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內斯特忽然有些同情科琳娜。

要真的發生這樣的事情, 科琳娜一定會很難堪的吧？

他這邊還沒同情完呢，忽然就被科琳娜看到了，“歐內斯特？”

歐內斯特整個人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埋下頭，滿腦子都是“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科琳娜忽然朝著他走了過來，“你休息完了？”

歐內斯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什麽休息不休息的, 背後的真相科琳娜不清楚嗎？

見歐內斯特不答話, 科琳娜抓了抓臉，“那你現在有空嗎？能不能先幫我打個鑄件？”

歐內斯特瞪大了眼睛，“我？”

他手足無措, 臉都漲紅了, 張了張嘴，聲如蚊蚋，“可是大人，我做不出來的……”

科琳娜點頭，“很正常, 我也做不出來。”

歐內斯特：“……”

如果是一天前他聽到這個話可能會反駁, 可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很真實。

是啊, 科琳娜也做不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 “如果最後做不出來的話, 不會覺得很丟人嗎？”

科琳娜楞住, “為什麽會丟人？”

“我們失敗了呀，人家會笑話我們的吧？……”

鐵匠鋪裏的人都已經開始議論了，學堂內也有不少人在關註著科琳娜的一舉一動，好奇著科琳娜和伊恩到底在做什麽東西。

“失敗不是常態嗎？能做出來才比較奇怪吧？”科琳娜奇怪地反問, “這有什麽好笑話的？”

哪一項科學發明不是經過幾個人幾十個人甚至成千上百人幾年幾十年的努力才有所成就的，更多的項目卻是在經歷了這所有的相同的一切以後，最後也沒能擁有一個閃光的時間，就被徹底封存到了歷史的塵埃中，不見天日。

總不能說這些失敗的科學項目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吧？

歐內斯特聽到科琳娜的話，感覺自己的三觀在裂開，“做出來才比較奇怪？”

“是啊。”科琳娜理所當然地回答。

歐內斯特糾結，“那大人不會覺得自己的辛苦不值得嗎？”

“不會啊，如果能做出來自然是造福萬民的好事，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也值得為之付出努力去嘗試一下的。”

現代人大概都聽過一句話，去嘗試的話，還有機會成功，不嘗試的話，就連這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但事實上幾乎每個人都會對自己需要付出的東西與成功的概率放到一起衡量其值得不值得，如果值得，才會嘗試去走出一步。

“反正還有十天，再做不出來我就回去了。”科琳娜提了提手裏的錘子，“幫我打個鑄件？”

歐內斯特看著科琳娜手裏的那錘子，腦子裏回響的卻是科琳娜剛剛說的話，是啊，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如果成功了，就是造福萬民的好事。

他想到鐵匠鋪如今最熱門的產品：曲轅犁。

當初做曲轅犁的時候，是由領主大人提供的圖紙。

他不知道領主大人為了那一份單薄的圖紙花費了多少心血，卻知道克裏斯托弗為了造出曲轅犁所付出的日日夜夜。

而如今，越來越多的農奴們用上了他們制造的曲轅犁。

今年的春耕，辛加堡竟再沒有出現有人因為耕地太過勞累而累死在田壟上的事情了。

他下定了決心，不管最終能不能成功，也不管是不是要面對學堂同學的那些冷嘲熱諷，這是他的使命，他必須努力地去完成它！

他伸手接過了科琳娜手裏的錘子。

……

科琳娜打鐵確實是不大行，鑄件鑄造失敗了，歐內斯特接了這個活過去，她就繼續畫圖去了。

克裏斯托弗安排的兩個學徒只能做一些雜務，而大部分雜務又都由軍工器械工坊過來的人承擔了，他們兩個做的事情並不多。

主要的工作還是落在了科琳娜和伊恩兩個人頭上。

現在多加了一個歐內斯特，並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不過歐內斯特如今心態已經放平了，領主大人也做不出來的東西，他做不出來也很正常。

