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水淺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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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與同上班的時候朱越已經把貪汙案的判決書送出去了,後續同案犯的資料也接了手,由於中間隔了個春節,倒是不著急,不過這極大地減輕了陳與同的負擔,他真心的感激,雖然不久之後,他仍不能確信,這場拖了一個月的病帶來的蝴蝶效應,對許逸風來說,是意外還是僥幸。

大年二十九還是工作日,沒讓陳與同送,許逸風也沒買什麽年貨,開著許雯的車回了天津。輸液加上療效顯著的進口藥,前一晚素食已久的人終於開了葷,一番耳鬢廝磨,他一路上仍留戀不舍。

不過既然答應了初二來天津找他,那也沒有幾天。直覺群裏大家都在曬備好的年貨,許逸風想了想,建了個新群,讓大家把家屬都拉進來,宣布三十晚上要組織搶紅包的活動。

江雪梅一開門兩個人都樂了,許逸風先是誇了一番她新燙的頭顯年輕,又拉著她出門,要請她吃起士林的西餐,順便再去大悅城買兩身過年的新衣服。

看許逸風嚼著烤得酥脆的餐前面包條,江雪梅在對面笑得十分暧昧,攔著他拿面包的手爽朗道:“風兒,吃這玩意吃那麽香幹嘛(四聲)呀,留著肚子一會兒吃牛排,先跟大姨說說你那個對象的事。”

她對這個漂亮的男孩子有一種沒有任何緣由,卻發自真心的母愛。當她接到醫院的電話,通知她女兒出了事的那個瞬間,她的天都塌了。如果不是當時只是個路人的許逸風義無反顧地阻止了喪心病狂的歹徒,那她唯一的孩子,許雯,或許不能那麽幸運地活下來。

事實上救人的人傷得更重,許逸風比許雯還晚了半個多月才從昏迷中蘇醒。這樣美麗和善良的一個男孩,在聯系他的家人的時候,電話裏卻永遠都是等待的忙音。

他有一幫熱熱鬧鬧的朋友,在江雪梅看來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卻從來沒聽他提起過自己的父母。

後來在許雯的講述下,她大概猜到了許逸風家長失聯的原因。她也是一位母親,和許逸風的父母年齡相仿,人生觀和價值觀大體也是一樣的。曾經的她也固執地以為,結婚生子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而同性戀是個可怕的疾病,是不孝和大逆不道。

可是在經歷了這場劫難之後,那些根深蒂固的思想好像全都發生了改變。但江雪梅仍相信命運,人就活這麽一輩子,得到和失去都是命中註定。命中註定許雯要和於建宇在一起,所以萬水千山走遍仍會重聚。同樣也是老天爺的安排,有的人的伴侶,就會和他是同一個性別。

照這個邏輯很多人抗爭的根本不是命運,不過是人雲亦雲中旁人的看法。許逸風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她把他當自己的兒子一樣,了解到他的親生父母還健在,她的年齡又虛大兩歲,所以稱呼是大姨。歷經生死,只要他能開心,能健康地生活下去,他喜歡的人是個男人,對於她來說無非是又多了一個兒子。想開了這事發現這真是個天大的喜事。

許逸風猜想許雯已經給這位熱心腸的老阿姨鋪墊了不少審判長的事,他表面上是個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人,實際上在秀恩愛這件事情上還沒陳與同放得開,一邊切著自己的牛排一邊不好意思:“大姨,等他初二來家裏,您自己看不就完了。”

一看他那麽害羞,江雪梅作為過來人,立馬就明白這是真上心了。

許雯給她匯報過陳與同的來龍去脈,加上之前在醫院也有過幾面之緣,沒有深入了解之前只覺得那是個挺冷酷的年輕人,可能是職業的緣故,說話行事都很嚴肅,很難想象他和許逸風這樣沒個正形的人在一起會是什麽樣子。不過也許截然不同的人在一起會擦出更璀璨的火花。

兩個人吃得直打嗝,許逸風結了賬,開車去了附近的商場,買了兩杯奶茶,又拉著江雪梅在女裝區來回溜達,不一會兒就收獲滿滿。

“你也得買兩件鮮亮點的衣服,大過年的,穿得烏漆嘛黑的。”江雪梅端著奶茶,挽著高高大大的帥小夥,覺得自己倍兒有面子:“咱們去樓上男裝看看,大姨給你買。”

許逸風想說自己不需要,天津的家裏有幾身他換洗的衣服,不過想到陳與同過兩天要來,要是住在這裏連個家居服都沒有,讓他穿舊的也舍不得,於是順從地跟著上了扶梯。

這孩子是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江雪梅坐在男裝店裏的沙發上看他挑挑揀揀,想到夏天許雯生日那陣他們倆一起回來的時候,他還是那麽毛躁的樣子,過了半年,卻成熟了不少。從前的滿不在乎中多少隱藏著一些對別人的討好,現在待人接物則變得更加坦蕩,那大概是被愛賦予的自信。

“大姨,想嘛呢?這麽開心?”他挑好了一套面料舒適的運動套裝,又讓店員去找一套大一碼的,看江雪梅眼睛一直在他身上上下打量,還時不時露出老母親般的微笑,坐過去摟住她的肩膀。

