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勿忘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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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與同的心像是被人踩在碎玻璃渣子上碾了幾下,身體又像是在潛水,不斷下沈的過程中,肺部承受的氣壓越來越大,他快要窒息了。

可袁爽從頭至尾都沒有露出半分不快或尷尬的神色,她像是沒聽出來陳忠德在暗示她的身體狀況,也輕而易舉地接住了老爺子那句戳心窩子的話,她的聲音在陳與同耳中像是虛無縹緲的幻覺,她說:“您說得沒錯,我們吶都還得繼續努力,不過我們的目標不是超過誰,也不是讓誰羨慕和佩服,就算最終沒能實現父輩的願望,只要無愧於自己的心,就不算辜負此生。”

說完後她看了陳與同一眼。那個神態他很熟悉,因為許逸風偶爾也會那樣望著他,在那樣的目光下他不會再自責,像是得到了神的寬恕,赦免了他的懦弱和沈默。

陳與同當時沒註意到,其實陳忠德也在看他。

雖然不想承認,可是陳忠德知道自己真的老了,他的地位已經足夠高,也隱約明白在制度的更疊下,兒子可能到不了他這個位置。他看著陳與同,有個瞬間竟覺得自己是不是錯了。他的兒子小時候成績優異,聰慧敏銳,長大後品格出眾,成熟穩重,喜怒不形於色,工作上從沒打著自己的名號偷奸耍滑,生活上也十分自律,沒有任何惡習,所有認識陳與同的人對他讚不絕口,也深深羨慕身為父親的自己。

可是為什麽這樣完美的一個人,卻不自由也不快樂。

那天晚上陳忠德問了一個問題,讓陳與同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好。第二天陳與非兩口子帶著孩子回來了,他就立刻交了班,像個逃兵,飛快地離開了家。

現在的他躺在一張令人上火的紅色雙人床上被質問著:“陳與同,昨天你怎麽不接我電話?”

思緒被拉回當下,有個亂糟糟的鳥窩抵在他的頸窩,還有個總也閑不住的手在他耳後撩撥。陳與同攥住那雙修長的手握在胸前。

他一直沒有午睡的習慣,午飯吃得飽是有點犯困,不過大白天地和許逸風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墻上掛著許雯和於建宇的婚紗照,對著他們倆行註目禮,所以除了不自在之外,並沒有什麽情調。

他簡要地把昨天發生的事說了一遍,他深深懷疑是不是這枷鎖得等到他父親不在人世了才能解脫,這種大逆不道的念頭閃電般劃過,劈得他打了個顫。

屋裏的暖氣很熱,許逸風卻硬要擠在一起,一條胳膊和一條腿都搭在他身上,像是看出了他的愧意,親了親他的唇,笑眼彎彎:“袁總才不會因為這點事不高興,你不用覺得對不起她,年前的賬她還沒給我結呢,說是拿著我的錢去搞收購了,看在她為了你挨了你爹兩句罵的份上,到時候我少收點利息。”

陳與同笑不出來,當時他既沒有維護袁爽,也沒能維護許逸風,可他們倆卻對他永遠的寬容。他覺得很慚愧,閉上眼睛說:“謝謝許老板了。”

許老板支起胳膊,用手把他的眼皮撐開,又說:“工作的事,你跟你們院長直說,幹不了副院長的活,不行麽?”

他的眼神非常溫柔,語氣卻還是平時那樣吊兒郎當:“你都這麽大了,你爸指定揍不動你了,對吧?”

陳與同仰臉躺著,感受著溫熱的氣息灑在臉上,嘆道:“我小時候他也沒打過我。”

“操,這都能讓你秀一場?”許逸風拍了一把他的臉,笑道:“不過你爸就是不動手,也挺恐怖的,我估計犯罪分子看到那張臉,聽到那說話的聲音就認罪認罰了。”

陳與同想起有一次在飯局上聽人調侃陳忠德,說他審理的一個案子,剛開庭,開口核對被告身份的時候就把人給嚇哭了。

見他不說話,許逸風伸出胳膊,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把,露出大臂上那道疤:“陳與同,你看我,胳膊上這個疤,不是救許總那天被那個人渣劃的,很早就有了。”

被勾起了好奇,陳與同側過身看著對面的人,那道傷痕很整齊,結疤了之後像是一根細長的樹枝,落在四周的小花刺青就像長在上面,有種哀而不傷的美感。他用指腹輕搓著那條枝丫,聽許逸風繼續說。

“我是從五年級開始學美術的,當時我爸是反對的。他覺得琴棋書畫的是女孩子幹的事,男孩就應該和他一樣,長成一個渾身腱子肉的糙漢。”

陳與同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勉強,卻伸手捏了兩把畫家柔軟的肚子。許逸風一直都瘦,以前的腹肌大概是瘦出來的,現在稍微長了點肉,就需要用力想象和感知才能觸到一點若有似無的肌肉,不知道是這種違和感還是在這個人身邊本就輕松,他忍不住笑了出來,把許逸風氣得直瞪眼:“說正事呢。”

“不過我媽支持我,後來我爸也就不說什麽了。”

“大學畢業的時候,我媽把以前的老房子賣了,新疆的房子不值錢,也就夠我去法國一年的學費,不過那也是我媽能出的極限了。”

“她有了一個新家,我也成人了,按理說這錢算是借了。後來其實我也連本帶利還了。”

