想過,一個出生在荒野邊疆的少年,會來到繁華錦盛的北京城,也沒有想過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工作室,身邊的人來了又走,可最珍重的友情卻從未遠離。

還有,他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幸運地撿到陳與同這樣一個完美的男朋友。

這個人在他過往並不覆雜的認知裏,原本就像九天重霄金鑾殿的神仙那樣遙不可及,他們不屬於同一個世界,他們之間的差距,家庭背景,不是簡單靠努力就能追平的。有些事難以啟齒,有些自尊心不值一提,陳與同,他高攀不起。

他曾卑微而無望地開啟了一場暗戀,也甘願成為對方隱形的戀人,飛蛾撲火般觸及到神仙的翩翩衣袂,為此堵上此生所有的運氣,所以不敢奢求更多。可他好像忘了,他所愛的那個人,最高貴的品格就是正直,那份正直的背後是超越了世俗標準的,純粹的愛。

“因為你值得。”這句話比愛的分量更重。

許逸風想,我要讓自己,配得上這句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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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工作室位置離原來的產業園不遠,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周邊有一些初創的互聯網公司。面積大了兩倍,第一層做了辦公區域、茶水間和休息室,第二層則是一整層的畫室。

設計完畢後,就進入了繁忙的裝修期。由於采光和布線都有特殊要求,許老板忙得昏天暗地,陳與同即使加班也總比他回家更早,主動承擔了做飯的工作,盡量保證他回來的時候能吃上一口色香味全無的熱乎飯。

不過許老板沒忘了他另一個身份是畫家,在截止日前把作品提交給了盧克教授,緊接著就是要參加法語考試,這麽短的時間他其實學的不怎麽樣,兒童節後卡線通過的相當基礎的B1水平。

袁老板目光長遠,看許逸風焦頭爛額,很擔心他出了國門基本的交流都費勁,於是忍痛割愛把貼身助理莊羽打折賣給工作室當代老板,又重金請了個法國佬私教,日日給留級生補課。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許逸風也是短袖都穿了一陣之後才發現已經又到了夏天。

有個事不能交給代老板,陳與同攢了好久的調休假派上了用場,許老板邀請他一同前往母校“選秀”。

許逸風把車停到校門口的輔路上,興致盎然。這是他們近期難得的約會,而且意義非凡。這一天是畢業展覽。五年前他的畢業作品賣出了不低的價格,那幅畫是他作為一個畫家繪出的,真正意義上的,傑出的作品,同時給後續工作室的開辦奠定了經濟基礎。

“不知道我們學校的心緣餐廳還在不在,一會兒請你吃好吃的。”他旁若無人地摟住陳與同,校園裏都是成群結夥的學生,奇裝異服不在少數,兩個勾肩搭背的男人也吸引不了太多的註意力。

陳與同覺得就休閑裝而言,還是閆嚴的品味更適合他。那個以純色為主、剪裁和設計都十分簡潔的品牌叫“速寫”,似乎是為畫家量身定制的。於是他今天也走了藝術家的風格,瀟灑地跟許逸風用哥倆好的姿勢走了一路。

“你還記得你畢業的時候畫的是什麽麽?”面對畫的時候,陳與同發現許逸風的神色變得認真而執著,他的標準一定非常嚴苛,偌大的展館中,幾乎很少停留,為數不多吸引他的畫,他會看很久。

許逸風在入場一個半小時後首次拿出手機記錄了面前這幅名為《飛鳥》的作品,他還記下了作者的名字,然後才笑著回答陳與同的問題。

“那是我學了十二年繪畫以來,最完美的作品,我永遠都不會忘掉那幅畫,他是我從這裏走出的起點,也是告別。”

他仍能清晰地回憶起作畫時澎湃的感動。

“那這幅畫,比得上你當時的作品麽?”陳與同看著墻上那幅巨大的白,上面灑了金色的脈絡,那不是具象的一只鳥,而是展翅欲飛時,翅膀扇動揚起的氣流,在日光下閃耀著炫目的光芒。

許逸風挑了一下眉,仰著下巴做沈思狀,然後很不要臉地說:“和我比?還是有那麽一丟丟差距。”

他得意的樣子沒持續太久,突然有些遺憾:“當時被讚助商買走了,估計早就不知道漂泊到哪個犄角旮旯了。”

陳與同覺得他那副嘚瑟的模樣簡直是太可人了,忍不住想親他,不過在人來人往的展廳,他的理智又一次戰勝了沖動。

他知道許逸風的那幅畫現在何處,他希望他能永遠這麽自信。

作者有話要說:  許逸風和陳與同相遇的時候,他正在給一個叫《倒影》的系列收尾,那時候他們之間的感情還很不明確,朦朧的,鏡花水月一般;表白之後的系列叫《眼睛》,雙方進入熱戀期,含情脈脈,彼此眼裏只有對方;進一步了解彼此的性格和過往後,他在上海開始創作《四季》,代表兩個人攜手度過的一整個年頭;畢業展看到的《飛鳥》示意許逸風要離開,展翅高飛。

突然感覺我設計的這些玩意有點爛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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