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緣份的證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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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緣份的證明 (1)
第二年春天乍暖還寒，從此馬場那邊仿佛死寂一樣地沈靜，大路上幾乎看不到名車流水般的倩影，也許只有馬的靈魂留在那裏嘶鳴。梨花逃命似地迅速開了又落，桃花也匆匆地留下一地的影蹤，當潮白河上空的鳥兒又開始喧嗔的時候，海歐清楚地感到命運再一次把人世還給了他。
人生的轉折處無比寂寞，海歐竟然感受不到重獲的自由，一路從勞改隊出來，仿佛一會兒還要回來吃午飯，門口的警衛點點頭算是送行，好一會兒才看到曲江從前方拐彎處跑過來。好象還是浪淘沙的那輛半舊的吉普車，因為警衛不允許門口有車輛，曲江只好把車遠遠地停在大路上。
“找個地方好好洗個澡，殺殺晦氣，隨便吃點飯，明天在浪淘沙給你接風”，曲江用力掛著檔把車發動起來。
海歐估計從這裏到康城大約有幾個小時的路程，等到了家差不多也是夜晚，不知道汪濱現在怎麽樣，按時間推算已經到了預產期，這會兒應該就在醫院裏，看看曲江正專心地倒車，停了片刻才問；“你嫂子現在在哪家醫院，我想先去看看她”。
“噢”，曲江答應了一聲，海歐靜等著下文，曲江卻專註地看著前方。
“你嫂子身體怎麽樣，生了嗎”？海歐又問。
“生了，男孩”，曲江斜撇了海歐一眼，又一言不發。
也許是公司有什麽事情，這半年來樹倒猢孫散，新叔在各方面受到藺老大的擠壓，生存空間只剩下康城的保溫管廠和浪淘沙，憑他現在的力量早已無法與藺老大抗衡，只是因為往日的人緣和威望還在，藺老大暫時還不敢過於放肆。
海歐雖說和曲江交情不淺，不過對他的內心深處一向不太了解，也許小時候經歷太多的痛苦，曲江一向也不容易對人打開心扉，此刻的緘默一時不好打破，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在路上行駛。到了順義市區，曲江果然把海歐帶到一處洗浴中心，兩人草草洗了澡，在附近胡同裏找了一家狗肉砂鍋店，海歐雖然歸心似箭，明白一時半會兒也回不去，六個月監獄生涯熬得肚子裏沒有一點油水，聞到店裏香辣撲鼻的肉味，海歐索性死心蹋地先飽餐一頓再說，兩人來到一間雅間坐下，曲江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僅僅中間那一鍋狗肉兩個人都吃不完，曲江說出獄頭一頓飯理應如此，海歐也不過多地客氣就先和曲江滿滿幹了一杯二鍋頭。
三杯酒下去之後兩人都開始回憶起蓮花旅館那一夜豪飲，曲江說著給海歐斟滿酒，要敬海歐這次為他受了牢獄之災。海歐並不推辭一口喝幹，曲江見狀離開座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哭起來。
海歐楞了半晌才狐疑地把曲江攙起來，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曲江努力止住哭聲，好半天才從口中崩出一句話：“大哥，嫂子不在了，是，是在醫院難產去的”。
海歐一陣眩暈，不知道是不是酒勁兒上了頭，喃喃地說：“你剛才，好象說過我有了一個兒子，你沒有騙我吧”？
曲江並沒有欺騙海歐，汪濱已經為他留下了她這一生緣份的證明。
自從他們在紫竹村漸漸地感到不能彼此割舍之後，汪濱就決定把自己的一生完全地交給海歐。她對海歐的愛似乎更加地超然，名份並不在她的眼中，她只在乎長相廝守。直到海歐提出要和她結婚，她感動地哭了，也許海歐當時也有些誤會，汪濱的感動不在於一個妻子的名義，而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海歐的愛意，這是海歐欠她的，除了愛，海歐怎麽償還她的這份情。
