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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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逸風到了五點就開始準備撤退,他卡在最後一張畫上。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但是一點思路也沒有。或許人就不應該太快樂,他想了想昨晚的得償所願,腆著臉向周赫打報告,說他要早退。

“墊底的最終也還是要墊底。”閆嚴哼了一聲。

這當然是激將法,上一次畫展周赫就是趕在畫廊開展之前把許逸風的畫給送了過去,多花了好幾百塊錢急招了個工人安裝妥當,這次他不想再這麽勞心勞肺的,耳機都沒摘,裝作沒聽見許逸風的懇求。

“哎,你們不知道,昨晚上陳與同臉腫著回來的,還騙我說是上火,我怕有人蓄意報覆什麽的,得去接他下班。”許逸風一看表都五點二十了,再晚怕趕不上,只好如實告知。

這理由不像是編的,畢竟許逸風把陳與同的臉都豁出去了,三個人也是一緊張,趁著大家發楞的功夫,許逸風穿上外套遁了。

到了法院門口,許逸風把車靠邊找個地方停了,然後去陳與同的停車位蹲守,發現車還在,喜滋滋地開始守株待兔。

朱越下了班,他的車和陳與同的車挨著,老遠就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靠在後視鏡旁邊,像是要搞點破壞的樣子。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叫保安,但還是決定先憑借自己威武的身軀震懾一下。

“幹什麽的?”他拿出吼犯人的氣勢喊了一嗓子,許逸風霎時被這一口浩然正氣嚇得倒退了兩步。

仔細看了看,許逸風眉清目秀的樣子倒不像壞人,朱越沈了沈嗓子,繼續“盤問”道:“你找陳法官?”

許逸風本來就不擅長撒謊,他絞盡腦汁給陳與同找了個相對體面的理由:“您好,我是他家人,他最近身體不太舒服,所以我過來接他下班。”

“哦。”聽他這麽說,朱越換了張臉,笑道:“是不太舒服,今天就暈倒在我身上了,已經送醫院了。”

“什麽?”許逸風嚇了一跳,他自己年紀輕輕身體倍棒,打架除外,從小到大連藥店都沒怎麽去過,屈指可數的頭疼腦熱靠多喝熱水再睡一覺就自動痊愈了,“暈倒”和“送醫院”這兩個詞在他耳朵裏的殺傷力跟“絕癥”差不多,高媛看過的苦情韓劇的場景也在腦子裏裹亂,殺得他有點站不穩。

朱越看著這個受到驚嚇的年輕小夥緊緊靠著陳與同的車,手扶著後視鏡,快把那玩意給掰斷了似的,忙補充了兩句:“沒什麽大事,就是低血糖,輸了點葡萄糖,估計早回家了。”

剛才哐哐作響的心跳慢悠悠地恢覆了正常的聲量,許逸風沒覺得自己誇張,就是心裏氣得只想把陳與同暴揍一頓,關鍵是他都去醫院了,連個消息也沒給自己發,這哪兒是把他當伴侶的覺悟。

他跟朱越道完謝就竄回了自己的車,打起電話來也是咬牙切齒:“陳與同?你在家呢是吧?你給我等著!”

陳與同還沒來得及跟電話那頭暴躁的笨蛋提醒一句“你婆婆來咱們家了”,對方就氣勢如虹地給掛了。

晚高峰的路上堵得紋絲不動,許逸風的火也越燒越旺,明明早上就給他帶了早飯,看起來是沒吃,還有臉上的事,肯定也不是什麽上火,怒火中又生出一絲愧疚,難道是昨晚折騰得過於激烈?