“想給你掏錢。”江雪梅拉開手提包的拉鏈,又問:“要不要給你對象也來一身?頭一回上咱們家來,大姨還要給他包個紅包。”

這可是兒媳婦上門的架勢,許逸風心裏想著陳與同,就總忍不住笑意:“衣服我挑了他的,您去結賬吧,不過紅包就算了,論理應該是我們孝敬您。”

“他這個名字還真有點像個女孩子。”江雪梅心說這還沒怎麽著呢,就“我們”了,在她的認知裏,自己的孩子在兩個人的關系中,肯定是充當家庭裏主外的那個角色,自然也就把地位擺在了婆婆的角度。

上上下下的事他倆早就沒分那麽清了,不過看著江雪梅一臉滿足的樣子,許逸風也不解釋,只是想到陳與同今年在家過年恐怕沒有那麽舒坦,提上年味十足的紅色購物袋,邊走邊說:“大姨,他那個人其實挺溫柔敏感的,和家裏的關系一言難盡,他媽媽跟您一樣,是個通情達理的阿姨,他姐姐就不用說了,對我姐的照顧謝也謝不完,就是他父親……”

看江雪梅又是一臉和煦的笑,許逸風紅了臉:“大姨您老笑嘛呢,怎麽叫人這麽害怕呢?”

拍著他的背,江雪梅只覺得他越來越懂事了,能理解別人,也不再把自己放在那麽卑微的地位:“我笑你啊,三句話離不了你對象,這是有多喜歡,啊?”

是真的很喜歡吧,希望他每時每刻,都能像現在的自己一樣,被家人接納和寵愛。

雖然就他們兩個人,年三十的晚上許逸風還是做了十個菜,量也把握得很好,種類不少,卻也沒剩下太多。看著春晚發紅包的時候,發現陳與同把朱越也拉到了他們的微信群裏。

閆嚴作為傳說中的土豪一直不停地撒錢,紅包的金額大得沒邊,許老板拖家帶口,跟他比不了闊,不過看朱越領了一個之後就不再領了,發了個震驚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被沖雲天的豪氣給嚇退了。

窗外的炮竹響個不停,不過北京五環內不讓放炮,許逸風拍了一段,想發給看不到這些的人,效果卻不怎麽好。江雪梅熬不了夜,到了十一點就去洗洗睡了。他把電視調成靜音,趴在窗臺上看著夜空中綻放的煙花,照亮無邊的夜,再無聲地墜落,只留下淡淡的霧,絢爛過後的逝去讓他莫名有些傷感。

倒計時之前,兩個人心有靈犀地撥了對方的視頻。陳與同看起來情緒不錯,背景音是聯歡晚會熱鬧的歌舞聲,他拿著手機離開了客廳,開了臥室的燈,許逸風便看到那一整面的書,還有很多獎牌獎杯。

“叔叔阿姨還沒休息呢?”他靠在沙發上小聲問。

為了守歲,兩位老人下午補了覺,趁著他們休息的時候,陳與同在許大廚的指導下弄出了幾個賣相不怎麽樣的菜,好在味道還算湊合,尤其是提前調好味的粉蒸肉得到了全面好評。他還和陳忠德喝了兩杯小酒,不聊正事的情況下,他們之間的關系其實還算融洽。

盡管許逸風關了窗戶,外面咚咚的炮聲仍傳了過來,連視頻對面的人都聽見了,坐在書桌前撐著腦袋笑道:“他們沒睡,等著跨年呢。你那邊那麽吵,一會兒睡得著麽?對了,代我問許雯媽媽好。”

睡著的時候可能連地震都震不醒的人才不在意這點響動,只是昨晚開始,就有點孤枕難眠。許逸風關了電視和客廳的大燈,沙發旁的落地燈在他的臉上灑下柔和的光,他小聲說:“大姨睡了,等後天你上門拜年親自問她好。還有,許雯說她和我姐夫後天要去新疆滑雪,就不過來了,等元宵節再回來。”

這大概是怕家裏住不下,也怕他尷尬,陳與同領了這個情,卻沒說他還沒有跟他爸坦白,自己拒絕高院的調任,以及一桌子年夜飯都是在許逸風的準備下呈現的。今晚的氣氛不錯,老太太也特別高興,他習慣性地當了鴕鳥,把頭埋到沙子裏。等明天何冰來拜年,老爺子自然會知道,當著外人的面,或許場面不會太難堪。

大年初二上午十一點,陳與同在午飯前抵達了天津。天朗氣清,馬路兩邊的路燈上掛著紅色的中國結,小區門口張燈結彩,大紅燈籠的穗須隨風飄蕩,恭賀新春四個大字立在綠化帶前,物業的保潔在清掃散落在各處的鞭炮和煙花的殘骸,熱鬧過後的煙火氣還濃郁地散發在空氣中……這是他第一次來這個地方,身體裏卻有一種奔向安全感的期盼和急迫,驅使他大步朝前走著。

出發前他在父母家附近的菜市場買了兩個果籃,想了想又買了一束花,此時這些東西沈甸甸地掛在兩個手上,讓他騰不出手去按電梯。不過一個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幫他按了,他笑著說了謝謝和過年好,在明晃晃的電梯間裏,緩緩上升的過程中,他找到了回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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