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松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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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與非已經給父母鋪墊過了,弟弟要帶一個男性朋友來吃飯,鄭汝芬便生了一絲莫名其妙的隱憂。

當看見兒子和一個長得十分漂亮的男孩走了進來,她腦子裏的那根弦斷了。她扭頭看著自己的老伴,陳忠德也吃了一驚,但積年累月的人生經驗和工作閱歷讓他很快平覆了自己的震驚。

陳與同坦然和父母打了招呼,從懷裏掏出兩個紅包遞給姐姐的兩個孩子。

“怎麽不叫人?”他對外甥和外甥女向來是和顏悅色的,姐夫冷冽是當兵的,常年在外,這倆孩子小時候有一半時間是他帶著的。今天一家人難得都湊齊了,他覺得這個場合再合適不過。

七八歲的兩個孩子最會看大人的眼色,收了紅包熱情喊道:“舅舅,生日快樂。”

“還有呢?”他指了指許逸風。

“哥哥好。”兩個小鬼估計是感受到了紅包的厚度,很會來事。

聽到這個稱呼許逸風緊繃的肌肉放松下來,他笑出了聲:“謝謝,不過還是得叫叔叔。”

他被安排坐在陳與同和陳與非之間,陳與非笑著拍了拍他,一股溫暖踏實的感覺傳遞到許逸風的身上。

陳與同介紹道:“爸,媽,姐夫,這是我朋友,許逸風,知名畫家,認識一下。”

許逸風註意到這八個人的包廂很大,有四個服務員站在身後。精巧的涼菜已經上了,每個人面前放著玻璃茶杯,沏著綠茶,還有兩個不同樣子的高腳杯,一個小酒杯和一個小盛酒器。

他和每個人打了招呼,又學著陳與同的樣子把碟子上的餐布攤開,這時聽陳忠德問:“許先生在哪兒高就啊?”

“您太客氣了,我就是個畫畫的,沒有單位。”

陳與非為他解圍,笑道:“爸,您不了解藝術家,一般都是有一個自己的工作室。小許的畫展我去過幾次,他是個很有才華的人。”

小許這個稱呼顯然比許先生更讓許逸風輕松。

服務員給每個人上了一個黃色的小湯盅,許逸風掀開蓋子,發現裏面臥著一條黑乎乎的東西,同時聽服務員報了菜名【小米燉遼參】。

這玩意許逸風沒吃過,他趁著服務員給分紅酒的功夫在手機上搜了一下這個飯店,發現這一小盅的價格是368元。

“你嘗嘗。”陳與同見他不動筷子,低聲說:“吃不慣就喝點粥。”

這個價格不吃就太浪費了,許逸風皺著眉頭夾起來,放在嘴裏,像英勇就義似的嚼了嚼,口感Q彈,很清淡,好像沒有那麽難以下咽。

陳忠德舉杯致意:“咱們一家人也難得聚在一起,今天與同的生日,一起喝一下吧。”

許逸風抿了一口酒,他憑借高媛傳授的紅酒知識感到,這也不是普通價格的紅酒。

服務員井然有序上著菜,陳忠德不時問著陳與同最近工作上的事情,陳與非和冷冽照顧著兩個孩子,許逸風抽離了自己,他在旁觀者的角度覺得,這是一個溫暖和睦的家庭。

“小夥子,家是哪兒的?”鄭汝芬看出,兒子對這個人的態度不一般,作為母親,她竭力拋開一些紛亂的思緒,想要對許逸風的態度和藹一些。

“阿姨,我是在新疆長大的,生產建設兵團,您可能沒去過。”面對這麽一個和善的老太太,許逸風不知怎麽有種親切感,這感受讓他想到了江雪梅,而不是郭月芝。

冷冽接上話:“是麽?我還在那待過一陣,北疆的冬天,可真冷。”

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許逸風沒精力品嘗菜的味道,他的精神仍然緊張著。

下一道菜是大閘蟹,那個小酒杯裏也不知什麽時候添上了一口黃酒。許逸風盯著盤子裏的東西,不知從何下手。

陳與同把自己的那份交給服務員,熱毛巾擦了手,把許逸風的那只蟹抓過來,拿起小棍和小勺,輕輕一翹,分離了蟹殼。

許逸風看著他操作,嫻熟又靈巧,聽陳與非說道:“這是最後一波比較好的母蟹了,喜歡吃的話一會兒再來一個。”

兩個孩子都能自給自足,許逸風有點兒羞恥地接過陳與同給他剔好的蟹黃蟹肉。

“舅舅,這個叔叔是你的男朋友麽?你對他這麽好?”

這話像是往桌上扔了個□□,許逸風感覺自己像失聰了,大腦嗡嗡作響。

其實並沒有安靜太久,陳與同扒著自己的蟹,對小女孩笑道:“冷宜萱,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跟誰學的,啊?”

