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林怡君挽著範自安往家裏走,雪已經停了,路上的積了厚厚一層白雪,兩人一步一步往公寓走,留下或深或淺的腳印。

“冷嗎?”範自安摟住林怡君。

“人不冷,心冷。”

範自安停住了,握著林怡君的雙手,放在嘴邊呵氣,在寒夜裏呵出一片白霧。

林怡君面色沈重,她平常滿是笑容的臉上,此刻出奇的嚴肅,“大哥平常素愛嘗新鮮,福建的荔枝來了他便去嘗鮮,日本的飛魚到了也要去嘗。”

“嗯。”範自安搓著她的雙手,又呵了一口氣,她的手真冷。

“小時候秀珠姐姐總愛粘著大哥,倒是不太和我玩兒,可有一回大哥抓我小辮兒,我被抓得疼了大叫,秀珠姐姐還推了大哥一把,大哥直接跌進了水裏。大哥說,這小妮子,以後誰娶了誰倒黴。”

“嗯。”

林怡君擡頭望向範自安,她的睫毛上沾著雪花,“他們結婚的時候我好高興,還去鼓巷專門捏了一對新婚泥人送他們。秀珠姐姐很喜歡,就擺在堂廳的架子上,說是大哥平日忙,擺在這兒,就好像每周回林家吃飯人都是齊的一樣。剛剛吵架,架子上的泥人掉下來碎了……”

範自安把林怡君摟進懷裏,撫摸著她的頭,就像她剛剛安撫林月婉那樣,“沒事了。”

她這樣神傷的模樣,惹他心碎,那是他國內國外這幾年都未曾見過的。

“要是有一天,自安你也……”

“不許胡說,”範自安皺眉,緊緊抱著林怡君,好像這樣緊緊抱著她,她就會少想一些,“你大哥與我有什麽幹系,我們不一樣,我們會白頭偕老的,我會守你護你一輩子的。”

林怡君垂下眼瞼,說:“一輩子那麽長,誰知道呢?”

“我知道,我自己知道的。再想這些可就不像你了。”

這樣患得患失,不像她。

“我要是變了,你就不喜歡我了?”

“我喜歡,變成鳥也喜歡,變成貓也喜歡,變成南鑼織繡的老太太也喜歡。我在羅徹斯特見你第一眼就喜歡你,想娶你為妻。”範自安親吻林怡君的耳際,不知自己再講什麽,才能讓她忘記今天晚上的神傷,“怡君,只要相信我就好。”

林怡君隱隱有想哭的沖動,眼角也濕潤了,她伸手環抱住了範自安的腰,突然覺得這個懷抱好暖好暖,“我相信你。”

雪夜。

天地更加沈寂了。

林放還穿著厚厚的軍大衣,這是他回來還未來得及換下的。

鬧了一天,他竟還不知這個攪得他家家宅不寧的這個女學生叫什麽名字。

此刻,站在她家這灰磚砌成的小房子裏,邊上是這女學生的爸媽,穿著破舊的麻衣,這女學生身上穿的校服,都比他們好上不少。

兩人怯生生的站在他身後,不敢說話也不敢問,倒像是客,而不是這家的男女主人。門口停著的幾輛車,早已經把他們所有的質問都堵上了。

林放找了張椅子坐下,小李想給他把椅子擦了,被他打住了,說,“不用。”

小李倒了杯水,放在林放面前的桌上。

林放轉向女學生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女學生低著頭,手放在小腹前,不知是習慣動作,還是有意護著肚子,聲音細小柔和,“鄭秋惠。”

是個好名字,可此刻,林放並不想知道她的名字,不過是打破尷尬的寒暄,就連她肚子裏林亦勳的骨血,他也未曾想多看一眼。

屋子裏燒著竈火,比屋外暖和得多。

“好好一個學生,做什麽不好。”林放長呼出一口氣,這一天他講了很多,現下已輕松許多,“你若是以為攀著亦勳就能進林家門,那就大錯特錯了。我還沒死,這家還輪不到林亦勳做主。”

鄭秋惠一下跪下來,兩行眼淚瞬間落下來,“我不知道的,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肯定不會這樣做。”

林放從鼻腔發出一聲冷笑來,“所以,你是真心?”

