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飛張了張嘴, 此時此刻，在他的腦海裏面閃過了無數個理由，比如什麽我崇拜你，比如什麽我已經習慣了在亡者中生活, 比如什麽我對於亡者的治理非常的信賴, 比如什麽我想成為一個亡者之類的, 但是這些理由在他的唇邊輪了又輪, 轉了又轉，可是最後連一個字都沒有吐出來。

他有些頹然的微微的垂下了頭，他無力的發現，如果站在莫染的角度, 無論自己說什麽理由, 無論將任何的理由說得天花亂墜，她都沒有相信自己的理由,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那一場慘烈的屠殺, 更是各種兩個種族之間秘不可宣的血海深仇。

他想, 如果他是一個亡者, 而且是親身經歷過了那場事件的亡者, 在面對一個同樣經歷過那樣事情的人類的時候, 都不會心懷善言, 更不要說賦予信任這麽珍貴的東西的。

這樣的認知讓張小飛越發的絕望了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這種絕望到底從什麽地方來，是因為對於逃跑的絕望，還是對於自己處境的絕望，又或者是些別的，總之現在的他除了低低的不斷的重申著：“我沒有說謊，我真的是看見他們這麽說了, 我只是覺得應該告訴你，沒有別的什麽，我真的沒有說謊。”

莫染只是笑了笑，她的註意力似乎已經從這件事上完全轉移開了，反而像是聊家常一樣問張小飛：“你現在在神殿裏是做什麽的？”

“雜役。”張小飛想了半天，總算是找到了一個相對來說比較體面的詞語來形容自己現在工作的詞語，但是無由來的一種羞恥感同時也充斥了他的整個身體，他的一張臉被漲的通紅。

和張小飛料想的不一樣，莫染並沒有對於他這個經歷了那一場屠殺的人類進行任何的嘲諷，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反而問：“君臨城的冬天好過嗎？”說著，她微微頓了一下，似乎像是解釋一般又重新說：“對於你們人類來說，君臨城的冬天好過嗎？”

這種毫無邏輯並且天外飛仙來的問題讓張小飛完全楞在了原地，他甚至不知道要怎麽回答莫染會比較恰當，要不是一邊的何遇清了清喉嚨提醒

“還……”

“不要說謊，我對於人類本來就沒有什麽好感。”就在張小飛張嘴之前，莫染的聲音又不鹹不淡的傳來。

張小飛連忙將寒暄一般的客氣給咽了下去，重新認真的回答：“不好過，這裏太冷了。”還有一件事他沒有說出來，那就是他現在幹的活兒在冬天就更加不好過了。

莫染點點頭，隨後她開口說：“我的花園裏面種了一顆種子，以後你去照顧那顆種子吧。”

這讓張小飛完全楞在了那裏，一直到離開之前，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應該是是升級了，要知道莫染的花園是神殿後花園，屬於莫染的私人場所，能進入那裏的人都不是一般的身份，他連連道謝，不過，再被帶走之前，他還是轉頭對莫染說：“我說的那個事情是真的，人類真的在狩獵什麽貨物，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麽貨物，但是我覺得……我覺得不太好……”

莫染只是扯了扯嘴角，仿佛根本不將張小飛的話放在心上，而張小飛現在正沈浸在被升級到花園裏面的興奮中，也沒有對於莫染的不在意多解釋什麽，歡天喜地的走了。

一直到張小飛的背影消失在城墻的樓梯之下，何遇才緩緩的開口：“你不相信他的話？”

莫染揚了揚眉毛：“正相反，我相信他的話。”

這倒是讓何遇非常的意外：“為什麽會相信一個人類的話？而且還是親眼見識過那件的人類？”

“何遇，你知道在歷史中發生過那多的戰爭，最後能活下來的都是什麽人嗎？”莫染轉回頭繼續低頭看著城市裏面的一切，隨著清晨的陽光升起來，衛兵們開始清理街道，莫染昨天交給薛長風的種子和雕像也被沈望舒仔細的規劃過了，今天它們要被種在城市裏面不同的地方。

剛剛莫染說得那一顆種在她花園的種子就是這些種子中的一顆。

何遇微微楞了一下，開始迅速的思考自己學過的所有的歷史，最後他有些疑惑的回答：“你這麽問肯定不會是帝王將相，那是……”

