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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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逸風叼著煙,跟周赫說話。

“今年就別再撿破爛了行麽,學長,你看門口那玩意,我操,從展廳運回來的運費都他媽比成本高。”

周赫又開了第二瓶白酒,給高媛倒了半瓶,笑著說:“破爛怎麽不行,那些有錢人就喜歡環保的概念,這次大不了就在展廳旁邊找個收廢品的收了。”

許逸風被周赫的話笑到,彈了彈煙灰,他正準備擱了打火機,撈點蒿子稈吃,卻忽地,被旁邊的人覆住手背。

那手心裏帶了汗,略帶黏膩,又翻轉了他的手,像是要拿走他手裏的打火機。

許逸風咧嘴一笑,掐了煙,打火機換了個手,擡了下胳膊,搭在陳與同肩上。

身上帶著火鍋的油香,呼吸卻是淡淡的煙草味,若有似無地飄到陳與同臉上。

陳與同的耳朵紅了,聽見許逸風輕聲在他肩膀處說。

“陳與同,喝多了?”

他笑得妖冶,在火鍋的煙氣中,那雙眼睛被彌漫了霧色,像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陳與同的心跳得厲害,好像無法正常地呼吸,卻又聽他說。

“喝多了,就想學壞?”像個妖孽,眼裏露著兇狠的光,和他邪魅的臉相映成輝。

“抽煙?那可不行。”

許逸風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已經九點多了。他站起來,看大家和李敏聊著她秀場上的八卦,沒人關註他們倆。

“哎,我先把這個醉鬼送回家,人家明天還要上班。”許逸風解下圍裙,擦了擦手。

李敏丟給他一個車鑰匙:“開我的吧,倆大男人擠在小媛那輛車子裏,怪憋屈的。”

陳與同站起來,他酒量不差,但剛才喝得太快,微醺的狀態讓他更顯得深沈。他很得體地向他們告別,竟有些依依不舍。

李敏開一輛豐田SUV,許逸風都不用調節座椅,只把陳與同的行李從高媛的車裏提出來扔到後座。

“給個地址。”許逸風開了導航。

是望京的一個小區,倒不是太遠,他的母校央美也在那一片,許逸風很熟悉。

“你沒事吧?”許逸風看陳與同在副駕不說話,但臉色如常,也不像喝醉了。

“沒事,總不能輸給姑娘吧。”

“你跟高媛比什麽呀。”許逸風樂了:“她天天拿那玩意當水喝呢,我都不見得能喝過她。”

“她和李敏是一對?”陳與同很直接。

許逸風聽不出他的情緒,以為像陳與同這樣正統的人,沒接觸過像他們這樣,不太正常的取向。猶豫了一下,說:“嗯,怎麽了,你不太能接受?”

“沒有,挺好。”

對方回應得很快,許逸風抓了一把頭發,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笑,暗夜的車裏,卻又看不仔細。

“你很能喝酒?”

“新疆長大的,有幾個不能喝的?”許逸風得意,扭臉笑著說,看那人似乎並不是在誇獎自己,有一點兒不好意思,說:“現在我們都節制多了,酒這東西喝多了也耽誤事。”

陳與同聽了,扯了一下嘴角,抑住心裏的沖動,嗓音低沈:“你們從小就在一起這麽玩?”

“嗯,我們仨……”

許逸風突然停頓了一下,改了口:“我們倆從初一開始在畫室認識,一起上了高中,又去了同一所大學,高媛後來學國畫了,直覺門口那字也是她寫的,反正從小到現在,我們一直在一起,她也一直喜歡女孩。”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不太自然,夾雜著說不清的黯然,又清了一下嗓子,像是在掩飾什麽。

陳與同的腦海裏猛然閃過,工作室的照片墻上,那張被撕去一半的照片。

許逸風把車靠在小區路邊,又問陳與同:“你真沒喝多吧?用我送你一下麽?”

車裏沒開燈,只是儀表盤的微光亮著,陳與同看著他的臉,掩映在影子裏。不知是不是剛才的話勾起了許逸風不愉快的記憶,他眉間生了一道憂愁的痕跡,這讓他想用吻把那褶皺抹平。

欲望在陳與同身體裏升騰。他現在有點兒不確定,那是純粹的欲望,還是還有別的。

那是喜歡麽?

是吧。

喜歡他,可以肯定。

可他喜歡自己麽?

他的那道憂愁,是因為心裏還有別的人麽?

他是如此善良,活得真實,他一定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相比之下,陳與同深吸了一口氣,自己的心裏充滿了不確定。

許逸風看那人看著自己,卻一直沒說話,不知道是在想什麽,又說:“你要沒事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我還得把車給李敏開回去。”

“好。”

心裏仍是難以平靜,欲語還休,陳與同松了安全帶,拿上行李向許逸風道別。

他往小區裏走去,小區門口的燈壞了一陣,有些昏暗,背後便照過來明亮的光,是車裏的人開了大燈,陳與同得以看見前方的路,他沒有回頭。

直到陳與同拐了彎,走到有路燈的地方,許逸風熄了遠光燈,掉頭離開。

他回到工作室,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周赫在黑板上添了一豎。

李敏笑道:“你們又賭什麽了?”

“賭他一年不打架。”高媛咯咯樂著:“這剛過半年,周赫哥可不就輸了,刷20次碗,也不算什麽懲罰吧?”

李敏道:“你又贏了?”