海歐的生活是沒有軌跡也沒有終點，這從汪濱在水岸楓園第一次見到他就明白了。海歐並不是她喜歡的男人，對於汪濱這種苦日子裏掙紮出來的女孩子，閑適安逸才是她向往的生活。所以她在努力接觸楓園裏富足的人家，讓自己清貧的身軀烘烤那種炙熱的奢華。寂寞之餘，汪濱也不免嘆息自己沒有傾城的容貌，無法用美色獵殺那些能夠給予自己美好生活的上流人物，區區一個李海歐怎麽能入汪濱的法眼。機會到來的時候，汪濱敏感的嗅覺中只有戰鬥的血腥，用自己處子之身交換海歐去英國深造的機會，她對人性的判斷無比精準，李海歐這種男人陽氣太盛，事發之後是不屑和女人對簿公堂的。然而這一切不是人類的聰明可以主宰的世界，自從成功地誘惑海歐那一晚之後，汪濱仿佛靈魂深處發生了質變，美妙的人生就在眼前，何需庸庸碌碌地滿世界尋找。她是對的，從來沒有為自己的選擇後悔過，那怕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的人生就是這樣，在勿勿看了一眼自己和海歐的生命的結晶，就知足地被上帝召喚而去，她沒有覺得離他們有多麽遙遠，只是飄浮在天空中默默地守護著這對父子。
錯過了清明並不令人神傷，只是那一覽暮春的光景讓人心碎，紫竹村的山谷崖壁下多了一培新墳，墓碑簡陋字跡依稀，“愛妻汪濱之墓”。清晨時分雨露還未消散，稍帶些霧氣的小徑上有幾人遙遙地走近。寅卯先生夫婦走在前面，中間是李海歐兩手各提著一個塑料袋，隱約可以看出裏面花花綠綠的祭品，後面跟著季妍，懷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孩子。等他們來到墳前的時候，曲江沿著他們上來的路徑勿勿地趕過來，看到祭品已經擺好，海歐跪在墳前痛哭流涕，只好默默地從袋子裏找出鞭炮，點燃後扔在墳旁響徹整個山谷。
海歐的哭聲在鞭炮嘹亮地響過之後，也開始漸漸地低落下來，看了看把自己摻起來的曲江，問道：“不是說過不讓你來嗎”？
季妍抱著孩子和寅卯夫婦站在一旁，寅卯的老伴青琴正用雙手捂著繈褓裏孩子的耳朵，見最後一聲炮響也結束之後，才用手為孩子掖了掖包裹，好在孩子並沒有受驚，只是睜著眼睛研究面前的每一個人，季妍疼愛地用臉貼在孩子的小臉上，逗得小孩咿咿呀呀地叫著。
“你說哪裏話，我怎麽也得過來看看，這是我的銀行卡，你用錢只管取”，曲江把銀行卡遞給海歐。
海歐沒有接，只是轉身來到季妍身邊把孩子抱過來，看著孩子的笑臉也忍不住從苦澀的嘴角閃出一絲笑意。寅卯先生剛剛把一些紙錢拋撒在四周，在已經返青的樹從中掛上白幡，忽然好象又想起什麽事情，從隨身帶來的布袋中掏出一根春筍，恭敬地放在海歐擺放的祭品旁邊，等他轉過身的時候，海歐看到寅卯夫婦都在擦著眼睛裏的淚水。
“唉，去年這個時候，我們還一起來這裏挖筍，她說晚上會給你作竹筍炒肉片，不料今年卻是白發人送黑發人”，寅卯先生說不下去，只好轉過身去。
趁著大家都沈浸在悲傷之中，曲江悄悄來到季妍身邊，把銀行卡塞在她的手裏，又低聲在她的耳邊叮囑幾句，然後對海歐說：“新叔那邊還有事，我得先回去，等過幾天你好點了，來和新叔聊聊，嫂子的後事都是新叔料理的，新叔還有事兒和你商量”。
除了季妍疑惑地目送著曲江離開，海歐仿佛不曾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身體裏僅存的那點意識只有在孩子身上，依稀地分辨出孩子的笑臉上竟然有汪濱的影子。
“你從前答應過我，等我們老得不能動了，你會死在我的後面，因為我無法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獨自忍受失去你的傷痛，你一定會把我送走，你才會走，可是現在你為什麽要悔約，你把一個繈褓中的孩子留給我，想栓住我，你是怕我去找你嗎”？海歐看著孩子，喃喃地說著。孩子好象喜歡海歐這樣和他說話，竟也一動不動地聽著海歐胡言亂語。
這個時候寅卯已經恢覆了常態，見海歐神情恍惚，語言也不大對路，示意妻子把小孩從海歐手裏接過去，季妍看老太太抱著孩子有些費勁，順勢托起孩子抱在自己的懷裏。在寅卯先生的示意下簇擁著海歐離開這個讓人傷心的地方。
夜幕已經降臨在紫竹村那幾家孤獨的院落，只有星光伴隨著海歐那間屋子暗淡的燈火，孩子似乎懂事地沈沈睡去，海歐寂寥地守在一旁，手裏握著奶瓶呆呆地看著墻上那幅老舊的美人。外面偶爾響起一聲夜鳥的鳴叫，清亮地仿佛在耳邊回響，海歐驚恐地看了看孩子，除了絲絲的嬰兒的鼻息，並沒有受到驚嚇，海歐開始整理汪濱留下的遺物，也並沒有幾件衣服，但是每一件都讓海歐想起汪濱生前的容貌，看著看著，海歐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又無法強忍胸中的哽噎，只好抽抽嗒嗒地哭出聲來。
孩子終於被海歐的悲傷驚醒，本能地和著海歐哇哇地哭喊，寅卯夫婦本來就不放心，這時推門進來，青琴嘆著氣抱起孩子哄著，寅卯不知道怎樣勸慰海歐，拍拍他的肩膀把孩子的奶瓶接過來，老季一家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進了屋子，看到海歐坐在床邊默默地哭泣，老季有點不知所措，把一些嬰兒的奶粉放在桌了上，季妍早就把孩子抱過來輕輕地搖著，也許她和這個孩子有緣，孩子竟然馬上止住了哭聲，寅卯趕緊送上沖好的奶粉，季妍在手背上試了一下溫度，感覺並不燙，才把奶嘴送進孩子的小嘴裏。
