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姐莫娜卻是剛從外面推門進來, “打了他又有什麽用？我看最關鍵的還是得把人送走。”

縮在被子裏的科琳娜聽著卻是覺得有些不對，她從被子中探出頭來，“你們不會是真把人打了吧？”

莫娜還未說什麽, 一旁的庫利奇聞言，臉色已經變了, “打他又怎麽樣？”

科琳娜已經顧不得那麽多，她知道莫娜表姐的手段, 莫娜雖然是個女人, 但她卻是帝國最烈的玫瑰，打了十多年的仗，殺過的人的人頭, 能碼一座小山。

她若是動手, 是絕不會手軟的。

科琳娜掀開被子就坐了起來，低頭找鞋。

尤金妮亞卻是伸手，將人按住。

她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要比一般的人清瘦許多，那雙眼眸卻鋒利非常, 只有在看向科琳娜的時候, 眼底會有那麽一絲柔光。

她坐下來，坐到了床邊, 握住了科琳娜的手, “科琳娜, 他只是個低賤的奴隸。”

科琳娜目光一利, 眉眼間多了幾分銳利，擡頭看尤金妮亞，“姨母，他是霍勒斯, 從來不是什麽低賤的奴隸。”

莫娜聞言，偏過臉與尤金妮亞的眼神一對。

尤金妮亞已經瞇起了眸子，看著少女眼中的堅決和熱忱，她眼神軟下來，“好，他不是低賤的奴隸。”

科琳娜一怔，大約也沒想到尤金妮亞會這麽好說話。

尤金妮亞看到科琳娜詫異的眼神，笑了笑，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科琳娜，只要你高興，姨母做什麽都是願意的。”

莫娜有些著急。

尤金妮亞仿佛沒看到女兒臉上的擔憂和焦急，她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科琳娜的頭發，“你喜歡這個霍勒斯，也可以。”

科琳娜聽到這句，臉有些紅，但她還沒有失智。

她實在不覺得尤金妮亞是一個這麽好說話的人。

她註視著尤金妮亞的眼睛，等著尤金妮亞的下一句。

果然，尤金妮亞再次開了口，“但是這個孩子性子太倔了，做事沒有分寸，他既然傷了你，就該受罰，敲打敲打也好，讓他以後做事的時候，也能多一些考慮。”

“姨母……”

“科琳娜，你是神子，也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是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精神寄托，也是他們的生存希望，作為你的子民，他不該冒犯你，更不該傷害你。這一條明明白白寫在領地的規矩中，我記得那規矩還是你親手發布的，也是你說的，上至你自己，下至任何一位斯羅郡和埃斯坦郡的子民，一旦犯法，必要受罰，法規面前，人人平等。如今你便要食言了嗎？”

尤金妮亞這一段話，有理有據，將科琳娜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

科琳娜眉頭緊緊皺著。

被尤金妮亞這樣壓著，她反倒冷靜下來，“可是姨母，他沒有傷我。”

她輕柔地推開了尤金妮亞的手。

尤金妮亞雖然上了年紀，她的臂力卻絕不是科琳娜可以抵擋的，但她可以抵擋得住可以抵擋得住世界上所有可怕的敵人，卻抵擋不住科琳娜的手。

科琳娜穿上了鞋子，快步離開了臥室。

庫利奇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卻還是忍不住追上去，“你要去哪兒？去見霍勒斯？”

科琳娜快步跑下樓，找了一圈卻沒有找到霍勒斯的身影。

她想到了什麽，又迅速出了城堡，一路往審訊室的方向跑。

聽到窗戶外面傳來的馬匹的嘶鳴聲，尤金妮亞那樣不動聲色的人，此時也變了臉色，從床邊上站起來。

莫娜更是急得不行，“瘋了，真是瘋了……母親，您就任由她這樣？……”

尤金妮亞一言不發，只是眼神越發鋒利，轉身快步下了樓。

……

科琳娜趕到審訊室的時候，尤金妮亞已經追了上來。

在政治鬥爭中生活了一輩子的女人，此時竟有些狼狽，她快步追上了科琳娜，一把握住了科琳娜的手，“科琳娜，之前說的那些話確實是偏頗了一些，關於霍勒斯的事情，我們可以慢慢聊，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休養身體。”

科琳娜皺著眉頭，騎馬快行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顯然是一個很有負擔的行為，她的胸口很悶，“姨母，我要見霍勒斯。”

尤金妮亞看著科琳娜堅定的表情，“見了他又如何呢？你放心，莫娜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她下手向來有分寸，他沒事的。”

“我不僅要確認他現在沒事，也要確認他以後都沒事，也不會再受到任何不公允的對待，”科琳娜大腦有些混沌，卻還是勉強維持住了一絲清明，認真地說道：“我知道，您一時半會兒很難接受霍勒斯，在您接受霍勒斯之前，我沒有辦法將他交給您，也沒有辦法做到您說的‘放心’，姨母，我知道您的手段。”

尤金妮亞有些驚訝於科琳娜對霍勒斯的維護。

但科琳娜對霍勒斯越是維護，她心裏頭的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原先還以為只是小女孩一時情熱，如今她卻有些不敢這麽想了。

科琳娜已經看到了霍勒斯，他被綁在一根柱子上，身上血跡斑斑，獸皮的衣服被血跡洇紅了大片，閉著眼睛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睡過去了，臉上沒什麽血色，看起來比平日裏多了一份脆弱。