弄完一個鑄件，科琳娜叫歐內斯特回去休息，歐內斯特卻是拒絕了，他選擇留下來。

科琳娜見歐內斯特精神狀態確實還不錯的樣子，也就沒有再強求。

要說眾人的精神狀態，要數科琳娜的最差了。

幾天的功夫，她整個人瘦了整整一圈。

伊恩讓科琳娜改一個設計，科琳娜拿過設計圖，幹脆就趴在鑄造臺的一角改了起來。

伊恩也很辛苦的很，他各方面都要顧到，原本的鐵質鑄件主要是由他來打造的，如今他這一套可以交給歐內斯特，但木質的部件，還有所有材料的選取、配方改進都是由他來負責的。

日頭逐漸偏西，三個人飯都沒吃上一口，設計圖卻又多了一堆。

其中大部分直接被送入了火爐。

天已經逐漸黑下來了，鐵匠鋪也開始換班了。

白日裏的那一班人員開始離開，新的一班人員出現了，鐵匠鋪內點起了火把。

而科琳娜他們還留在原地。

幾天下來，連弩依舊沒有太大的進展。

歐內斯特狀態卻是與之前有了巨大的改觀，他重新向學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向學。

在鑄造過程中遇到的問題，他不再是一味地回避，而開始選擇積極地去解決。

他的基礎比亞歷克要好上一點，可也就只有那麽一點而已，夠用什麽的？

要看懂圖，要搞清楚機械原理，要明白各個部件中的互相作用，他得補很多很多的課，原本空蕩蕩的筆記本如今寫滿了問題，幾乎是遇到誰就問誰。

他忽然回到科琳娜的身邊一度讓眾人覺得很驚訝。

隨後他們就發現了歐內斯特到處問別人問題。

有些問題真的很蠢，歐內斯特也知道自己問的問題很蠢，可是不問不行，若是問題不解決，項目怎麽進行呢？

項目不能進行下去，那剩下的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就跟著不見了。

哪怕被人嘲笑，他還是硬著頭皮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去解決。

三人小團體中的亞歷克一度因為這件事情要與他決裂。

真的是太丟人了……

每一次歐內斯特問問題的時候，總有人發笑，傑克等人肯定是笑得最大聲的那一批。

除了覺得丟人以外，亞歷克也內心也覺得有那麽一點點佩服歐內斯特。

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反正他做不到。

特別是歐內斯特日覆一日將這件事情堅持下去的時候，亞歷克也逐漸收起了旁觀的，恨不得撇清關系的態度。

旁人或許感受不深，但他和埃爾伯特兩個人與歐內斯特走得比較近，平日裏幾乎都在一處上課，歐內斯特有什麽問題也都先請教他們兩個，他們兩個不懂再請教別人。

所以他們兩個人的感覺是很直觀的。

歐內斯特在進步，他在飛速地進步，幾天的時間，他已經能夠看懂教材上最難的機械設計圖，甚至隨手能畫出比這些設計圖更覆雜幾倍的設計圖出來。

也是在這個時候，有關於歐內斯特水平不行的消息也傳遍了整個學堂。

許多人都在議論，歐內斯特這樣的水平是怎麽被領主大人看上的。有些人忍不住懷疑歐內斯特肯定是借著他的養父克裏斯托弗的便利，才得以混入領主大人所帶領的研發隊伍。甚至有人放出結論：歐內斯特一定會拖累領主大人的研發項目，導致整個項目失敗。

亞歷克聽到這一類的傳聞氣得要死，“這些人知道個屁，歐內斯特，你不要被這些人影響，我們都知道你的水平，你一定可以成功的，倒是你就把做出來的東西狠狠地丟到這些人的臉上，給他們洗一洗腦子！清醒一下他們的認知！”

歐內斯特卻是神色凝重，“做不出來的。”

亞歷克楞了一下，“啊？什麽做不出來？”

歐內斯特“噓”了一聲，謹慎地看了一圈四周圍，確定沒有人在偷聽他們說話以後，才再次開口道：“那個東西，估計是做不出來了。”

亞歷克和埃爾伯特齊齊變了臉色。

埃爾伯特合上了書本，神色凝重，“你確定？”

歐內斯特嘆了一口氣，“基本上吧……”

領主大人都親口說了，能不確定嗎？

他也參與在其中，其實是能夠明顯感覺出來的，整個項目幾乎進入了停滯，沒有什麽進展。

埃爾伯特眉頭皺緊了，“如果這個項目最後沒有結果，你……”

亞歷克也想到了這一點，“那他們不得笑死你了？”

歐內斯特握緊了手中的鵝毛筆，神色多了幾分鄭重，“如果他們非要嘲笑什麽人的話，就讓他們嘲笑我吧。”

總比嘲笑領主大人強吧？

他心底有了信念，對這些旁人的言論也就不放在心上了，越發投入到項目本身當中去。

埃爾伯特和亞歷克卻沒有他這樣輕松。

學堂裏的這些傳言實在是太難聽了，在一個封閉的小城中，這樣的傳染足以毀掉一個人。

亞歷克手指扣了扣書本上的書頁，書頁上他剛剛歪歪扭扭用筆畫了一個曲轅犁上去。

領主大人可是能造出曲轅犁這種神奇的東西的人啊，還有龍骨水車，還有溝渠……

原來她也不是樣樣都這麽厲害的嗎？

哎……怎麽歐內斯特就這麽倒黴啊，正巧碰上領主大人做不出來的東西。

埃爾伯特和亞歷克兩個人心事重重。

……

學堂中的消息也傳回到了鐵匠鋪，不少師兄弟都跑過來安慰歐內斯特。

當然也有不少人問他要不要退出這個項目，由他們頂上去。

“這個項目恐怕是真的不行了，歐內斯特，你不能毀在這兒啊。”

“是啊，由我們頂上你，不管是中的誰，起碼不會背上內幕之類的謠言。”

失敗了也就失敗了。

就連克裏斯托弗也找到了自己的兒子，“這個項目，是真的不行了啊？……”

歐內斯特悲傷地點頭，“嗯。”

“那你還要繼續幫神子大人搞鑄件嗎？”

歐內斯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繼續！”

他神色間有著十分的堅定。

他的身後卻響起一個困惑的聲音，“我們這個項目怎麽就不行了？”

歐內斯特扭頭，發現是伊恩，面對伊恩他倒是不需要隱瞞什麽，“領主大人告訴我的，說這個項目成功的概率只有1%……”

而且他們的工作進度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領主大人人都快瘦沒了。

伊恩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古怪，“1%？”

“嗯。”歐內斯特點頭。

伊恩嘴角微微一抽，“是嗎？那我們運氣不錯，她今天剛剛想到了連發裝置的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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