他沈默了一下,看來錢的去向才是問題的關鍵。

“我爸當時肝出了問題,要做手術,他後找的女人帶著孩子跑了,可能是報應,誰讓當時是他出軌在先,拋棄了我們娘倆。我大學以後他就沒管過我,我媽恨他,總跟我念叨那些恨,可是他畢竟是我爸,我也不忍心看他等死。就給他交了手術費和住院費,算是報了生養之恩吧。”

“我沒瞞著我媽,家裏地方小,也瞞不住,我跟我媽說這事的時候,她正好在切菜,拿著刀就沖我臉上來了,我就伸胳膊這麽一擋,你看,這口子這麽長這麽深,她得有多氣。”

“不過這不是最讓我難受的,難受的是她當時說的話,她說早知道就讓我按照我爸的意願去學個體育,當個運動員什麽的,替她爭口氣,或許當時這個家就不會散,另外她覺得為我付出了這麽多,我還是向著我爸。”

“其實,我心裏一直是向著她的。每年夏天我都悄悄回去一趟,看看她也看看我外公外婆。她的新老公不待見我,我也不去打擾,不過聽說那個男人對我媽挺上心的,他們也有了小孩,是個挺漂亮的小男孩……”

陳與同聽著這個故事,說話人的語氣是那麽平靜和淡然,不知道他在承受這些事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支離破碎的家庭,千瘡百孔的親情,長大成人的過程,原來有如此多的坎坷。

卻看到眼前的人溫柔地笑著,摸著自己的臉低聲問:“陳與同,你那是什麽表情啊?可憐我還是怎麽著?”

不是可憐,卻是真實的,難以消解的心疼。想要分擔那份悲傷和孤獨,想要用最美好的東西,去填補你曾經缺失的溫暖和真情。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可憐我好麽?”

許逸風說得渴了,從床上起來,去客廳喝水,又給陳與同倒了一杯,端著過來餵他。

“你知道高媛的老爹麽?跟我們稱兄道弟的,我們都管他叫老高。那可真是親爸爸。高媛畢業的時候說不想上班,要跟著我自由職業,老高就說行,爸爸養得起你,你想玩多久玩多久。”

“過了幾年,工作室賺了錢,高媛算是經濟獨立了,又說不想結婚也不生孩子,要跟李敏過一輩子,老高又說,沒問題,你們倆要是擱北京買房子,我出一半首付,只要我閨女高興,爸爸怎麽著都行。”

“下次老高來北京看高媛,你見見,說句不要臉的話,我做夢都想有個那樣的爹。可是這玩意能跟人家瞎比麽?比不了。”

“陳與同,你知道物質方面來說,你們家這條件超過全中國99%的家庭了,刨去這個不提,我經歷了許雯的狀況,所以也知道,精神上的壓抑有時候比物質上的欠缺更加折磨人。”

“我是想說,每個人的父母都是無法選擇的,他們把我們養大,總會抱著這樣那樣的期待,有時候是自己沒能實現的夢想,有時候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像老高那樣全方位尊重和支持子女的家長有,但是很少,所以才令人羨慕。”

“我小時候也會覺得我爸媽分開了,家沒了,是不是因為我不夠爭氣,可是高媛從那會兒就一直在勸我,她說的話我覺得挺有道理的,所以今天也講給你聽。”

“每個人的一生,都是在擺脫他人的期待,找到真實的自我。你永遠也滿足不了所有人對你的要求,我知道你不是怕你老爹,更不是恨他,但是你也沒必要覺得對不起他,真的,你現在已經很好了,你有自由,只是你總覺得你沒有而已。”

許逸風的話巧合一般地回答了昨夜陳忠德問他的那個問題:“與同啊,你讀了那麽多書,去過那麽多地方,我問你,這個世界上,有真正的自由麽?”

有,可是沒有不經爭取而來的自由。

那個比他小四歲的笨蛋還在喋喋不休講人生大道理,陳與同感覺禁錮在他心上的銅墻鐵壁正在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坍塌,連一點灰塵都沒有揚起,似乎是被吸入了一個黑洞。懷裏的人溫熱的呼吸撓的他鎖骨發癢,他一方面想,回頭要好好謝謝高媛。那個美麗的姑娘保護了他的愛人,又拯救了一個懦弱的自己。

另一方面,在他的心裏湧起一波一波的海浪,推著白色的波濤撲向細密的沙灘,海天相接處是一輪紅日,每一次呼吸,太陽就浮起一小段距離,那束光芒就更亮一些,深綠色的海無邊無際,那束光芒卻也照的下,整片深色的海面都是粼粼的波光,閃耀著,像是太陽永遠不會落下。

許逸風看陳與同的嘴角微微揚起,笑得很安詳,心肝還是有些發顫,不知道自己的話是不是太冠冕堂皇了,狗尾續貂道:“還是你覺得同性戀,是一種罪過啊?你是專業人士,那法律都沒有規定這件事是違法的,說明這種感情的存在是合情合理的。況且愛能有什麽罪呢?以愛之名綁架別人的人才是有錯的吧……”

耳朵怕是要起老繭,陳與同只好用吻去堵這個人的嘴,不過只是輕淺地吻著,並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原來許逸風就是那片海上的太陽,他一直那樣炙熱和明亮,像是能驅走一切寒冷和黑暗。

春節假期是所有假期中過得最快的,一恍惚就又到了上班的日子。節後開張的第一天,許老板夾了個被子來了工作室。

作者有話要說:  都快寫完了(放屁)倆人居然還沒對對方說過我愛你,我得趕緊找個地方把這仨字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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