畢竟海歐的身體不是鐵打的，悲痛耗費了體力滋長了疲倦，身體在床頭的被褥上一靠，好象找到了生命的靠山一樣沈沈睡去，潛意識中仿佛一切不過是一場夢魘，汪濱好象往常一樣在對他說：“老蔡家的帳已經還清了，還剩下幾千塊錢存進了銀行，孩子以後用錢的地方很多，得省著點花。孩子的名字起好了，叫金城，小名就叫山山，你看好不好”？
海歐明知道這不過是夢，卻也不願意醒來，一切都象往常一樣，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沒有分離也沒有死亡，耳邊依然有星期天的早晨汪濱在對面廚房裏忙碌的聲音，海歐知道那是汪濱在準備早飯，飯後他們會一起去花溪上走一走，象情侶那樣拉著手喁喁情話，海歐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從與汪濱結婚以後，原來並不存在的感情竟象這一溪花草，頗有漸入佳境的感覺，原來真正的自己是這個樣子，與過去竟如此不同，海歐有時也會困惑，與婷婷之間的那份情緣相比，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愛情。
身邊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接下來是山山發出咿咿呀呀的呼喚，還沒有等海歐坐起來孩子的哭聲就響徹整個院子。
廚房那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女孩子的聲音說道：“大媽，您不用過來，有我呢，奶粉剛剛沖好，沒事兒，您回去歇會兒吧”。
季妍推門進來，熟練地抱起孩子，一邊輕柔地搖晃著身體，一邊餵山山吃奶，“看來你真是累了，晚上孩子哭了幾次你都沒有醒，你餓嗎？等山山吃完了我去給你弄點早飯”，季妍說著坐在床邊，騰出另一只手給孩子換尿布，真難為她一個大姑娘怎麽懂得這些瑣碎的事情。
海歐有些過意不去，“不用了，我不餓，你這幾天辛苦了，一會兒回去休息休息，別耽誤了工作，這年頭有個工作也不容易”，海歐雖然心裏充滿了感恩之情，明白讓這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整天呆在自己的屋裏替自己照顧孩子也不是個辦法，何況昨晚老季夫婦來的時候表情上頗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海歐接過孩子苦笑一下，如果汪濱在的話，這將是多麽幸福的時刻。
“李海歐是住在這裏嗎”？外面一個女孩的聲音。
“這邊廂房就是，您進去吧”，寅卯先生回答。
林艷艷推門進來，滿臉歉意而有些不太自然的表情，懷顧屋裏有些雜亂地不知站在哪裏，索性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海歐。
“我原來想去看看你，可是新叔不告訴我你在哪個勞改隊，酒店沒有了你，我忙地分不開身，你不會怪我吧”，艷艷問道。
“沒事兒，我怎麽會呢”？海歐應付地回答，一邊收拾地上的東西，最後總算騰出一塊待客的地方，請艷艷坐在舊沙發上。
屋子裏沒了女人的確沒有家的感受，艷艷招手讓季妍過來坐在自己的身邊，疼愛地抱過小孩逗弄著玩，自己天真的樣子也一覽無餘。好一會兒才從孩子的哈欠聲中想起什麽事情，“對了，外面還有兩個人，我差點忘了，我去叫她們進來”。說著把孩子還給季妍，急步出了屋子。
過了幾分鐘院子裏又重新響起幾雙高跟鞋清脆的聲音，伴隨著林艷艷的招呼，張婷和石今紅一起進了屋子，季妍緊張地站了起來，海歐也吃驚地註視著這兩個女人。三個綽約的女人都等待著海歐的反應，屋裏一下子成了這幾天最安靜的時刻。
“這孩子真可愛，看不出象誰”？石今紅背著手低頭沖著孩子微笑，變得象一個未經世的處女。而海歐警惕地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準備隨時撲過去把孩子搶在自己懷裏。婷婷微微移動，隔著幾步的距離眺望季妍抱著的山山，謹慎地斜撇了一眼海歐。
海歐看婷婷一襲米黃色的風衣，纖細的腰間隨意地紮著衣帶，長發披肩，氣色透著富足與安逸，與自己仿佛雲泥的差別，不覺自慚形穢。
艷艷走過來碰碰海歐的手臂說：“婷婷姐知道你的事情之後，一定要來看看你，我事先沒有通知你，你不要怪我，這是婷婷姐的意思，婷婷姐好象有話跟你說，要不你們出去走走吧，放心吧，孩子沒事兒的，有我和季妍在，沒人會吃了他的”，艷艷溫柔地挽住海歐的手臂，半推半送把海歐送出門外。
