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桃花始綻。

歡意樓便建在桃林中，二樓的軒窗輕輕一敞，那深緋淺粉便層層疊疊映入人眼，再漸次染上人衣。

窗邊有一年紀極輕的白衣少年倚窗而坐，一腿屈起，一腿懶懶伸長，一手拎著酒壺，另一臂則閑閑擱在席上。青瓷壺中裝著上好的“醉春風”，只消一口便能令人醺醺然，少年卻接連往口中倒了幾大口，一雙桃花眼有些迷離起來，又擡手折了一枝含苞的桃花，從窗欞上翻下，快步走到眾人圍坐的桌前，用清亮的嗓音道：“得了幾句，諸位要不要聽？”

“少貧嘴，還不快快道來！”一群錦衣玉帶的少年郎起哄。

白衣少年嘴角微勾，朗聲吟誦：“山泉散漫繞階流，萬樹桃花映小樓。閑道讀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註）”

酒樓中先是一靜，而後爆發出一陣喝彩聲。還有人趁勢打趣道：“這裏既無山也無泉，哪有什麽山泉繞階？說是寫歡意樓，其實是寫的甘泉宮吧？”

“那可不？都午後了，卻去哪裏看梳頭？要說看的不是公主，我張某人第一個不信！”

“哎胡唚什麽！公主也是你們能隨便編排的？”

更有人探頭一看，幸災樂禍地道：“可真是說不得。你們看，那是誰來了？”

陸續有人順著那人指的方向看了過去，而後紛紛朝著白衣少年露出暧|昧不明的笑。

少年哪有不明白的，也剝開人群擠了過去。卻見一緋衣少女俏生生地立在花樹下，揚起一張如蓮般的小臉看著她。三月的桃花最是明艷，其花灼灼，其葉蓁蓁，卻也比不上這少女一笑的風華。

見了少年，緋衣少女面上笑意更盛，目光在他指尖還未及丟掉的花枝上溜了一圈，方輕啟朱唇，叫他：“陳祎！”

*  *  *  *  *

“夢華！”枯瘦的僧人於亂夢中驟然高呼一聲，霍然睜眼，直挺挺地坐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著，任滿額的汗珠順著高挺的鼻梁與利落的頜骨滑下，砸落在石板上，滾也滾不去，化也化不開。

闐黑雙眸渙散了好一陣才終於聚焦，僧人終於動了動，起身從石板胡亂壘成的床榻上下來，趿了鞋緊走幾步，卻在門前停下，驀然回首。

此間從前是一處廟宇，因地處帝都近郊，香火旺盛，這殿宇修得也格外高闊，殿中的佛像亦高達數十丈。只是這廟宇荒廢已久，昔日華麗的琉璃瓦零落不知幾許，高墻皸裂出交錯的縫隙，畫梁結滿蛛網，佛像金身剝落。日光自裂隙中透入，為佛像鍍上一層金光，恍惚間還能看出當年的莊嚴法相。

僧人定定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一聲。

那是哪一年來著？承鈞帝駕崩，國師陳琮引妖魔席卷帝都，百年繁華都城一剎成為血海煉獄，再無人擬定新年號。不過掐指算來，也有十年之久了。那一年，他於此間落發出家，而那個被嬌寵慣了的女子褪去華服，披散一頭青絲，站在如今他所立的位置，笑得格外蒼白。

“佛渡世人？我半點也不相信！”少女神色平靜到麻木，眼角掛著一串珠淚，“這廟宇是我父皇所造，這金身也是我父皇所塑，陳祎你告訴我，祂憑什麽普渡世人？”

那時他答：“阿彌陀佛，女施主還請慎言。”

可如今，他卻也想問——渡？如何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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