“是這些完全不不起眼的小人物，也就是被稱為平民的人。”莫染

“大概是因為人多吧。”莫染說著翹了翹嘴角：“他們一代又一代經歷過無數的災難，無數的創傷，可是最後還是堅強的活下來，自然會有自己保存的本事，也就是小人物的智慧。”

說到這裏，莫染忍不住笑了起來：“其實，我們未嘗不是小人物，只是你現在站在這個位置上，屁股決定腦袋，你不再用小人物的眼光來思考而已，可是，你想想，如果你現在是張小飛，你會選擇騙我嗎？”

何遇隨著莫染的假設認真的想了想，雖然他並不信任張小飛，但是他卻不得不承認莫染說得，如果現在他是張小飛，現在的他根本不能、不想也不敢騙莫染。

“他是一個沒有任何長處的小人物，就是被人類送上戰場當成炮灰都不會記住性命的小人物，他和王霖那種有本事的人可不一樣，他死了，人類是不會在意的，他向人類求救，人類會在意嗎？不會的。人類最大的本事不是什麽創造，不是什麽權謀，而是能生孩子，在這一點上，只有獸人和他們能比個高低。”

“在不斷有新的人口誕生的狀況之下，誰會在意一個毫無長處的人類呢？甚至是一個被我們亡者都遺忘了的人類呢？這一點，我們想得到，難道張小飛自己不知道嗎？如果說他第一次活下來是運氣的話，那麽他能在君臨城熬過了寒冬並且全須全尾的活到了現在，我不覺得他是運氣，他心裏有自己的一桿秤，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活路在誰的手裏。”

雖然道理是這樣，但是何遇顯然還是不怎麽讚成相信一個人類的：“你現在將他放在自己的花園裏，就等於給了他無限接近你的機會，這太不理智，也太不安全了，我覺得你需要再想一下。”

何遇試圖說服莫染：“你想想看，當人類知道了他在這個地方，想要知道些什麽，又或者想要通過他來做出什麽傷害你的事情就太簡單了。”

莫染瞇了瞇眼睛：“你說得沒錯。”說著她笑著從城墻上站起來，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不過，

何遇的面色一凜，立刻就下去了。

君臨城的城墻很高，站在城墻上的莫染能清楚的感受到風呼呼的吹在自己的身上，就像是要將她掀翻了一般，風中夾雜著縱橫山脈上特有的涼意打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腦子越發的清楚了起來。

被送來的王霖，神出鬼沒的天都城城主，還有那些從張小飛嘴裏說出來的狩獵，看起來好像根本就不相幹的事情，如果串起來認真的思考的話，不難發現他們其中的關系。

其實，那一天天都城的城主已經認出她了吧。

如果天都城城主沒有認出她的話，就不會說出那樣的話，而且看似好客其實是強制性的將她安排在那個酒店裏面，並且嚴加看管，就算是天都城城主不知道自己是莫染，但是一定是認出了她是一個亡者。

莫染甚至可以大膽的推斷，這個狩獵很大幾率是亡者，盡管她沒有任何的證據，但是她的心中已經差不多認定了。

沒有人能抗拒得了變強的誘惑，特別是變成亡者這種幾乎算得上死而覆生的生物，沒有人可以抗拒得了。

如果這一切推斷都是正確的，就是說，其實現在的人類已經為了變強而到處捕捉亡者了吧，那天晚上也是，盡管莫染不知道天都城城主用什麽方法認出自己的身份，但是他肯定知道了自己是一個亡者，而且是一個不弱的亡者，否則也不會親身下場來捕捉自己吧。

只是讓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沒有看透古路恩是精靈，否則他應該不會將兩個人安排在一起，當他知道自己和古路恩是通過傳送門逃走的，不知道他會是什麽樣的表情呢？

莫染的眼睛微微的瞇了起來，深沈的紅色中隱藏著無數翻騰的情緒，她攤開了素白的手，纖細的掌心中袒露的是按捺不住的殺機。

啊，人類啊，不管什麽時候都改不了這麽貪心呢。

城裏面再一次熱鬧了起來，莫染看著那幾顆種子被人興師動眾的種在了城裏面幾個顯

擡起頭朝著遠處看去，莫染看見一輪明日正從縱橫山脈中跳躍而出，紅色的光芒將整個大地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整個世界仿佛都跟著鬧熱了起來。

她轉身跳下了城墻的墻垛，初升的陽光將她的身影拉得極其長。

莫染本來的打算是等到何遇調查的報告出來之後，就悄悄的再一次潛入人類的地界去看看情況，但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她沒有將何遇的報告等來，反而等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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