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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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蜘蛛是一個在村子裏很不討人喜歡的小孩子。

他出生的時候母親難產死了,而他的背上有蜘蛛的印記,所以他被村民們視為不祥。父親為了逃避他整日埋頭在地裏幹活,根本沒有想過幼小的尚在繈褓中的他,在那樣小的時候沒有受到悉心照顧的孩子居然還能長大,這在村民眼中就已經是不詳了。

而等到這個男人註意到的時候,鬼蜘蛛已經形成的性格偏執的小孩,和村子裏的孩子一見面就打架。沒有營養的身體瘦骨嶙峋,已經□□歲的孩子,卻長的四五歲的娃娃一樣瘦小。細細的手指就好像樹枝一樣,面上是沒有營養的臘黃色。

鬼蜘蛛對父母的印象很淺,幾乎沒有。父親可能有時會在桌上放點幹硬的餅,這就是他幾天的食物,下一次要等父親什麽時候又想起來他才能吃得上。

吃不飽,穿不暖,又沒人管教,這些讓鬼蜘蛛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如何偷偷潛到別的院子裏偷吃的。

村子裏的大人們見了自然不能對他作出暴打這樣的事情,為了出氣,也只能教唆家中的小孩對他拳打腳踢。這樣,即使是別人問起來,最多也不過一句,小孩子不懂事鬧著玩罷了。

鬼蜘蛛的父親連名字都未給他取一個,從來都是連看都不願看這個殺人兇手。在他的心裏,這個孩子殺死了他心愛著的妻子,殺死了那個他一輩子最愛的女人的兇手。村子裏的孩子見他的背上有蜘蛛的印記,就給他取了這麽個類似妖怪名字的外號來羞辱他。

如果一定要說鬼蜘蛛對這個父親有什麽印象的話,那就是冷漠的表情和背影。

那是一個冬天,很冷,連路邊的野草也都沒了。鬼蜘蛛已經餓了好幾天,可就算這樣去找父親哭鬧也是得不到什麽。他早就在被無數次的痛打之後‘學乖’了。

為了不挨餓,他把主意打到了村子裏的一棵柿子樹上。又澀又小的柿子沒有什麽人肯要,卻連著兩個冬天沒讓鬼蜘蛛餓死。

傍晚的時候,寒冷的路上沒有什麽人。柿子樹長在在村長家的屋後。

鬼蜘蛛披著撿來的破爛衣服,很臟也很爛,卻也很大,剛好能遮住他小小的身子。沒穿鞋子的腳凍得麻木,這讓鬼蜘蛛覺得有點高興,至少不會再那麽疼了。腳底有個地方被尖利的石頭刺破了,已經開始爛了,爛到一半卻有了要愈合的樣子,腳板長肉的地方癢的很。

看著樹上零星的幾個小柿子,鬼蜘蛛瞇著眼,僵硬的在臉上扯出一個笑,然後回覆面無表情的樣子。從他出生後就不知道該怎麽笑,別人見到他也只會一臉晦氣。他見過村長的孩子石夫,穿著好看的新衣服對別人笑,然後村裏的老婆婆會給他一塊糯米餅。他曾經在地上撿到過別人吃剩下的,雖然長了綠毛,但是很好吃,野草好吃多了。

然後他也去對那個老婆婆微笑,可是老婆婆用拐杖打他,叫他災星還他滾遠點。

拐杖打在身上很痛,鬼蜘蛛的身上沒有多餘的肉,他甚至聽到骨頭被敲打而發出沈悶的聲音。

之後他在家裏的柴房躺了好幾天,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不怎麽喜歡看到別人,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鬼蜘蛛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也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只知道那會讓他難受,喘不過氣來。

他曾經躲在樹叢裏看那些孩子們玩鬧,漂亮的衣服在地上滾來滾去。

如果給我一件那樣的衣服。鬼蜘蛛在心裏默默的說。我一定會藏到誰也看不到的地方,每天只穿那麽一小會兒睡覺,絕對不會弄臟它,也不會像他們那樣在地上滾來滾去。穿著那樣的衣服睡覺,一定和曬著太陽一樣的溫暖。

冬天是那樣的漫長。

然後天暗了下來,孩子們都回家了。家家戶戶的煙囪裏都冒出好聞的飯菜香味。

鬼蜘蛛咽了口口水,對著自己說。你昨天才吃了一個充滿了肉的餡餅,你不餓,一點也不餓。

那塊餡餅就是幹硬的餅皮夾著魚骨頭的一樣東西。

看了看附近沒有任何人在,因為大家都回去吃飯了。

鬼蜘蛛才從樹叢裏站起來,蹲麻了的腳讓他摔了一跤,磕破了額頭。鬼蜘蛛摸了摸額頭,把手上的鮮血舔的幹凈。然後一瘸一拐的走到空地的秋千上。

他已經看了好幾天了,終於也想要去坐一坐。

坐上秋千,木板發出輕微的聲音,在安靜的空地上聲音大得驚人。

鬼蜘蛛睜大了眼,四處看著,準備一有什麽人出現就立刻逃走。

等了一會,除了呼呼的風聲什麽也沒有。

踮起腳尖,試探性的學著白天見到的樣子踢了踢,秋千搖晃起來。這種奇妙的感覺讓鬼蜘蛛有點驚奇。

然後他大的膽子又踢了一下,這種奇妙的感覺更大了。鬼蜘蛛盯著抓住繩子的手,又看了看身、下的木板,眼裏滿滿是驚奇。

秋千換動的幅度越來越大,鬼蜘蛛上揚嘴角,他覺得這是頂頂好玩的一個東西。比起趴在地上挖蚯蚓吃還要好。

搖晃的幅度一直在增加,小小的身子在秋千上被拋的很高。

我可以抓住天空!

