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若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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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自認無愧於心,俯仰之間也未曾辜負過誰。現在想來,真是諷刺。

陳與同曾抱怨過父母對他的控制,遺憾過露水般的情緣,可是這些和那個笨蛋的經歷相比,太渺小了。

那樣堅強和樂觀的一個人,沒有被忍饑挨餓的日子擊垮,也沒有被窮兇極惡的歹徒殺死,更沒有因為曾被拋棄和背叛就一蹶不振。那樣熱烈的生命,卻僅僅是因為愛上了自己,就卑微如塵埃。

他想,許雯的一巴掌根本就不夠重,他曾以為是自己愛的更多,原來竟是一些不尊重的施舍。事實上只有被愛的人,才會像他這般有恃無恐。

找不到任何辯駁的理由,時光卻也不能倒流。他的喉嚨酸澀,可是悲傷的權利他或許都不值得擁有。憑什麽自以為是的人,要得到那樣一心一意的愛,被他利用和浪費的愛。

他或許根本,就不配談愛。

於建宇點了外賣,可他要是還吃得下去就太沒心沒肺了。許雯拿了冰袋給他敷臉,又再一次向他道歉。

真正需要道歉和安慰的人剛剛給他打了電話,關心的是他有沒有按時吃飯,加班到幾點,需不需要去接他下班。

愧疚和後悔糾纏在胸腔裏那個跳動的器官上,不住壓縮著那裏面的空氣。陳與同起身告別,他只想盡快見到那個,他辜負了的,純真無比的靈魂。

從許雯家裏出來,已經過了十點。秋夜的晚風習習,時而卷起一陣不小的旋風,吹在他臉上,把蒙住他眼睛的迷霧撥開。那些清晰的記憶中,均是某人愛他的證據。

只有他回家吃飯的時候,許逸風才會認真做菜,如果只是他自己,隨便煮個面就對付了。他今晚恐怕也是湊合著吃了點速食。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了八點去直覺吃飯,五菜一湯很是豐盛,大家紛紛表示是沾了審判長的光才能吃得這麽好。離開的時候看到中午飯的外賣盒子也沒有知覺,以為那三個人慣常地配合他倆秀恩愛。

那幾天畫家有點咳嗽,自己吻他的時候,只感覺到他的嘴唇起了些幹皮,卻忽視了他一回家就猛灌水的行為。沒有一句關懷,也沒有意識到,這個人也是要忙於自己的事業的。

許逸風根本沒有這樣無微不至的義務。可是他付出的,太多了。

以前每周家裏會請保潔來打掃衛生,自從他搬過來,房東就把這事拋在腦後。

但家裏永遠是整整齊齊的,換下來的襯衫西褲也總是被及時送到洗衣店洗幹凈熨燙平整,再原樣掛回衣帽間,甚至散落在房間各個角落的文件和資料到了上班的時間都會按照順序擺在書桌上。

那個笨蛋看不懂的東西,不知道怎麽分類,怕弄亂了,就用最笨的辦法,在每一沓上貼著便利貼,寫著那些文件原本被擱置的位置,諸如“餐桌”、“沙發”、“床頭櫃”……如此笨拙的愛,如此真實和令人心碎的溫柔。

這些事情在發生的時候就像黑白照片一樣被一眼略過,現在卻都塗滿了新鮮的顏色,閃現在陳與同的腦海中。

他當時覺得許逸風標註文件的方法傻得可愛,現在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還有什麽是他沒註意到的呢?陳與同心酸得像是一塊吸滿了水的海綿,輕輕一捏就能從呼吸道擠出眼淚,但記憶的影像仍不停歇地播放著。

有幾天許逸風回來的比他還晚,早到家的人洗好了澡在床上躺著,還要把那個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的人撈過來揉搓一番,但是第二天,困得睜不開眼睛的人卻總是準時給他烤了面包煮了雞蛋熱了燕麥奶,因為他喝純牛奶會腹瀉。

賴床十級患者接二連三的鬧鐘似乎再也沒有響過,他所有的生活節奏都在配合自己,而被照顧的人就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些付出。

