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是幾個春去冬來，林為之已經五歲。

範自安在林家院子裏擺了畫板在作畫。

許蘇紅背著書包從門口進來，躡手躡腳走近了，在範自安背後悄悄地看，他畫的正是這院子裏適時綻放的梅花，只是這筆法太過生疏了。

“小姨夫，你這畫應該這樣。”

範自安被嚇了一跳，渾身一個激靈，手上的筆卻被許蘇紅拿走了，她在他的畫上又輕輕點了幾筆朱紅，輕輕勾勒。

不過幾年，許蘇紅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頭濃密的黑發，白皙的皮膚，微笑時眼角彎彎的，像兩彎月牙。早已不是第一次見她時，那個端著水往大人身上撞的小姑娘了。

範自安看著許蘇紅給他多畫的那幾筆，說：“你畫畫越來越像你小姨了。”

許蘇紅停下筆，嘴角一努，笑言：“姥爺說我畫得沒小姨好，小姨骨子裏傲氣，畫畫也大氣。我呀，看起來囂張跋扈，骨子裏可慫，畫得謹慎。”

範自安拿過許蘇紅手裏的筆，在一邊架子上擺好，說：“我看你可一點兒不慫，你爸要你去清湛大學，還硬是不去，跑□□美院不是？”

許蘇紅畢業於中央美院附中，今年剛考入了中央美院國畫系。

“他可沒空管我，清湛還是留給念衽去吧，我又沒興趣。”

念衽是許蘇紅的親弟弟，只比為之小兩歲。

“念衽還在懷裏抱著呢，都打上他主意了？”

許蘇紅在邊上折了根樹枝，一邊在手裏折成一段一段，一邊挑著眉毛，說：“沒辦法，姐姐不作為，只好弟弟遭點殃啦。爺爺和爸爸都是清湛大學畢業的，好像我不去清湛就很丟面兒似的。”

範自安一邊擠出赭色的顏料在調色盤裏，一邊說：“自然是希望你有更好的去處。”

“以後你也要小之上清湛嗎？”許蘇紅轉身問他。

“以後？”範自安握著毛筆沾了點水，點了點顏料，說，“他做什麽都好，想去哪裏都行。”

沒能保護好他的母親，現在，只希望能夠守護好他母親對他的期望。

許蘇紅往院子裏瞧，沒看見人，便問：“小之呢？”

“在樓上，你姥爺在教他認槍呢。”

“姥爺今天怎麽在家？”她驚訝道。

林放的工作這幾年越來越忙，經常連周五家庭聚餐也忙得沒法到。今年年初，江豐又以84歲高齡退出領導崗位，江老爺子似乎有意要把肩擔子交到他身上。

範自安點頭，說：“剛從大會堂回來，你倒是可以去恭喜他。”

“恭喜？”許蘇紅思考了一下，立馬反應過來，“哦，我曉得了。”

“在學校消息也這麽靈？”

“不是在學校消息靈，是在我家消息靈。”許蘇紅調皮地眨眨眼，說，“我去找小之玩兒。”

說著，邁著輕快的步伐進了裏屋。

許蘇紅回了家，林秀容正坐在沙發上，陪念衽玩兒，見到她回來便問：“今天怎麽回來這麽遲？”

“我去姥爺家玩了會兒。”許蘇紅說著把書包扔在沙發上，靠過來逗念衽，他已經三歲了，是個小調皮蛋。

許蘇紅將念衽抱向一側，讓他坐在沙發上，哪知這小家夥不肯離開媽媽的懷抱，硬是又爬到她身上來，“你去陪陪小之也好，小姨夫最近忙。”

“我看他挺閑情逸致的，今兒還在院子裏畫畫呢。”許蘇紅將念衽從媽媽身上扒下來，可他人小力氣還挺大，扒拉著林秀容的脖子不放手，還轉頭瞪了姐姐一眼。

“你大舅媽給他介紹了一個，今天晚上見面。”

許蘇紅本跪在沙發上，聞言猛地站起身，“介紹了一個是什麽意思？！”

林秀容看著她，伸手拉她坐下，說：“你這麽激動幹嘛？小之已經五歲了，你小姨夫一個人帶著他，該有個人分擔。”

“我看他們現在不是挺好的嗎？”

“他一個大男人，難免照顧不周到。平時在學校就很忙了，回家還要做飯燒菜，我看他這幾年都蒼老了。”林秀容絮絮著，小妹過世已經三年了，眼瞅著又要過年了。

許蘇紅急了，又問：“他們在哪兒見？”

“金龍飯店。這個要是不成，媽決定把你表姨……”林秀容還沒說完，許蘇紅已經轉身跑出門去，“誒，你去哪兒啊？”

“去看看我的新小姨！”

金龍飯店內，範自安坐著，雙手杵在自己的膝蓋上，樣子有些緊張。

他的對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黑色外套，棕色高領毛衣，黑發，斜劉海，兩頰紅紅的，素顏不施粉黛，低著頭不語。