鬼蜘蛛望著布滿星辰的天空,著迷了一樣伸出一只手,我可以抓住它!

然後又伸出了另一只手,接著整個世界翻天覆地。

鬼蜘蛛從秋千上被拋了下來。

秋千發出吱吱吱的聲音,自顧自地晃動著。

有什麽東西從鬼蜘蛛的眼裏流出,他就這麽躺在地上,渾身痛的動不了。明明上一秒鐘他還以為自己抓住了天空。

然後他卷縮起身體,放任自己放聲大哭起來。然而這聲音在別人聽來,依舊小的猶如小小的貓在抽泣。

天上的星辰依舊在眨眼,鬼蜘蛛哭得累了。沒有誰在他想像的那樣過來安慰他,輕輕拍著他的肩膀,用溫柔的聲音輕輕的說著:“鬼蜘蛛,已經沒事了,一切都沒事的。”

小小的孩子躺在地上,瘦骨嶙峋的手胡亂擦著自己的眼睛,泛著紅的眼裏有著嘲弄。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用比原來更加一瘸一拐的姿態離開。

這個地方他再也沒有去過,那會讓他難受。透過靈魂出來的孤寂,無力得讓他連哭都哭不出來。

而現在,鬼蜘蛛正在用一種靈活且古怪的動作爬上樹,摘下了最底處的幾個柿子。今年的比之前都要大!一定很好吃。

摘得有些忘我,鬼蜘蛛甚至忘記去留意身邊的景象。

讓他心滿意足的從樹上爬下來準備帶著柿子去大快朵頤的時候,一塊石頭砸向他的背。

力氣大得幾乎讓他跌倒。

鬼蜘蛛回過頭,睜大眼睛。一群□□歲十來歲的孩子,手上拿著小石子盯著他,像是找到了好玩的玩具。

“鬼蜘蛛,又來偷東西?真不怕死,打死他!”石夫,村長家的長男,十一二歲的男孩,首先將石子扔向他。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然。

鬼蜘蛛連柿子都來不及撿,慌忙的轉身就想跑,要是他們只有一兩個人他還可以試試反抗一下,但是這一次他們的人數太多了。

膝蓋被用力的一踢,鬼蜘蛛迎面跪下,身上隨即被追上來的人拳打腳踢著。

他一聲不發,沈默地將自己蜷起來。此時天還沒完全黑,昏暗的傍晚紅艷艷的火燒雲映著他蒼白的臉,有腥甜的氣味經過口腔。

鬼蜘蛛發出野獸般的悶哼,用手將頭緊緊的抱著,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地上。

火紅的天際,他看到一個男人站在拐角,手中拿著什麽。隔得太遠以至於男人的臉在鬼蜘蛛看來只是一片空白。

但是鬼蜘蛛的眼睛亮了一下,向他伸出手,微不可聞地叫了一聲,“父親……”

父親救我,救我。我好疼啊!好餓也好冷,為什麽不救救我?抱抱我吧!我好冷,好像快要死掉了。

而那個男人也許聽到也許沒聽到,轉身用一種沈默的姿態走了。一步一步的粉碎了鬼蜘蛛那最後的期望。

他收回手環抱著自己,身上越來越冷,像是結了一層冰。

聽到男人的死訊時,鬼蜘蛛正抓著一條小小的魚,活蹦亂跳的魚,往自己的嘴裏塞。

有人在他耳邊用厭惡的語氣說,災星,你的父親也被你克死了,從山上摔下來死的。

吃魚的動作慢了那麽一秒,也許是吃到了苦膽。嘴裏澀澀的。

然後他繼續吃,鮮活的魚連魚鱗內臟和魚骨頭都沒有留下一起全部吃了下去。吃完了之後,鬼蜘蛛摸了摸自己肚子,用細細的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說:“我想吃飽,想穿漂亮溫暖的衣服,也不想再被別人打。”

至於其他人,死就死了吧。鬼蜘蛛心想。

而那一年,他九歲。

但是那個冬天卻好像是一輩子那樣的漫長,很久很久以後,鬼蜘蛛好像還能感覺到那個冬天的寒冷。

他瞇了瞇眼睛感受著照在身上的紅艷,肩膀上扛著一柄大刀,看著馬車下車輪子在地上印出的痕跡。好幾條長長的線隨著車隊的前進而互相交錯在一起。今天的火燒雲也是那樣的紅啊。

嗤,都什麽時候的事情,居然還想的起來。

鬼蜘蛛很是不耐煩的站在馬車上滿滿的貨物上,那上面還有著零星的烏黑血跡。

他揮動了一下肩膀上的砍刀,隨便說了幾句什麽,換來了整個車隊全部人的呼和。

鬼蜘蛛滿意的勾起了嘴角,看著那些人興高采烈的討論著這一次能分到多少的東西。

這才是他鬼蜘蛛的生活,那種寒冷的冬天,哈,誰有那個心去記的。有那個空閑還不如多打劫幾個村子。

車隊還在不緊不慢的前行著,那幾條深色的線條在他們身後互相交錯著,終有一天會完全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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