如果說這些瑣事,自己沒那麽細心想不了這麽多似乎也可以理解,陳與同苦笑了一下,這個傻B借口在他這個細致入微錙銖必較的職業面前根本立不住腳。

那麽原則性問題,生日那天陳忠德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本應該明確表態自己是絕不會結婚的,因為要和身邊的這個人永遠在一起。但他既沒多想父親的話原本是沖著他旁邊的人去的,也沒意識到,這樣的話,對本就不那麽自信的那個人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

那天晚上他好像格外的迎合自己,陳與同原本以為那是因為要分離的幾天帶來的不舍,現在想來,他應該是害怕失去。自己自以為是的深愛,卻連這點自信都給不了對方。

許逸風憑什麽自卑啊,他原本可以什麽都不用怕的。他原本並不孤獨,也沒有憂愁,如果沒有他陳與同,他的生活本可以平靜又幸福地繼續下去。

是他肆無忌憚打破了那份平靜,卻沒有報之以同樣的真心。陳與同想起剛才,許雯對他說的那句話:“許逸風說,讓我不要怪你,因為你也很痛苦。”

這話如雷霆萬鈞,擊破了他淚閘的最後一道防線。陳與同坐在車裏,任由感動、悔恨、心疼和自責交織的情緒抽打自己的身體,良久過後,那些覆雜的一切都消散了,他擦了一把臉,下車往家走去。

廚子接到家屬加班不回來吃飯的電話後,幹脆洗了洗進被窩躺下了。本來就不是眼淚多的人,小時候被許慶來教導男兒有淚太丟人,長大了之後就更沒什麽值得落淚的事。

許逸風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哭成狗是什麽時候,仔細回憶了一下,很有可能是嬰兒的時候。

幸虧許雯比自己哭得還慘,他的涕淚橫流倒像是在配合許雯,顯得她不那麽尷尬。

許雯一定是擔心他在陳與同結婚之後,走上曾經的老路。

奇了怪了,許逸風吸了一下鼻子,【陳與同會結婚】這個事實又差點把胃裏的酸澀從眼眶裏逼出來。

其實陳與同生日那晚回到家,許逸風就開始自我建設,某一天那個人會結婚的心理準備。

建設的過程比較艱辛。比如旅行的時候,為數不多地想起這事,身體就不受控制感到寒冷,常常在大理二十多度的秋風中,瑟瑟發抖。

但總有一天會習慣,被窩裏的人一邊給自己鼓勁,一邊又想,等陳與同和那個對他事業有幫助的女人結婚,就離開,不過這個離開不再是放棄生命。

一年前從醫院醒過來之後,許逸風就對尋死的念頭後悔了,但他絕不後悔救了許雯。

活著挺好的,尤其是在畫畫的時候,他感覺有點對不起自己的畫,怎麽能舍棄畫畫這樣幸福的事情。

至於去哪兒,真等那一天再說吧。

大不了就跟高媛繼續過下去,她和李敏買了套兩居室,總說有一間是給他留著的,這話說到陳與同出現就沒在提了,可不留給他也沒別人可以留。

哭鼻子這事還真挺耗費體力的,許逸風胸口痛得喘不過氣,千斤重的疲憊感卻壓在眼皮上,沒等繼續體味一下想象中與陳與同分離的痛楚,就睡了過去。

陳與同開了門,玄關和沙發旁的落地燈開著,應該是怕他回來家裏太黑。

他繞到床邊,看見床上窩著那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體,悄悄沖了個澡,換了睡衣。

關了所有的燈,怕吵醒他,輕手輕腳滑到被子裏,借著夜燈散過來的微光,看著那張陷在黑暗中仍然溫柔的臉,陳與同伸手揉了一把那頭亂發,好像又長長了。

睡著的人迷迷糊糊睜開眼,露出滿足的笑,握住他的手問:“幾點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十一點多了。”他把那雙藝術家的手帶到唇邊吻了一下,輕得像怕碰碎了一樣。

許逸風聽出他的聲音帶著點疲倦的沙啞,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卻一下就清醒了:“操,誰打你臉了?”