海歐回頭看了看季妍說道：“不要讓別人碰我的孩子”。
兩人默默地走出院子的大門，任由竹林間森森的山風吹開兩人的隔閡，青石小徑起伏不平，寂靜中婷婷的腳步聲有些零亂，海歐欲言又止，看婷婷腳下一歪，連忙伸手扶住婷婷的腰肢，剎那間兩人四目對視，好象又回到了若幹年前，多少話語盡在不言之中，婷婷嬌媚地推開海歐，面對海歐俏麗地站在那裏。海歐無奈地搖搖頭，明白眼前這個美麗的女人早就不是當年的女孩兒，光艷依舊，可是韶華不再。
“原諒我，我真後悔那天打了你”，海歐低聲說。
“可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婷婷主動把手握住海歐，“我事先真的不知道小如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其實紅姐也沒有料到，藺老大會做出那樣禽獸不如的事兒……”。
“不用說了”，海歐打斷婷婷，“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這個女人”。
婷婷只好垂下臉龐伴隨著海歐走著，兩人默默地來到村口那家旅館，欒青花和弟弟曉亮正推著一輛三輪車出門去大柳樹村的集市上買菜，見到海歐靦腆地點點頭，然後坐在車裏讓曉亮蹬著緩緩地往前馳過。看看前面就是花溪街的青石路，海歐停下來，聽著頭頂上竹葉沙沙地響著，頓時陷入與汪濱往夕的回憶中忘乎所以。
“你們給孩子起名字了嗎”？婷婷問道。
海歐一楞，隨即回答：“噢，起了，叫金城，小名叫山山”。
婷婷呡了一下淡紅色的櫻唇，一個不易覺察的微笑令海歐有些納悶，“怎麽了，你笑什麽”？
婷婷搖搖頭說：“沒什麽，我只是想起市裏有家飯店叫金山城，和孩子的名字這麽相似”。
海歐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還是季妍告訴自己的，汪濱生前已經給孩子起好了名字，只是這幾日打擊太大，並沒有去理會汪濱的用意。此刻聽到婷婷這麽一說，忽然想起什麽事情，鼻子一酸眼睛裏熱熱地流下眼淚：“山山，金城，這是我們頭一次認識的地方，你到死還記得那次我送你回去，而我卻一直沒有領會你的用心”。
“看來她真的很愛你，並不是楓園裏謠傳的那樣，連我也一直誤會你們之間的感情”，婷婷怕海歐傷心，伸手挽住海歐的手臂。
過了一會兒，竹林間特有的聲音重新在兩個之間回響，海歐也漸漸地平覆下來，婷婷怯怯地望著海歐說：“我有一件事情想問你，你肯嗎”？
海歐並沒有深究婷婷的話語，只是機械地回答：“什麽事”？
婷婷仿佛有什麽虧欠，猶豫了片刻問道：“你現在的境況，你覺得，這樣對孩子好嗎”？
疑惑反而使海歐的大腦變得清醒起來：“境況？你想說什麽”？
“我是說，我擔心你現在不能好好地照顧孩子”，婷婷握住海歐的手。
海歐感激地把婷婷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裏說：“你放心吧，我沒事兒，孩子我會照顧的，這也是我唯一可以對我妻子盡心的地方”。
“如果你去找工作，孩子誰來照顧呢”？婷婷的問題使海歐多少明白一點堪憂的前景。
“你一個大男人，知道怎麽帶大一個哺乳中的嬰兒嗎”？婷婷接著問道。
海歐其實並沒有一點心理上的準備，完全憑得只是一副光棍的體面。
“如果孩子生了病，你知道怎麽照顧嗎”？婷婷依然不依不饒地問。
“那你的意思是”？海歐放棄了這些自己無法解答的問題。
婷婷擡起面龐，雙手牽著海歐的手說：“我覺得，你把孩子放在我那裏會比較好”。
海歐在這種事情上的智商並不高，他小心地問：“你是說，你會幫我照顧孩子”？
婷婷深情地望著海歐點了點頭。
“不行，這太麻煩你”，海歐搖搖頭，“你先生會怎麽說呢”？
“孝信不會有意見的，如果你同意，我們想收養這個孩子”，婷婷說。
海歐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你是想要我的孩子，不行，我不能這麽做，我不能對不起汪濱”。
“可是你能養活這個孩子嗎？如果孩子有個什麽意外，你怎麽對得起她”？婷婷問。
“可是”，海歐一下子無言以對，“不管怎麽樣，我不能讓孩子在別人家裏寄人籬下”。
“海歐，我和孝義會把山山當成自己親生骨肉看待的，你不相信別人，連我也不相信嗎”？
“時世難料，和你們自己的孩子在一起，總會有些厚此薄彼的”。
婷婷轉過身，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和孝義都不能生育，哪會有自己的孩子”。
