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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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日喧,送起秋千,笑語如鶯燕。消失了一個月的夏漾在沈破浪準備訂機票返回燕城時出現了,三人到附近茶莊坐了一小時,沈破浪和蕭香回家收拾了些換洗衣物,隨他上車。

沿著石水往西,在連綿起伏的青山荒野中暢行,小家碧玉的秀麗景色一路迤邐鋪陳開來,像一幅特殊處理過的水彩畫卷,磨砂質地的紙質把冬日的蒼勁蕭瑟描繪得淋漓盡致,寧靜優美的洛水河蜿蜒流淌,河堤邊蕩滌的楊柳枝姿態婀娜。單位入了洛水城,入眼便是高聳巍峨的洛水白塔,數三十層高,八角飛檐,雕梁畫棟,精雕細刻,眼下又正值天日高霽,霏霏霭霭,氣派非凡。這棟建築物已成為洛水城的象征,人們心目中的圖騰。

夏家老宅位於城西的窄街小弄巷裏,寬敞的四合院,院裏有株樹齡過五十的粗壯老苦楝樹,蔭蔭已遮了大半個院子,樹下置了幾張石桌凳。

此時,矮胖的夏家老爺子穿著黑底暗紋的對襟唐裝,腳踩厚底棉布鞋,懷抱暖爐,閑情逸致地坐在凳上逗鸚鵡,紅嘴綠毛的馬屁精一見來客了,立即開口說歡迎光臨!

“回來了?”夏老爺子頭也不轉地問了句:“今晚叫夏瀟灑回來吃飯,要不然以後就別回來了。”

“小叔又去哪兒了?”夏漾狐疑問了句,把貴客引過去,笑瞇瞇介紹:“老爺子,給您介紹一下我的新朋友,他們本來要回家過年的,臨時被我捉了過來。這位叫沈破浪,麒麟化工您肯定不陌生,咱們的貨船也承運他們的易燃易爆品呢;這位叫蕭香,按理說是我堂弟您的孫子了。”

夏老爺子一張圓滾滾的臉上有一對小眼睛,此時,這雙小眼睛驀然張大,精光乍洩,呵呵笑了起來。

沈破浪和蕭香禮貌喚了聲,把手上的禮盒遞過去,那張圓臉上立即現出喜不自禁的表情:嘴咧開,黑短的眉毛一高一低,眼睛瞇著……模樣很卡通,也很生動很喜樂。

“客人好!”鸚鵡又叫,“客人好!”

“這只蠢鳥。”夏漾屈指彈向鳥籠,鸚鵡撲楞楞就掉下桿了,在籠底直打轉,他拿起桌上一根檀木細棍,伸過鳥籠裏戳它,那鳥兒左躲右閃的就是不會飛上鐵桿,被逗怒了就只會尖叫:討厭!討厭!

還真挺蠢的。蕭香撇過頭忍笑。

“別弄它了!”夏老爺子抽走木棍,助鸚鵡一棍之力上了鐵桿,這才吩咐孫兒帶兩人進屋。

上了二樓,進入最邊上的一間房,蕭香略略掃了一眼這簡潔舒適的房間,把窗子打開,沁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些許潮濕,遙目望去,洛水河就在不遠的數座院落外,如一條碧翡翠紐帶,含蓄的系在婉麗女子的腰間,典雅而端莊。忽然眼前如撒紙片般撲起一道道白影,仔細看,原來是成群的鴿子。

夏漾走過來,指著一座與夏家類似的院落道:“是那家養的。除了鴿子,還有黃鶯、喜鵲之類五花八門的鳥,早年那老爺子跟我們家老爺子是換擋兄弟,整日無所事事就端個鳥籠到大街上遛鳥,後來我們老爺子改邪歸正奮發圖強,他卻更加變本加厲地玩起鳥來,如今已經是洛水城的鳥類專家了。”

“那多好啊,改善生態環境。”蕭香笑,“夏時回來是住這兒,還是回他家?”

“過年一般是住這兒,平時都在自己家。小叔沒娶妻,所以一直跟老爺子住。對了,幾個叔伯姑估計明晚上都回來了,可能會捉你們聊家常,你要應付不來就盡管微笑。”

“聊什麽家常?”沈破浪放好行李,問。

“什麽都聊,他們很能扯,很八卦,很熱情,同時,也很怕五叔。”夏漾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表情,“後天中午五叔他們就回來了,放心吧。”

“為什麽怕叔叔?”

“因為五叔喝過洋墨水,人又長得儒雅端正,可他們就不同了,不僅是一群沒上過大學也沒見過大世面的土鱉,那一副副歪瓜裂棗的模樣還像是上帝隨便捏出來的不合格品。對於可望不可即的美好事情,人們的敬畏之心自然有之。”

“有你這麽說自己家人的麽?”蕭香好笑,極度懷疑他的誇張程度,“怎麽沒見你有歪瓜裂棗的基因呢!”