陳與同楞神的功夫,許逸風已經從被窩裏鉆出來,起身開了燈,果不其然,對面的人左臉微微腫著,嘴角破了點皮。

“你不是說法院都有正規軍出身的保安麽?”許逸風一把掀了被子,想下床找點消腫的玩意,卻被陳與同牢牢抓住胳膊。

他又想起上次那個嚇人的新聞,看來真有人到法院找判案的法官尋仇,尤其是看著陳與同怕他擔心的那個表情,更是給他焦躁的心裏添了一把火。

“你別動,已經敷過了。”陳與同使了不小的勁,語氣卻是溫和加耐心:“你能不能先聽我說完?”

“不行,以後我得去接你下班,你這個廢物,怎麽不還手啊?”許逸風看他微笑著,並不在意的樣子,掙紮不過,最終無奈地洩了氣,一肚子的心疼化作輕柔的愛撫,拂過微腫的面頰。

陳與同撥開長長的劉海,不知道是因為睡得熱了,還是剛才著急,起了一腦門汗,笑著安慰他道:“沒人打我,就是上火了,牙齦腫了。”

邊說邊把聰明的笨蛋攬到懷裏,腹中湧起一股柔情。他的心跳得真快,那顆總是為他操心和擔憂的心臟,陳與同無地自容,相比之下,自己怎麽會那麽粗心地讓他受傷。

“哦。”笨蛋的身體緊貼著他,沒過多久卻又往外掙:“那得吃點藥吧,這麽嚴重,嘴都破了。”

“可能是想你想的。”陳與同只能轉移話題:“你怎麽用手一摸就知道我臉腫了?”

“這不是基本功麽。”乖巧的腦袋靠在他的肩胛骨上,呼出的氣息撩著他的耳朵:“最開始畫人體的時候,從骨骼到肌肉,不同年齡段的,不同形態的,都畫過,那模型都做得可逼真了,畫室一度都跟醫學院似的。”

他的手游移到他衣服裏,嬉笑道:“連這個都畫過。”

被摸了一把之後,陳與同立刻熱了起來,得逞之後的人笑著親了親他的唇:“好像是有點想我。”

陳與同把他的手拽出來放在自己睡衣領口的扣子上,順了順他的頭發,歪頭笑道:“今天滿足你一個願望。”

此時有點後悔晚上沒好好吃頓飯,但好歹睡飽了。許逸風手速飛快,兩下解完了睡衣的扣子。

細碎的吻如綿綿細雨般落下,陳與同舒展開來,把一切,毫無保留地交給某人。

“你這表情怎麽跟自己吃了虧似的?”陳與同把許逸風的腦袋攬到自己懷裏,在他頭頂親了一口。

許逸風有點欣喜,又聽對方含混低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以後我可就是你的人了,嫁不出去了,你得負責啊。”

這話說得他怦然心動,不明白他這話的含義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樣,擡起頭看著陳與同,這次他的表情很堅定。

“什麽意思?”他從溫暖的懷裏鉆出來,直楞楞地看著他。

陳與同盯著那雙澄澈的眼眸,心想,這次得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讓這個笨蛋放心。

拿出宣判的語氣,沈穩道:“我的心,我的身體,從今往後,都只屬於你一個人,明白了麽?”

看許逸風還是一臉茫然,又把他鎖到臂彎裏,溫柔地笑道:“當然也不會跟別人結婚,笨蛋。”

要不是因為今天跟許雯在一起的時候把眼淚都流幹了,聽話的人恐怕又要淚灑當場了。

可現在有點激動得睡不著,這話快趕上水彩本那十個字的沖擊力了,餘韻不斷敲打著許逸風的五臟六腑。

陳與同看了一眼床頭的表,已經過了午夜。

“你是睡夠了,我明天還得上班。”他打了個哈欠。

一個法式熱吻趁此機會堵住了他的嘴,陳與同喘不上氣,卻張開胳膊,任由對方擺弄。

許逸風心滿意足,從背後抱住法官緊實的腰,輕輕咬了咬他的肩膀,愉悅地笑道:“以後你一三五,我二四六,哎,對了,今天星期幾啊?”

“星期日。”陳與同困得上下眼皮黏在一起,四肢像是快散了架。

滿足的人卻睡意全無,仍然炫耀道:“那我勉為其難,比你多勞作一天。”

“行。”

不會離開你,也不會再讓你傷心,你想要的,全都滿足你。

作者有話要說:  友情提醒許逸風,你收到小紙條的時候也哭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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