海歐吃了一驚，呆在那裏沒有說話，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麽會這樣”？
“孝義身體不好，一直都沒有孩子，這我在和他結婚之前他就告訴過我”。
“噢”，海歐象征性地發出一聲，“不過，我是說，你，你以前不是”，海歐吞了吞口水，把話咽了下去。
“是的，我原本是沒有問題，可是第二次流產之後，我就再也不能懷上孩子了”，婷婷轉過身，捋了一下垂在臉上的秀發。
海歐皺皺眉，一陣酸味泛上心頭，無論婷婷做過什麽，鄙夷瞬間就會化作烏有，只好自我解嘲地說道：“第二次，我不知道你竟然還會有第二次”，說完冷笑一聲。
婷婷並沒有理會海歐的嘲弄，神情中早就沒有少女時代的悲哀，剩下得只是一個成熟女人的恬淡，愛與恨也許早就變得奢移，只背對著海歐沈默片刻才說道：“你怎麽會不知道，那次在蓮花旅館，你對我做過什麽，男人什麽事情都可以忘記，而女人卻什麽事情都要承受”。
海歐心中一陣抽搐，上前扶住婷婷瘦弱的肩膀把她轉過身來說道：“你是說那一次，你也懷上了孩子，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婷婷疼愛地看著海歐微微一笑，伸出纖細白皙的雙手幫海歐整理了一下零亂的衣領，又輕輕拂了拂海歐胸前的褶皺，饒有意味地說：“我也沒有想到你會這麽厲呀，我們第一次，我就懷上了你的孩子”。
海歐有些羞澀地低下頭，不敢看婷婷那種若即若離的眼神。
“後來，我決定去找個工作，在希爾頓酒店意外地遇上了蔣超，他見到我以後說要照顧我，要我搬過去和他一起住，我當時窮途末路，讓我有什麽辦法，況且，女人對初戀的情人，無論傷害有多深，總還是心存一絲往昔的情份，我竟然希望能和他重歸於好，唉，現在想想，真是太天真了”。
“不錯，你是太天真了”，海歐憤然說道：“那種人，怎麽會有真正的感情”。
婷婷眺望了一眼遠處的山巒，悠悠地好象心不在焉，不過口中繼續著她的故事：“我固然那個時候有些不知世事，但是一個滿身瘡傷的柔弱女孩子，總要掙紮著生存下去的，我把懷孕的事情告訴蔣超，他當時倒沒有說什麽，還說要我把孩子生下來，我們一起養大這個孩子，我當時好感動，心中只有感恩他的大度”。
“那後來呢？孩子怎麽會沒有了”？
“後來”，婷婷長長地噓了口氣，“他一點一點地套出我們的事情，最後就逼我去做掉孩子，他還說……”，婷婷搖頭苦笑，不再說下去。
海歐靜靜地等待著，盯著婷婷的眼睛，婷婷又下意識地拂了拂海歐的衣服，象是一個妻子那樣審視丈夫的儀態，在海歐眼神的追問下只好繼續說道：“他還說這是一報還一報，這樣你們兩個就扯平了”。
“畜牲”，海歐吐出兩個字，似乎不足以平息心中的憤懣，“混蛋”。
“從那以後，我知道對他也不能指望什麽，我就象是一具行屍走肉，直到後來紅姐又找到了我，說孝義一直在打聽我的行蹤，可以說孝義給我了第二次生命，我這一生只能為他活著，作他的好妻子”，婷婷說到這裏心中有些激動，她摟住海歐的身體，把臉貼在海歐的胸前，“海歐，如果你可憐我，把孩子交給我們扶養，孝義想孩子都快想瘋了，你可以提出任何條件，我什麽都可以給你”。
海歐看著婷婷近乎迷亂的眼神，櫻唇微張不能自持地依在海歐胸前，那種記憶中久違的性感迅速罩住海歐的全身，海歐一把摟住婷婷的腰肢，用力把她軟弱的身軀頂在自己的腰間，兩人此刻都已經忘乎所以，有些意亂情迷起來，一陣狂風暴雨般的親吻之後，兩個身軀絞在一起在滿是竹葉的林間翻滾，那種最完美的情愛之門就要為之敞開。
鳳尾森森的林間沙沙聲此起彼伏，空中一對山雀仿佛在模擬人間的歡娛，追逐打鬧著不知又碰下幾片落葉。海歐和婷婷靠在一簇竹叢上，四目交流，為對方摘下頭上的碎葉，海歐把婷婷的秀發攏了一攏，“婷婷，回到我身邊吧，我們一起撫養山山，你為我失去一個孩子，我現在還給你一個，好嗎？這樣我對死去的汪濱也有個交待”。
婷婷把頭依偎在海歐的肩上，眼神好象透過了面前的世界，“不可以，我為了你已經傷害過他一次，我不能再次對不起他，無論是你是他，我都是一個被玷汙過的女人，我今生只能試著做一個好妻子，做一個好母親，海歐，我求你，你答應我吧”。
“好吧，我答應你，孩子以後姓什麽我不管，可是孩子的名字不能改變，這是我唯一的要求”，海歐長嘆一聲，倀然若失，仿佛看到汪濱在冥冥之中責備的眼神。
傍晚時分花溪街下春水潺潺，堤上女貞樹上吹來濃濃的花香，暮霭漸起，燈火也開始在遠方明明滅滅，海歐來到老季家的店裏，生意比較清淡，食客無一例外地兼有游客的雙重身份，旺季還有一個月才到，目前還不是人聲鼎沸的時候。