她一瞬間就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來氣。

她轉過身，從衛兵手中拿過了鑰匙，上去解霍勒斯身上的的枷鎖。

霍勒斯皺起眉頭，想叫來人住手，可一睜眼看到的卻是科琳娜的臉。

他怔住，隨後目光不受控制地迅速地看了一圈科琳娜全身，聲音幹澀，“你還好嗎？”

科琳娜只是擡眸輕輕掃了他一眼，沈默地打開了鐵質的鐐銬。

這是鐵匠鋪新出品的產品，沒想到這麽快就用到了霍勒斯的身上。

鐵質的鐐銬解開，霍勒斯差點沒站穩。

科琳娜嘗試扶住他，也差點被他帶倒。

幸好在科琳娜即將被他壓倒的那一瞬，霍勒斯站住了，他緊張地看著科琳娜，眼神中有無數的情緒，最終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他極少對科琳娜使心眼。

他認為，忠誠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也是他能獻給科琳娜的最珍貴的東西。

可是人大概就是這樣不知足，因為有了科琳娜的放縱，他逐漸的就生出貪婪、占有欲、嫉妒心，一切陰暗又自私的東西。

在聽到大王子向科琳娜求婚的時候，他表面上冷靜地勸誡自己，大人的優秀一定會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到，遲早會有人跟他一樣對大人動心，也遲早會有優秀的貴族向大人求婚，大王子只是其中之一。

他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不該做。

他唯一有資格做的事情就是為她守好北疆，制衡亞歷克斯帝國，將屬於埃斯坦郡的根深深的紮進亞歷克斯帝國的土地。

他可以在給科琳娜的回信中冷靜而又雲淡風輕，可以如常地處理安卡高低和加米森林的一切事務。

可實際上，他的內心每一天都被嫉妒啃噬。

他第一次恨自己的出身。

哪怕在那位聖子大人赫克托對他的出身妄加置評，甚至還因為他出身骯臟一度想要殺了他，他也並不覺得如何，有些不解，也有一些置身事外的漠視。

可是在他聽到大王子向她求婚的時候，他忽然理解了許多人對自身低賤出身的那種憎惡與痛苦。

會憎恨和痛苦，大概就是因為有了欲望，有了想要的東西。

而擁有著那樣低賤的出身，他想要的東西就永遠不會是他的了。

他沒有辦法向她求婚。

甚至這樣的事情傳出去都是對她的一種羞辱。

這一點，在他抱著科琳娜從房間裏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庫利奇的眼神，看到克裏、莫娜、尤金妮亞震驚而又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到他們驚慌又害怕地將他與科琳娜分開，明明厭惡他到了極點，卻有志一同地將這件事情壓下來，不敢向外透露出一絲一毫的時候，他也就越發明了了。

科琳娜沾染上他，實在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

哪怕只是個情人呢，也是個遮遮掩掩說不出口的。

實在是太低賤。

因為看得太清楚，所以就可以放下冷靜了嗎？當然不，但起碼可以克制住。

直到他聽聞科琳娜拒絕了大王子的求婚，直到他聽聞科琳娜之所以拒絕大王子的求婚是因為他。

他不該出現在辛加堡的，可是在他聽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終於忍不住了，安排好安卡高地和加米森林的一切，飛也似的趕回來，就為了從科琳娜口中再聽到那一句，是為了他。

在聽到科琳娜說的那句話的時候，他覺得他什麽都值得了。

他可以什麽都不要，只要能夠守在她身邊。

哪怕日後她會嫁給一個高貴的貴族，哪怕他的名字永遠無法宣之於口，與她關聯。

他也覺得什麽都值得了。

他沒想到科琳娜會暈倒，他和科琳娜之間的關系會以這樣一個猝不及防的方式展露在科琳娜的幾位至親至信的人的眼中。

別人如何看待他他並沒有什麽所謂。

可是這些人會如何看待科琳娜，哪怕只是一點點異樣的目光，都讓他覺得窒息。

會喜歡他這樣一個粗野的人根本上就是科琳娜人生中的一個汙點。

他自然坦誠，是他引誘，他手段用盡，欺瞞哄騙了大人。

這一頓打，他挨得心甘情願，卻也膽戰心驚。

在審訊室內的這段時間裏，他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科琳娜的身體，卻怎麽也沒想到，科琳娜會直接出現在他的面前。

一同前來的還有尤金妮亞，神廟的聖裁決騎士，科琳娜的姨母。

她原本也還好，只是一進到審訊室就聽到了科琳娜一聲聲倒抽冷氣的聲音，抽得她原本就緊繃的那跟神經一陣陣的發緊。

再看科琳娜終於解開禁錮著霍勒斯的枷鎖，扶著霍勒斯就打算往外走，偏偏她腳步虛浮，好幾次差點跌倒在地。

尤金妮亞將科琳娜當親女兒疼的，怎麽看得下去？

換莫娜來做這個事情，她也不至於這麽心疼。

“你現在自己都還病著，到是有空來心疼他？”

科琳娜心疼霍勒斯，她也心疼科琳娜，都快要心疼死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這樣熱烈地喜歡著的是個什麽樣的人？

科琳娜擰著眉頭，面對尤金妮亞的時候，倒是沒了看霍勒斯的時候那一個勁兒的吸氣聲，冷靜又理智，聲音緩緩，“我不心疼他誰心疼他，難道還指望姨母您來心疼他嗎？”

她早說過，她是絕不可能放心在這個時候將霍勒斯交到尤金妮亞手裏的。

尤金妮亞被科琳娜頂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再不動聲色，此時看霍勒斯的目光中也帶上了十分的冷意，“霍勒斯，你不記得你一個小時前說的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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