可是,當真正在第二天傍晚見到這些叔伯姑們時,他無言了,發現夏漾的毒嘴並非空口無憑,而是一個個都是有事實根據的!眼前這些人怎麽說呢?拆開來看,每個部分都是正常的,可組合在一起,就怎麽看怎麽詭異,比如大叔夏南海,夏家海運的老大,那下巴不管是笑還是不笑,都繃得緊緊的,導致整個嘴角兩端向下彎,一臉悲苦相,可事實上他這人性格極其開朗風趣;二叔夏東海就不用說了,就是個黑社會老大;三姑夏西海奇瘦,竹竿似的直挺挺一條,走個路都一搖三擺似隨時會被刮走了;四叔夏北海最像夏老爺子,體型矮胖,一張紅潤的圓臉上時時掛著笑,像個喜劇演員……

暗嘆了一下,他望了望夏家兩位端莊的奶奶,不明白基因環到底是哪裏出錯了,明明父母都正常得很,生出來的孩子卻一個個的都那麽的與眾不同,而且更詭異的是,這些叔姑們都娶了個漂亮的太太或嫁了個高大英挺的老公,生養的孩子又都一個個郎才女貌,精明能幹。

夏家全體對於聞名已久的蕭香非常熱情,好的相貌一直是夏家人自身難以拔除的痛,和抗拒不了的誘惑。以前他們寵愛夏時,現在,對於溫馴精巧的蕭香,他們同樣小心翼翼的喜愛。幾個姑姑一吃完飯就非把他拉到洛水最昂貴的購物中心,自做主張的給他買了金項鏈金手鏈。

這是年輕人會戴的東西麽!蕭香無言哀嚎。

“姑姑,這些玩意兒只適合暴發戶戴,人家蕭香’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的,你們這不是活生生的糟蹋他麽!”看夠了的夏漾終於開口了,把禮盒一個個退回去,換成一個吊墜,指甲大的天然琥珀中鑲嵌了一粒藍鉆,樣式簡單卻極盡精致,也極其昂貴。

蕭香不想收這麽貴重的禮物,可沈破浪很喜歡,花言巧語的就自己買單了,隨後又挑了些漂亮的小禮物送給他們。

一舉討好所有人。

隔天中午,夏行若一行人下機了,跟來的不僅有十一、三七和安寧,還有韓清幽。

夏瀟灑自得知韓清幽還是待嫁閨中,整個就由流氓變身為情聖,一逮到她落單時,就時不時來個憂郁表情,時不時學一下五叔的溫柔體貼,時不時創新一個求愛暗語,時不時……

韓清幽杵了,何時何地都不再敢離開自己姐姐或姐夫——夏瀟灑懼怕韓清淋勝過夏行若,一見韓清淋如老鼠見了貓,有多遠躲多遠,也不知原因為何。

安寧、十一和三七這三個孩子可興奮了,大年大三一大早,一串隱約的敲鑼打鼓聲和著喇叭嗩吶聲驅走了小巷的寧靜,夏時驀地從床上跳起來,挨個的把幾個小鬼叫醒,神速的穿戴整齊,奔出大門站在門等候。

喜樂越來越近,四人伸長了脖子朝巷內望,一串嘹亮刺耳的鞭炮聲適時響起,穿著一身紅褂子的迎親隊伍出現在視線中,四人擡大紅花轎,其後跟著樂手,後面是清一色捧喜糖及甩紅方巾的阿姨們,每個人臉頰上都抹著兩團紅胭脂,笑意融融。

經過夏家門口時,幾位阿姨紛紛抓糖果給他們,揚聲叫“新年好”!

幾人也笑嘻嘻的齊聲叫:新年好!恭喜發財!

家裏來了幾個小嬌客,再加上自己的幾個孫兒,夏老太爺忙活開了,上午帶他們去老年怡情館看鬥雞鬥蛐蛐,下午全體挨個長袍褂子上茶座聽明先生說書,一壺鐵觀音一盤瓜子就坐上倆小時,一節“俞中舉題詩遇上皇”聽得津津有味,意猶未盡。

回到家,安寧甩拍小袍身坐上太師椅,小手往下巴捋一把無形的胡須,咳一聲,字正腔圓的用軟嫩的嗓音開腔:“君不見,韓侯未遇,遭胯下受驅馳,蒙正瓦窯借宿,裴度在古廟依棲。時來也,皆為將相,方表是——男——兒——”

末尾居然拉出戲劇腔來了,這習慣總改不了。蕭香笑得打跌。

“都不許笑!”夏老太爺威嚴的咳一聲,轉又和藹可親地對安寧說:“娃娃繼續,說完了有獎!”

“什麽獎?”十一問。

“那……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安寧望了望期待的十一,又開口說了自己最熟悉的《鳳求凰》,說到文君初見相如時,他起身踱官步走到蕭香面前,踮起腳尖用力把他拉坐下,捧著他的臉說:“見那秀才,果真是: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柳眼窺花花輕動,竊玉偷香香更濃……”

蕭香楞一下,摟住他笑不可遏,這小個頭被厚厚的灰藍褂子襯得書生氣十足,可愛極了。

“夏爺爺,給禮物!”十一蹲到夏老爺子跟前討賞,喜笑顏開。

夏老爺子佯裝咳一聲,努努嘴,領著一幫小鬼進屋,從古老厚重的樟木箱裏取出個方形鐵盒,打開,裏面花花綠綠的全是糖和巧克力。十一抓了一顆剝開,皺眉咬一口,丟回去:“不好吃!要別的!”

“臭小子!這都是從各國帶回來的,我都舍不得吃呢!”夏老爺子心疼的拿起他剝開那塊,從另一頭咬下,連連讚好。

安寧飛快抓了一把進褲袋裏,也嚷嚷:“要別的!要別的!”

於是,吃過晚飯後,夏老爺子帶幾個小鬼到自己身為鳥專家的兄弟家裏,給每人送了一只鳥……

此後幾天,院裏的苦楝樹上,數個鳥籠排排掛,每天一早就聽見各類鳥兒吱吱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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