他想了想陳與同每天晚睡早起,有點休息的時間就堅持鍛煉的樣子,要是練了半天就練成這樣,還不如學他多睡一會兒。

說起來他也很久沒睡過懶覺了。他踩著剎車,蹭了半天蹭到家,腳都快抽筋了,一瘸一拐地到了家門口,門鎖也是像跟他較勁似的,手指頭戳了三四次才把門給打開。

陳與同本來在沙發上坐著,打算許逸風一進家就先攔在玄關處交換一下眼神,雖然剛才鄭汝芬表示一切聽從他的吩咐,不該問的一律不問,反對的話一句不說,“結婚”這兩個字就是絕對的禁忌,但這種保證在陳與同看起來沒什麽力度。

那些簽了調解書的當事人保證起來比誰都信誓旦旦,最後半數以上還是得靠強制執行。

聽門“滴滴”了好幾下,又隱約聽到一聲憋著火的“操”,他趕緊站起來,在門口站著,等候發落。

許逸風一使勁把門帶上,看見站在眼前的人,除了有點憔悴,沒什麽大礙。於是憤怒比心疼先一步從嘴裏蹦出來:“陳與同,你這麽大人了,飯給你做好給你帶著,不用我在屁股後面追著你吃吧,餓得昏別人身上你挺自豪吧?還有你都去醫院了,連個消息都不發?你他媽拿我當空氣啊?”

以前許逸風說話都是慢條斯理悠閑自得的,陳與同被他今天連珠炮一般的語速震得插不進話,又聽他提高了嗓門:“還有你臉,到底怎麽弄的,今天要是不說清楚,我跟你沒完!”

鄭汝芬在許逸風進門的時候就擺好了碗筷,她也很緊張,慢慢往門口挪動的過程中聽許逸風沖陳與同嚷嚷的語氣,那裏面的擔心和焦急,不比她這個媽少,感動的同時又遺憾著,這孩子怎麽不是個女孩呢。

最後一句話聽了個尾巴,鄭汝芬疑惑道:“臉怎麽了?”

許逸風剛伸出要抱抱的胳膊僵在了原地,他越過陳與同的肩膀看見了他對象的媽,穿著他的圍裙,有點長。上次吃飯他對這個和藹的老太太印象不錯,但始料未及地突然見面仍讓他措手不及。

他先是把胳膊放下,同時希望自己即刻化為空氣,低頭瞅見自己好像沒換鞋,往後退了兩步想奪門而逃。

“小許,回來啦,快進來吃飯。”鄭汝芬雖然也別扭著,但長期的良好修養讓她仍保持著最基本的禮貌,她沒給自己太大心理負擔,先默默地把許逸風當做是自己兒子的朋友對待。

這下許逸風要跑也跑不了,他抖抖嗖嗖把鞋子脫了放進鞋櫃,用眼神和口型跟陳與同交流“你媽來了你怎麽也不告訴我?”

陳與同看著許逸風從進門到現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裏情緒發生的變化,以及他現在那雙忐忑的小鹿般慌亂的眼睛,只覺得可愛到不行,肚子裏早就笑開了花,臉上也全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他想說“怕什麽,我媽又不能吃了你。”話到嘴邊變成了:“先吃飯。”

許逸風沒心思吃飯,但不吃肯定不行,吃的不香都顯得沒禮貌。他看著陳與同把雞腿從湯碗裏夾給他媽,低著頭把自己碗裏的夾給了陳與同,扒飯的功夫發現鄭汝芬又把陳與同的腿塞到了他的湯碗裏。

陳與同嘆了口氣繼續剛才的動作,同時按住許逸風的筷子:“咱能別擊鼓傳花了麽?搞得像吃不起雞腿似的,再說我今天不想吃肉,就想喝點湯。”

許逸風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再好吃的雞腿現在也嘗不出什麽滋味。鄭汝芬想著跟兒子保證過的三不提,發現也沒什麽話好聊。

她想了想許逸風的工作,順了順氣,盡量柔和地問:“小許啊,你是畫畫的,平時都畫些什麽啊?”

許逸風忙咽下嘴裏的菜和飯,老實答道:“阿姨,我主要是畫油畫,也做一點設計的工作。”

陳與同見平時懶懶散散沒骨頭的人此時恨不能全身都繃著勁,坐的端端正正,在旁邊幫他說話:“人家有個公司,好幾個藝術家,什麽業務都有,賺的錢可比我這個公務員多多了。”

鄭汝芬就著話頭,一順嘴問道:“那一個月,能賺多少錢啊?”