林亦勳比她大了快二十歲,能當她叔叔了。

“我是真心的,但現在我什麽都不求了,”鄭秋惠哭得聲音哽咽了,這嬌滴滴的模樣像是雨後的荷花,“什麽都不要,只求您放我和我的孩子一條生路,別的我都不要。”

“這孩子不能要。”林放冷冷地說。

這孩子多留一天,就是多一天禍害。

鄭秋惠的父母也雙雙跪了下來,這倆貧苦人,見狀也明白了幾分,甚至作揖磕了好幾個頭,“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們吧,我們就是普通人家。”

“把這孩子打了,我給你們一筆錢,夠你們把這家重新修一修,過得更好。”林放說。

鄭秋惠跪著往前爬,扯著林放膝邊哭著乞求,“不要……這是您孫子啊。”

林放把她搭在他膝蓋的手撥開了,繼續道,“你很聰明,但用錯了地方。你怎麽碰到林亦勳,怎麽住進他給你安排的房子,我找人一查就能查到,秀珠怎麽發現的你,我一問也知道。”

這姑娘生得彎彎的柳葉眉,一雙杏眼又大又圓,一張嬌小的紅唇,一副清純無辜的模樣,若不是下午他找人查了,險些也信了。

可是,是不是清純無辜又有什麽意義,無論如何這孩子都留不得。現下,不過是讓他這良心因為這姑娘的小心思算計,少一絲愧疚罷了。

鄭秋惠面色一僵,眼淚止住了,她不由舔了舔嘴唇,是她發現自己有孕,借著買口紅的名義,在林亦勳外套上留了印子。

“我不打,這是亦勳的孩子,你讓他來。”鄭秋惠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看他今天可有護著你?”

林放的話像一根根針紮在鄭秋惠的心上,今天林亦勳的確未說過半句護著她的話。

“我的兒子我清楚,要是他先知道你懷孕,也會悄悄拉著你去流掉。”

她竟沒想到,他們會如此狠心。

“我不打,我不打!”

鄭秋惠搖著頭,突然站起來往外跑,沒成想卻被門外的兵攔了回來,往回一扯,她硬生生倒回地上,伏在林放腳邊。

她爸媽趕緊扶起她,抱著她哭起來,跪在地上忙不疊地求饒。

小李從兜裏掏出了一瓶藥,倒出兩顆來放在手心。

林放看著他們一家跪在地上,臉上是一貫的冷靜威嚴,看不出任何情緒,只說,“這藥你自己吃就少些苦頭。”

他已經答應了李家,今天會把一切都解決,明天就給他們答覆。

“我不吃,我不吃……”鄭秋惠搖著頭,聲音漸漸輕下去,心中卻知道這已經是無力回天的事。

小李走上前,示意門口倆小兵按住了鄭秋惠的父母,他掐住了鄭秋惠的兩腮,硬掰開了她的嘴,把兩粒藥硬塞進了她的嘴裏,然後拿起剛剛晾在一旁的水,灌進鄭秋惠的嘴裏,鄭秋惠掙紮著,搖著頭,雙手推打著小李,嘴裏還在含糊不清地說著,“這是,您,孫子啊,孫子……”

林放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一句,“林家不要不明不白的孫子。”

鄭秋惠咽下了藥,癱軟在地,咬著牙抽泣著,一切的希望都被這兩粒藥毀了,她心裏有一腔憤恨無處發洩,伏在地上嘶吼著,“我恨你,恨你們!”

林放已經起步往外走出了這間小土房,天空又下起了雪,小李給他開了車門,他一步跨入車內。

耳邊傳來房內鄭秋惠聲嘶力竭的吼聲,“我詛咒你們!詛咒你們!不得好死!你們姓林的,不得好死!”

小李從副駕駛轉頭看向後座的林放,雖沒有說話,眼神卻在詢問。

林放沖他揮了揮手,說:“開車吧。”

車子在這雪夜往林家開去,在雪地裏印出兩道車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