聽說對方是個小學老師，幾年前死了丈夫，和他倒是挺般配。

許久，範自安想起終於將桌上的茶倒給對方，開口說：“聽說你是小學老師？”

“是，在城南小學教三年級。”女人捧著手裏的茶，看著對面這個男人，他的樣子雖然有些憔悴，但五官周正，穿著得體，除了帶著一個孩子，實在可以說得上是個完美的二婚對象。

“我在物理所上班，平常做做實驗，看看書，” 範自安的手放在桌上，摩挲著兩個大拇指，“我還有一個兒子，今年五歲。”

他本不想來相親，可大姐說，小之雖然還小，可他說話的量比起正常五歲的孩子來說，也未免太少了些。興許，是陪伴他太少了，自幼又失了母親，缺乏母愛。

“這我已經了解了，我丈夫死得早，沒留下孩子。我聽說，你家在羅西園？”女人小心翼翼地問。

羅西園早年是豐臺區最好的樓盤，只是現在被越來越多的新樓盤蓋過了風頭，但90年代能在羅西園買一處房子，大都非富即貴。

範自安點頭，說：“嗯，不大，90平。”

女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沿著杯壁偷笑，她放下茶杯，她的臉上露出嬌羞的模樣，說：“結婚後，你準備，再要個孩子嗎？”

但凡是個女人，都希望有自己的孩子，而不是養著別人的孩子，長大了還來奪家產。

範自安沈默了，他確實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更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沒想過。”

“你沒想過？”女人驚訝道。

範自安點點頭，緊張地喝了口茶，這北方的茶他喝來依然覺得怪怪的。

女人露出不悅神情，但很快收回去了，臉上又掛上了笑容，說：“沒關系，你兒子還小，再大一點就好了。”

範自安看著桌上的杯子失神，或許他的確不該來的。

許蘇紅從正門入內，幾步路就走到範自安身邊，拉開他邊上紅色的椅子，自顧坐下了。

範自安一驚，道：“你怎麽在這兒？”

許蘇紅沒理他，目光看向對面的女人，右手托腮，說：“你就是我小姨夫的相親對象？

”

女人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指著她，看著範自安，問：“這是……”

“我外甥女。”

許蘇紅皺眉，打斷了範自安的話，“看起來也不怎麽樣嘛，打扮又這麽土。”

“蘇紅！”

許蘇紅看著範自安，又說：“幹嘛，我還不能評價評價了，這人以後要代替我小姨的。”

女人臉上露出尷尬的笑，說，“這小孩兒倒是心直口快。”

“首先，我不是小孩兒；”許蘇紅看著這個女人，下巴揚得高高的，“還有，我只是實話實說。你比我小姨差遠了，你和我小姨夫站在一起，怎麽看都不般配，就像……杜朗多陪襯人代辦所接業務的，《陪襯人》你知道嗎？埃米爾.左拉的小說。”

“蘇紅！”範自安再次厲聲呵斥。

對面的女子已經站起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很不好看，背起她那棕色的公文包忿忿地離開了，她那雙黑色的單鞋在地上踏得“嘚嘚”響。

“王小姐。”

範自安起身正想去解釋，許蘇紅抓住了他的袖子，說：“追什麽啊，有什麽好追的。”

範自安看著許蘇紅，搖了搖，他心中也覺得同這王小姐不合適，可這樣駁人家面子總是不好，到時候又要媒人去道歉解釋。

“你凈瞎搗亂。”範自安坐下來，也罷了。

許蘇紅得意地一笑，自己倒是往前走了幾步向外張望，確定那相親對象真的走了，才繞了回來，站在桌邊，端起那女人的茶喝了個痛快，“渴死我了。”

她剛剛跑了一路過來。

範自安看著她，又是無奈搖了搖頭，說：“這是你小舅媽托人介紹的，你這樣胡鬧，讓你小舅媽怎麽做人？”

“小舅媽為人好著呢，除了我媽，數她最會做人了，不用我們瞎操心。”許蘇紅說著又提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繼續又說，“難道你還想娶她不成？”

“早娶晚娶，總歸是要娶的。”

許蘇紅一聽氣極，反問道：“難不成她能比我小姨好？”

“自然沒人比你小姨好，但小之總需要人照顧。”範自安無奈地說著，如果不是為了小之，他情願孤獨終老，哪怕讓這條命陪著一起去了也無妨。

“你是找個妻子，還是找個保姆，若是保姆，張媽李媽送你就是！”

“你……”範自安無言以對。

“何況她長這麽醜，還沒小姨十分之一漂亮！”

範自安嘆了口氣，語調低低沈沈，聲音滄桑而沙啞：“我也老了，不帥了。”

“你不老！你才34歲！”許蘇紅反駁說。

範自安楞住了，少女的眼神像一面鏡子，折射出她的心事。

範自安別過頭去，不再看她，說：“我老了，小之昨天還說，我頭上都有白發了。”

“哪兒呢？”許蘇紅走上前，撥弄他的頭頂找白發。

她靠近他，身上的香氣撲進他的鼻腔，範自安慌亂地站起身來，退後了一步，說：“你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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