被老太太這麽不見外的詢問膈應到還在其次,更大的刺激是鄭汝芬婆婆變丈母娘身份的轉變,陳與同被一口湯嗆了個半死,從肺裏擠出一句話:“媽,您怎麽能這麽問?”

鄭汝芬老臉也紅了,肚子裏裝著兒子的“禁令”,又找不出別的話,話趕話就忘了問工資可就是承認了這個,兒媳婦還是女婿的問題,她也不願意想。

許逸風原本就是這個桌子上最緊張的人,陳與同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忙著遞紙巾,又按他的最高收入給鄭汝芬報了個數,九月份他表現良好,進度喜人,周赫給他多發了一萬塊錢。

幸虧兩個男人吃飯都快,鄭汝芬本來也吃得少,緊張刺激的飯局很快就結束了。鑒於陳與同今天是個“病人”,當著他媽媽的面,為表賢惠,許逸風強硬地攬下了洗碗的工作。

鄭汝芬在旁邊看著許逸風麻利的動作,修長的手臂上有一道駭人的刀疤,她想起陳與同跟她講述的,傷疤的來歷,以及他們初次見面的場景。並且強調了,是他主動追求的人家。

她能理解為什麽兒子會喜歡這個小夥子了,拋開自己可能沒有孫子的遺憾,更多的是對許逸風遭遇的感動和心疼。她畢竟是個母親,心軟,對子女的期待更多的是健康和快樂,至於事業和財富,她沒有陳忠德看得那麽重。

陳與同摟著她的肩膀,把她帶到沙發坐下,給她削了個蘋果,切成塊,又插了一牙去廚房投餵洗碗工人。

洗碗工快把料理臺擦掉漆了,看陳與同舉著叉子來了,雖然不好意思,但扭捏太長時間更引人註目,張口吃了,又把投餵的人往外趕:“快去陪著你媽。”

平時大大咧咧浪蕩不羈的人突然這麽服帖乖巧,陳與同舍不得放棄這個挑逗的機會,從背後抱住畫家,在他耳邊呢喃:“放心,我媽已經被我收編了,以後她站在咱倆這邊。”

許逸風震動非常,一直緊張著的身體被驚喜交織的心情融化了,總算放松了一點,又聽背後的人嘀咕道:“我們院長批了兩天假,明天一起去約個會吧。”

客廳坐著的鄭汝芬接了個家裏的電話,打算撤退,她心情覆雜,陳與同從小話就不多,現在也是一樣。但變化確是顯而易見的,以前的他總是嚴肅和冷漠,和陳忠德一模一樣,生人勿近的氣質。但是現在他從裏到外都透著一股溫柔,快樂這件事和咳嗽一樣,掩飾不住。

兩個男人手拉著手從廚房出來,被拉的人努著一股勁往後掙脫,但陳與同攥得牢固,臉上是戲謔的笑。鄭汝芬不適應地低著頭開始扣手機:“我打個車回家。”

“打什麽車啊,我送您。”陳與同松了一下勁,但沒撒手,把差點向後倒去的笨蛋順勢摟到懷裏,當著老太太的面親嘴不合適,只輕輕在許逸風腦門上啄了一口。

許逸風被他接二連三的調戲氣得火冒三丈,但又考慮到他大病初愈,再加上當著鄭汝芬的面,無法發作,只好按了心裏的一口濁氣,暗暗發誓一會兒等他送完人回家再報仇雪恨。

陳與同拿了許逸風的車鑰匙,攙著鄭汝芬出了門。許逸風這才癱軟在沙發上。兜裏的手機一直在響,他也沒顧上看。現在掏出來一瞅,發現三個人都在微信群裏擔心。

周赫看許逸風一直沒回覆,更是以為陳與同出了什麽大事,批準許逸風只要能按時交畫,這幾天可以不查考勤。

盯著“按時交畫”四個字,已經持續很久的焦慮感淹沒了沙發上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陳與同:成功收編友軍一枚

許逸風:嘚瑟什麽?我這全都是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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