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在話, 直到莫染真正的站在了亡者種族的高處，觀察了薛長風、何遇、謝浪、張昊名、沈望舒等一整個高層團隊怎麽管理君臨城以及其他小城市之後才知道，這個戶籍管理是多麽的重要而又繁冗的一向工作。

最開始修建君臨城開始，亡者對於戶籍管理就已經開始進行了, 但是一直到現在為止, 還沒有完全的普查完一遍亡者現存的人口, 而且聽說, 基礎的普查工作真的是一家一家的走訪，絕對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人的。

這是一間繁瑣又十分勞累的工作，可是好處也相當顯而易見，可以十分直接並且準確的得到整個亡者種族人口的各項數據, 對於整個種族的管理以及各項發展決策都是至關重要的。

有了這樣的戶籍整理和管理, 就算是最高層的薛長風、莫染之類的人物，想要知道一個最普通亡者的數據和信息也並不是什麽難事。

就如同是現在, 當這個剛剛被救助下來的亡者還處於昏睡期間, 他的八輩祖宗信息都已經變成一紙文件出現了莫染和薛長風的面前了。

“夏宇, 二十四歲, 原本應該是分配在寒風堡壘中居住的, 主要職務是寒風堡壘的駐紮衛隊, 不過自從四個月之前就失蹤了, 根據一個部隊的成員回憶, 應該是在巡邏中掉入了懸崖下面，他們當時在懸崖附近搜索了大概兩個星期都沒有找到他的消息，所以當時默認的是已經死亡了，後來，開始普查人口的時候是作為死亡人口報上去的，不過, 當時張昊名他們要求明確死亡原因以及要見到屍體才能確認為死亡之後，他們又將他改成了失蹤。”

薛長風拿著一張寫滿了夏宇信息的單子站在帳篷裏面，一邊說一邊看著躺在行軍床上的昏迷亡者說。

“等級？”從進入帳篷之後就站在行軍床邊垂著頭看著夏宇的莫染忽然在這個時候開了口。

“嗯？”薛長風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莫染是在問這個夏宇的等級，於是又在信息上看了看：“不到四級，但是快了，三級九燈，擅長遠程攻擊，在寒風堡壘裏面就是擔任斥候弓箭手。”

莫染垂著睫毛，從

夏宇很瘦，躺著的時候就顯得他更瘦了，肋骨高高的拱了起來，像是包裹住內臟的一截筒子，每一塊骨頭都異常的清楚，尖銳而陡峭的支棱在那裏，被一層白色的皮包住，看起來十分的違和，不過更加違和的是在夏宇身上的各種疤痕。

有的長達幾十公分，有的只有幾公分，一條摞在另外一條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滿了他被敞開的胸膛上面，當然還有一些疤痕一直延伸進了沒有脫掉的衣服裏面去，可以想象，這些衣服的下面只怕好不到什麽地方去。

眾所周知，亡者的身體在受到了傷害之後會自愈，這種自愈能力的快慢是跟等級的高低有關系的，不過不管等級高低，恢覆得是快還是慢，亡者身體上的傷口自愈之後是看不出任何痕跡的，而面前這個夏宇身上還留著各種深深淺淺的痕跡只能說明了一件事，他的傷口上可能被塗抹了特殊的藥劑。

關於這種藥劑莫染是非常熟悉的，當時她在實驗室中也被塗抹過，當然這種藥劑並不能阻礙亡者強大的自愈能力，只能讓亡者傷口恢覆的自愈能力變得非常弱，而且會在一段時間內留下疤痕，就如同普通人類的，盡管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藥劑的作用會漸漸消失，這些疤痕也會跟著消失，但是在疤痕沒有消失之前卻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他身上怎麽那麽多疤啊？”隨著那些錯綜覆雜的疤痕出現在眼前，薛長風直接就問出了在腦子裏面頭一個冒出來的念頭。

“因為塗抹過藥品，可以讓自愈的速度變慢。”

“讓自愈的速度變慢？”薛長風從來沒有經過那種時光，所以，當莫染跟他說這個時候，他完全想象不到人類為什麽要這麽做，他伸著頭看向夏宇胸膛上的疤痕，半調侃半開玩笑的說：“為什麽？觀察疤痕消失的速度？人類這是在發展醫美嗎？”