陳與非和冷冽雖然都有點尷尬,但兩個人在家裏已經對好了臺詞,不論今晚這桌上發生什麽,他們都要發揮□□的作用,此時他們靜靜註視著兩位老人,一旦有什麽異動,他倆就沖在弟弟前面,為他擋住可能到來的槍林彈雨。

服務員撤了大家面前的蟹殼蟹腳,給所有人換了新的碟子。陳忠德像是沒聽見上面的對話,平和地說:“與同,你現在在中院,過了年就去高院吧,我跟你袁叔已經打過招呼了。”

陳與同擱下筷子,幹了那杯黃酒,他看見鄭汝芬朝陳忠德使眼色的樣子,把反駁的話咽了下去。

“還有,袁叔的女兒袁爽,你們倆不是高中同學麽?我聽說還一直聯系著,年齡都不小了,趕緊把婚結了。”

該來的遲早會來。許逸風看著陳忠德,原來陳與同的冷靜和執著都是遺傳自他的父親,那正氣淩然和堅定的語氣,天然就是一個法官,這位法官剛剛宣判了陳與同的未來,事業和感情的歸宿。

“爸,我還真約了袁爽過兩天見一面。”陳與同早知道會來這麽一手,他擦了嘴,像是在對許逸風解釋,又像是在回答陳忠德。

“袁爽搞收藏的,自己開了個拍賣公司,說起來,許逸風的畫還在她的畫廊展出過,到時候跟我一起去見見袁老板,看能不能看在高中同學的份上,幫忙把工作室的業務拓展拓展。”

他挑釁似的把胳膊搭在許逸風的椅背上,摟了摟他的胳膊,這動作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鄭汝芬出來打圓場:“工作的事以後再說,現在先好好吃飯。”

服務員走過來問陳與非:“下一道菜是烏雞湯,給客人分好麽?”

陳與非點了頭,看著劍拔弩張的父子倆。她了解父親,永遠不會發脾氣,從小沒動手打過她和弟弟,而那種無聲的壓迫感更加讓人窒息。

陳忠德笑了,沒對著許逸風,但那笑容仍讓他寒毛直豎。

“哼,傻兒子,年輕人啊,玩的花樣多,老頭子我有所耳聞。”

他註視著陳與同,發現他就是自己,自己和自己的戰爭,更要贏。

“可是,這個婚,得結。至於你們怎麽過日子,呵呵……”

陳忠德喝了口湯,沒有說下去,他知道,竭力反對說不定更加深了兒子對這個男孩的感情。不如以退為進,婚姻對於陳與同的前途和名譽都非常重要,他點到為止,或許那份感情壓根就沒那麽堅定,用不了太長時間就被現實種種消磨殆盡了,自己又何必與兒子為敵呢。

果不其然,陳與同面對陳忠德這個態度吃了一驚,竟無言以對。他此前想到的種種爭執的場景竟沒有發生。

他楞了幾秒鐘,笑道:“嗨,那不是害人麽。”

這話給陳忠德吃了個定心丸,兒子還是太善良了,善良的話,就輸了。

父母向來只愛自己的孩子,至於別人家的孩子,那哪兒管得了那麽多。犧牲,就犧牲了。

陳忠德沒有再說話,只是招手叫服務員把蛋糕上了。點了蠟燭關燈前,他看了一眼許逸風,那張白凈美麗的面容,變得空洞。

因為喝了酒,大家都叫了代駕。陳與同註意到許逸風的情緒不對,拉著他的手安慰道:“別聽我爸胡說,我那高中同學到時候你見了就知道了,玩的比咱們還誇張呢,她才不喜歡我這種類型的,但是我估計她喜歡你這種類型的。”

那不是正好麽,許逸風努力笑了一下,對陳與同說:“嗯。”

因為明天還要趕早班機,回了家,許逸風開始收拾行李,他把那個素描本也帶著,想繼續畫完。

後來的幾天,陳與同每天都在加班,許逸風發來的照片是一種安慰,他看著四個人在洱海邊的酒店悠閑地躺著曬著太陽,還有無數的速寫圖片,像是要把整個大理畫給他看。

14號中午,直覺一行人回到了北京。許逸風把行李放回家,洗了個澡,陳與同必然是在上班,他把淩亂的房間打掃幹凈,給自己做了點吃的。

他搬來之後就開始看陳與同書架上的書,那些法律專業的書籍他看不懂,就挑了一本很薄的,《論人類不平的的起源》。

上學的時候他也愛看書,不過都是些美術史和繪畫理論之類的,哲學這方面的書還是頭一次接觸,所以看得很慢。他靠在沙發上,看到書裏寫著:

【我認為人類中間存在兩種不平等,一種是我稱之為自然的或者生理上的不平等....在年齡、健康狀況、體質強弱和智力或者心智上的各種差異。另一種,或許可以成為精神上或政治上的不平等,它依靠一種制度安排,並且至少經過人們的一致認同。】

他終於想起來,此前那種莫名的情緒,是源於他內心深處早就知道的,和陳與同所處不同地位產生的自卑。

正想繼續看下去,卻突然接到許雯的電話。

“許總?”他隨手拿了張紙夾在書裏當書簽,笑道:“我剛從雲南回來,給你帶了鮮花餅和普洱茶。”

“嗯,我在與非姐這裏,你過來接我一趟吧。”

許雯剛結束了最後一次治療,她從陳與非那裏得知了3號晚上那場飯局的全部經過。

“許雯,我父親那個人的可怕之處就在於深谙人性,我弟弟早就習慣了,可是我怕他的話會傷到許逸風。”陳與非很是擔憂。

“與非姐,你不知道,他那個人,特別單純。”

“如果他愛上一個人,他就會把自己的全部都給對方,甚至舍棄自己。”許雯渾身發冷,她不敢想象許逸風經歷了這件事還能不能和陳與同繼續下去,她說:“我必須馬上見他一面。”

陳與非聽許雯這麽說,回憶起那晚許逸風的狀態,意識到這件事帶來的惡果遠比自己認為的嚴重。

她猜想自己的弟弟,陳與同,並沒有來得及在那晚之後做些什麽,去安撫他受傷的愛人。

作者有話要說:  袁爽:我是友軍,稍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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