“哎,咱們要不再賭一個?”高媛清亮的眼眸流轉,便又有了一個好主意。

“那我這次要跟你一邊。”周赫收拾了桌子,把垃圾桶的袋子系了口,等著高媛說這次的賭局。

“你們能不能行了。”許逸風提起垃圾袋往外走:“別拿我找樂了行麽?”

看他出去了,高媛低聲笑道:“我覺得許逸風那恩人,喜歡他。”

其他三人相視一笑:“沒法玩了,我們跟你想的一樣。”

“沒勁。”高媛回到電腦前,發現椅子上搭著一件西裝外套。

“許逸風。”她撿起那件衣服,手感很好,領子和下擺內側卻沒有品牌logo。

“你恩人的衣服落這了。”她又把衣服遞給李敏,說:“你看看,這什麽牌子的,值錢麽?”

李敏接過來,翻了一下外側口袋的內裏,看見細線縫著陳與同三個字的拼音,又裏裏外外翻了翻這件外套,對兩人說:“這是定制的,看這面料和剪裁,不便宜。”

許逸風接過來,給陳與同發微信。

【你衣服落工作室了,一會兒我給你送家去。】

“許逸風,你恩人,看來是個有錢人啊。”高媛笑道:“我怎麽覺得,他是故意把衣服丟在這的?”

“人家有名字,你別老瞎叫。”許逸風看了微信回覆,又把衣服還給李敏:“你幫忙把這衣服拿你公司燙一下吧,你女人靠了半天,都皺了。”

“怎麽,今天不用還了?”高媛證實了自己的猜想,越覺得有意思:“是不是約你下次見面再還?”

【不用,周末我去拿。】

許逸風沒理高媛,懷疑她是不是長了透視眼。看周赫和閆嚴都走了,他也叫了個車,回家。

洗了澡,換了衣服,他把閆嚴那件T恤扔到臟衣簍裏。給身上噴了藥,看起來已經消退了不少,腿上也不怎麽疼了。

想起初一的時候,和高媛還有王劼從美術輔導班一起回家。

那時候許慶來和郭月芝還沒有離婚,雖然經常吵架,但對他還是很關懷,知道他開始學畫,許慶來特地給他釘了個木質畫架。

天色已經很晚了,三個人分著聽隨身聽的兩個耳機,忘了是什麽歌,但那歌詞依稀仍在耳畔。

誰讓我心酸,誰讓我牽掛,是你啊。

走著走著就被一群初三的大孩子攔在半路,馬路邊的白楊樹被晚風吹得嘩嘩作響,臟話順著風就飄了過來。

“操,臭□□,老子給你臉了,還敢拒絕老子。”

說這話的是學校有名的混混,到了初三仍經常逃課,許逸風有一次在網吧門口看見他和一個濃妝艷抹的太妹親在一起。

高媛往他背後躲,嚇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聲音顫抖:“就是他,給我遞的情書,還有玫瑰花,我沒要。”

對方有四五個人,個頭都比他高,許逸風這時有點兒感謝許慶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把他叫起來跑步,引體向上……作為一個體育老師,他似乎也想把自己的兒子往那個方向培養。

他看到王劼的眼神,似乎在說:“來一架唄?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於是收了耳機,把隨身聽交到高媛手裏,笑道:“慫孩子,怕什麽,有你風哥在,他們算個吊?”

他抄起書包就朝領頭罵人的孩子頭上掄了一下,把他甩了個踉蹌,那邊王劼從地上撿了個粗樹枝,也朝其他幾個人揮去……

那時候倒也沒受什麽傷,都是赤手空拳的,論力氣,他好像也不差那幾個比他大兩歲的初三學生。

就是王劼的鞋底掉了,許逸風想著那場景忍俊不禁,高媛也抹了眼淚,看著王劼斷成兩片的鞋子,捂著嘴笑。

這丫頭從小就長得漂亮,招人愛,也招事。

過去了十幾年了,那場面卻仍歷歷在目。

“怎麽辦啊?”王劼不擔心他臉上未幹的鼻血,倒是發愁腳上的鞋子:“我媽剛給我買的,才穿了一個多月,操,我這回去又得挨我爸一頓踹。”

他倆的腳那時候都在瘋長,男孩子又跑得多,廢鞋。

“穿我的唄。”許逸風脫了自己的鞋,跟王劼換了:“我爸昨天還說給我買一雙新鞋。”

過了半個月,許逸風果然收到一雙新鞋,他仍記得那是一雙最新款的Nike運動鞋,全班的男生都羨慕得不得了。

只可惜,許慶來再也沒有回家。

躺在床上,卻有點兒睡不著了。許逸風想到那個人,面對高媛親昵的舉動,好像,不太像個正常男人。

他恍然大悟,卻又難以置信。

算了,這輩子就愛過那麽一個人,差點死了。

他的世界早在許慶來消失的時候改變了模樣。

陳與同,與眾不同。不知道他爸媽起名字的時候是不是這麽想的。

要不再試試?許逸風心砰砰直跳,反正都死過一回了,怕什麽?

他開了臺燈,從床頭櫃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素描本,是許雯度蜜月的時候從國外帶回來給他的,紙的質量很好,隨手就能揣到兜裏,他一直沒舍得用,側面有個筆套,插著一支粗胖的炭筆頭。

攤開來,回憶著那個人的耳朵,在車裏的時候,在飯桌上的時候,他盯著看了好久。

想的時間很長,屋子裏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落了筆,用中指的關節搓出陰影,畫起來不過幾分鐘。

許逸風滿意地笑了,寫了個日期,合上本子,做了一個挺有意思的夢。

作者有話要說:  周赫:今年不撿破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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