莫染

莫染沒有回答薛長風，不是她因為薛長風剛剛說得話生氣，而是她不知道怎麽回答她。

因為這些疤痕的存在是給人類填寫試驗數據的，人類從對於亡者試驗開始就發現了，所有亡者身體上的自愈是從外至內的，也就是說，一道傷口出現了，不管裏面的傷情是什麽樣的，它首先恢覆肯定是皮膚，然後才是身體裏面的自愈。

人類卻偏偏要知道亡者身體裏面是怎麽自愈的，所以，他們只能一次又一次切開同一個地方，但是時間一久他們會發現這是一個很蠢的辦法，因為每一次切開的傷口都是嶄新的，亡者的身體還是會照常從外到內的恢覆，他們永遠看不見他們想要的數據。

最後，有人想了個辦法，那就是讓亡者傷口緩慢恢覆，但是卻不影響裏面內臟的恢覆速度，這樣，他們只要想看，就隨時拔開那些傷口觀察就好了。

為什麽莫染會這麽清楚？

因為當時她也是這樣度過的，就連她被明月臣弄出去之後，其實也像是一個被縫制得異常恐怖的人皮玩具，一直到大半年後，這種藥效終於消失了，她才恢覆了常態。

有時候，莫染經常想，她肯定不敢看從實驗室裏面出來的人，因為她面對不了那在實驗室裏面過得所有日子，可是，當她看見了夏宇的時候，沒想到卻又異常的平靜。

薛長風大概一輩子不會懂得這種痛苦，就算是作為亡者的城主，就算他也算得上愛民如子，可是有些感情和悲喜是註定無法被共情和理解的。

輕輕的嘆了一口氣，莫染擡起了手，在夏宇的額頭上碰了一下，不想，這麽一砰卻讓夏宇仿佛打開了什麽開關，他像是個猴子一樣在床上掙紮起來，一邊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聲。

莫染立刻收回了手，薛長風一把就將她

帳篷的外面依舊陽光明媚，直到那種暖光照在了她的身上，她才有一種活過來的感覺。

“他受了很多苦吧。”薛長風站在莫染的身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嗯。”莫染似乎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好一會兒之後才答應了一聲，似乎在努力的恢覆自己的情緒，“是受了很多苦。”

“看著他我忽然覺得我這個城主做得很失敗，甚至庇護不了自己的族人。”薛長風不由自主想起自己在黃泉公會駐地看到的那一切，他的肌肉猛地繃了起來，話語仿佛是從他的牙縫中擠出來。

“沒必要自責，沒有人會願意發生這樣的事情，只是對手太狡猾狠毒而已。”莫染的聲音沈沈的，她站了片刻之後轉過身走了，一直跟在他們後面的衛兵想要跟上去，但是卻被薛長風攔住了，他搖了搖頭。

雖然薛長風不知道莫染到底怎麽了，但是他卻知道，在莫染的心中有一處是他們任何人都無法走進去的，她需要時間去緩和這種情緒，這只能她自己，其他人分享不了。

關於營地裏面回來了一個亡者的事情並沒有花什麽時間，整個營地的亡者都知道了，而且也沒有花什麽時間，夏宇也醒了過來。

有些事情，別人說聽起來都跟講故事一樣，可是當從當事人嘴裏說出來，才會真正具有代入感，特別是夏宇攤開了自己的衣服，指著身上的傷口一點點的向營地裏面所有的亡者講述著人類的手段，直接將那個人間地獄般的實驗室深深的刻在了每個亡者的心中，骨血中。

不可否認，亡者們是在為種族二戰，可是，絕大部分的亡者卻還是為了自己，包圍自己的家園領土，他們並沒有那麽高的追求，就像是每個普通人一樣。

可是當他們一旦帶入了人類實驗室的陰森恐怖之後，他們就意識到了最重要的一個點，如果亡者輸了，他們都會成為下一個夏宇。

這種恐怖到了極點的想法一旦深入人心，立刻就引起了巨大的反彈，亡者們終於意識到，他們戰鬥的輸贏不是為了什麽家國大義，而是為了自己，一時間，亡者的士氣大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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