海歐要了一份雞蛋面，不一會兒季妍端著托盤，在海歐面前放下四盤家常菜，海歐剛想說什麽，季妍把一雙筷子放在海歐的手裏說：“這是我請你的，一會兒我過來陪你喝兩杯”，說完轉身回到廚房，只聽到裏面老季的聲音：“去吧，陪他說說話，唉，剛死了老婆，孩子也送人了，這裏你別管了，今晚也沒什麽客人”。
季妍手裏端著一套酒具上來，坐在海歐身邊為海歐滿滿地斟上一杯，見海歐一飲而盡，又為他斟上說：“慢點喝，其實我這幾天照顧山山，也有點舍不得，不過，我想婷婷姐會好好扶養山山的”。
海歐沒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喝酒，不一會兒就喝得滿臉通紅，而季妍臉上也開始泛起桃花般的紅暈。
“對了”，季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這是曲江哥托我交給你的，你收下吧”。
海歐擺擺手，答非所問地說道：“我這兄弟很夠義氣，你不要看他粗魯，其實他很脆弱，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季妍低頭不語，海歐繼續說道：“我看得出來，他心裏喜歡你，只是不會說，你告訴我，你認為他怎麽樣”？
季妍有幾分羞澀，好一會才說：“我也對他有些好感，反正比酒店裏那些油頭粉面的人順眼，我們見過幾次面，他並沒有什麽表示呀”。
海歐點點頭：“好，這我心裏就有數了，我這個兄弟，也只有在你這種又漂亮又能幹的女孩子面前才會聽話，回頭我跟他說說，讓他請你吃飯，你說好嗎”？
海歐站起來和老季打個招呼，走出飯館，回頭沖季妍一擺手說：“那張銀行卡你幫我交給他，我並不缺錢用”。
越是這樣暮春的夜晚反而沒有什麽好天氣，烏雲不時地掠過月色，照得小徑也忽明忽暗，山風吹動的竹林象夜幕下大海湧動的聲音，竟然映趁著腳步聲分外的清晰。海歐略有幾分酒意，恰恰使得自己忘卻煩惱，卻更加傷感。青花家的旅館門口高掛著紅燈籠，好似一雙期待的眼睛，目送海歐在小徑的深處徘徊。
自家的院外寂寥地象充滿回音的殿堂，透過大門只看到自己那間憂傷的小屋還漏出一點燈光，寅卯夫婦年紀大了，想必早就睡下，這幾日自己家的人生哀怨搞到這對老夫婦也跟著悲傷，海歐心裏只有感激，思索著哪天閑下來的時候請寅卯先生吃頓飯算是答謝。
海歐推開門，腳步有些踉蹌，那張舊沙發上正端坐著一個女人，燈光雖然有些朦朧，但是還不至於埋沒石今紅那嫚妙的身影，昏黃的光線掩飾了她褪色的容華，而一點點醉意竟然使她原本亮麗的容貌欲加妖冶，這樣一個風華絕代的女人使得這間小屋無比光艷，富貴逼得海歐連自己的眼睛也看不到屋裏的貧寒。
海歐一時間竟沒有任何感覺，是不是覆仇的怒火在獄中就已經消失殆盡，他斜視了一眼，拖著雙腿坐在床邊，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麽回事。
“連杯茶也沒有嗎”？石今紅似笑非笑地問。
海歐機械地站起來，環顧四周倒了杯開水放在石今紅面前的小幾上，也許他早就沒有了戰鬥的資格，自從上次在馬場拾起那幾千塊錢之後，他對這個女人就徹底放棄了抵抗，如果不是她的對手，那就只能甘敗下風。
石今紅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說：“其實你我本來沒有什麽恩怨，上次在馬場不過是薄施懲戒，你在我家裏欺負我，我想，這不算過份吧”。
“那劉振水和小如的事情怎麽算，一個是我結拜大哥的弟弟，一個是他的女兒，我大哥相信我，拼命幫助我，你讓我以後怎麽去見他”？海歐問道。
石今紅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煙，把臉轉過一邊，望著墻上那幅老舊的美人，若有所思地說：“那幅畫中居然有一點婷婷的神情，我想，這也許是你保留她的原因吧”。
海歐被石今紅道破了心中長久的秘密，微微一驚，心想女人的心思都是無比細膩，汪濱生前未必不明白這一點，她在這種事情上一向大度，不知道在那邊會不會怪罪自己，海歐不由長嘆一口氣。
“大明師傅的事情我無話可說，雖然不是我的意思，可是我也拖不了幹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因為這都是周欣欣和藺老大做的。他們知道大明師傅是我的幕後推手，不過想斷了我的左膀右臂而已。至於小如，確實是個意外，我沒有想到藺老大這個畜牲會做出這種事兒”，石今紅起身走到海歐面前，遞給海歐一支香煙，“我不指望你相信我，不過，我也沒有必要和你解釋，就憑你目前的處境，就算都是我做的，你能拿我怎麽樣呢”？
海歐點上香煙，猛地抽了一口，朝燈光下石今紅的影子瞥了一眼，不由地猙獰一笑，“我是不能拿你怎麽樣，至少我現在可以宰了你”。
“那你就試試看呀”？石今紅高傲地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白皙纖細的手指夾著未燃盡的香煙，挑釁似地側身站在海歐的面前，居高臨下地嘲笑著。
海歐瞬間被她的身影迷人的曲線攝住不敢動彈，美麗地有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力量，只好怯懦地低下頭問：“你今天來想幹什麽？不是來聊天吧”？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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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乍暖還寒，從此馬場那邊仿佛死寂一樣地沈靜，大路上幾乎看不到名車流水般的倩影，也許只有馬的靈魂留在那裏嘶鳴。梨花逃命似地迅速開了又落，桃花也匆匆地留下一地的影蹤，當潮白河上空的鳥兒又開始喧嗔的時候，海歐清楚地感到命運再一次把人世還給了他。
人生的轉折處無比寂寞，海歐竟然感受不到重獲的自由，一路從勞改隊出來，仿佛一會兒還要回來吃午飯，門口的警衛點點頭算是送行，好一會兒才看到曲江從前方拐彎處跑過來。好象還是浪淘沙的那輛半舊的吉普車，因為警衛不允許門口有車輛，曲江只好把車遠遠地停在大路上。
“找個地方好好洗個澡，殺殺晦氣，隨便吃點飯，明天在浪淘沙給你接風”，曲江用力掛著檔把車發動起來。
海歐估計從這裏到康城大約有幾個小時的路程，等到了家差不多也是夜晚，不知道汪濱現在怎麽樣，按時間推算已經到了預產期，這會兒應該就在醫院裏，看看曲江正專心地倒車，停了片刻才問；“你嫂子現在在哪家醫院，我想先去看看她”。
“噢”，曲江答應了一聲，海歐靜等著下文，曲江卻專註地看著前方。
“你嫂子身體怎麽樣，生了嗎”？海歐又問。
“生了，男孩”，曲江斜撇了海歐一眼，又一言不發。
也許是公司有什麽事情，這半年來樹倒猢孫散，新叔在各方面受到藺老大的擠壓，生存空間只剩下康城的保溫管廠和浪淘沙，憑他現在的力量早已無法與藺老大抗衡，只是因為往日的人緣和威望還在，藺老大暫時還不敢過於放肆。
海歐雖說和曲江交情不淺，不過對他的內心深處一向不太了解，也許小時候經歷太多的痛苦，曲江一向也不容易對人打開心扉，此刻的緘默一時不好打破，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在路上行駛。到了順義市區，曲江果然把海歐帶到一處洗浴中心，兩人草草洗了澡，在附近胡同裏找了一家狗肉砂鍋店，海歐雖然歸心似箭，明白一時半會兒也回不去，六個月監獄生涯熬得肚子裏沒有一點油水，聞到店裏香辣撲鼻的肉味，海歐索性死心蹋地先飽餐一頓再說，兩人來到一間雅間坐下，曲江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僅僅中間那一鍋狗肉兩個人都吃不完，曲江說出獄頭一頓飯理應如此，海歐也不過多地客氣就先和曲江滿滿幹了一杯二鍋頭。
三杯酒下去之後兩人都開始回憶起蓮花旅館那一夜豪飲，曲江說著給海歐斟滿酒，要敬海歐這次為他受了牢獄之災。海歐並不推辭一口喝幹，曲江見狀離開座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哭起來。
海歐楞了半晌才狐疑地把曲江攙起來，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曲江努力止住哭聲，好半天才從口中崩出一句話：“大哥，嫂子不在了，是，是在醫院難產去的”。
海歐一陣眩暈，不知道是不是酒勁兒上了頭，喃喃地說：“你剛才，好象說過我有了一個兒子，你沒有騙我吧”？
曲江並沒有欺騙海歐，汪濱已經為他留下了她這一生緣份的證明。
自從他們在紫竹村漸漸地感到不能彼此割舍之後，汪濱就決定把自己的一生完全地交給海歐。她對海歐的愛似乎更加地超然，名份並不在她的眼中，她只在乎長相廝守。直到海歐提出要和她結婚，她感動地哭了，也許海歐當時也有些誤會，汪濱的感動不在於一個妻子的名義，而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海歐的愛意，這是海歐欠她的，除了愛，海歐怎麽償還她的這份情。
海歐的生活是沒有軌跡也沒有終點，這從汪濱在水岸楓園第一次見到他就明白了。海歐並不是她喜歡的男人，對於汪濱這種苦日子裏掙紮出來的女孩子，閑適安逸才是她向往的生活。所以她在努力接觸楓園裏富足的人家，讓自己清貧的身軀烘烤那種炙熱的奢華。寂寞之餘，汪濱也不免嘆息自己沒有傾城的容貌，無法用美色獵殺那些能夠給予自己美好生活的上流人物，區區一個李海歐怎麽能入汪濱的法眼。機會到來的時候，汪濱敏感的嗅覺中只有戰鬥的血腥，用自己處子之身交換海歐去英國深造的機會，她對人性的判斷無比精準，李海歐這種男人陽氣太盛，事發之後是不屑和女人對簿公堂的。然而這一切不是人類的聰明可以主宰的世界，自從成功地誘惑海歐那一晚之後，汪濱仿佛靈魂深處發生了質變，美妙的人生就在眼前，何需庸庸碌碌地滿世界尋找。她是對的，從來沒有為自己的選擇後悔過，那怕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的人生就是這樣，在勿勿看了一眼自己和海歐的生命的結晶，就知足地被上帝召喚而去，她沒有覺得離他們有多麽遙遠，只是飄浮在天空中默默地守護著這對父子。
錯過了清明並不令人神傷，只是那一覽暮春的光景讓人心碎，紫竹村的山谷崖壁下多了一培新墳，墓碑簡陋字跡依稀，“愛妻汪濱之墓”。清晨時分雨露還未消散，稍帶些霧氣的小徑上有幾人遙遙地走近。寅卯先生夫婦走在前面，中間是李海歐兩手各提著一個塑料袋，隱約可以看出裏面花花綠綠的祭品，後面跟著季妍，懷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孩子。等他們來到墳前的時候，曲江沿著他們上來的路徑勿勿地趕過來，看到祭品已經擺好，海歐跪在墳前痛哭流涕，只好默默地從袋子裏找出鞭炮，點燃後扔在墳旁響徹整個山谷。
海歐的哭聲在鞭炮嘹亮地響過之後，也開始漸漸地低落下來，看了看把自己摻起來的曲江，問道：“不是說過不讓你來嗎”？
季妍抱著孩子和寅卯夫婦站在一旁，寅卯的老伴青琴正用雙手捂著繈褓裏孩子的耳朵，見最後一聲炮響也結束之後，才用手為孩子掖了掖包裹，好在孩子並沒有受驚，只是睜著眼睛研究面前的每一個人，季妍疼愛地用臉貼在孩子的小臉上，逗得小孩咿咿呀呀地叫著。
“你說哪裏話，我怎麽也得過來看看，這是我的銀行卡，你用錢只管取”，曲江把銀行卡遞給海歐。
海歐沒有接，只是轉身來到季妍身邊把孩子抱過來，看著孩子的笑臉也忍不住從苦澀的嘴角閃出一絲笑意。寅卯先生剛剛把一些紙錢拋撒在四周，在已經返青的樹從中掛上白幡，忽然好象又想起什麽事情，從隨身帶來的布袋中掏出一根春筍，恭敬地放在海歐擺放的祭品旁邊，等他轉過身的時候，海歐看到寅卯夫婦都在擦著眼睛裏的淚水。
“唉，去年這個時候，我們還一起來這裏挖筍，她說晚上會給你作竹筍炒肉片，不料今年卻是白發人送黑發人”，寅卯先生說不下去，只好轉過身去。
趁著大家都沈浸在悲傷之中，曲江悄悄來到季妍身邊，把銀行卡塞在她的手裏，又低聲在她的耳邊叮囑幾句，然後對海歐說：“新叔那邊還有事，我得先回去，等過幾天你好點了，來和新叔聊聊，嫂子的後事都是新叔料理的，新叔還有事兒和你商量”。
除了季妍疑惑地目送著曲江離開，海歐仿佛不曾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身體裏僅存的那點意識只有在孩子身上，依稀地分辨出孩子的笑臉上竟然有汪濱的影子。
“你從前答應過我，等我們老得不能動了，你會死在我的後面，因為我無法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獨自忍受失去你的傷痛，你一定會把我送走，你才會走，可是現在你為什麽要悔約，你把一個繈褓中的孩子留給我，想栓住我，你是怕我去找你嗎”？海歐看著孩子，喃喃地說著。孩子好象喜歡海歐這樣和他說話，竟也一動不動地聽著海歐胡言亂語。
這個時候寅卯已經恢覆了常態，見海歐神情恍惚，語言也不大對路，示意妻子把小孩從海歐手裏接過去，季妍看老太太抱著孩子有些費勁，順勢托起孩子抱在自己的懷裏。在寅卯先生的示意下簇擁著海歐離開這個讓人傷心的地方。
夜幕已經降臨在紫竹村那幾家孤獨的院落，只有星光伴隨著海歐那間屋子暗淡的燈火，孩子似乎懂事地沈沈睡去，海歐寂寥地守在一旁，手裏握著奶瓶呆呆地看著墻上那幅老舊的美人。外面偶爾響起一聲夜鳥的鳴叫，清亮地仿佛在耳邊回響，海歐驚恐地看了看孩子，除了絲絲的嬰兒的鼻息，並沒有受到驚嚇，海歐開始整理汪濱留下的遺物，也並沒有幾件衣服，但是每一件都讓海歐想起汪濱生前的容貌，看著看著，海歐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又無法強忍胸中的哽噎，只好抽抽嗒嗒地哭出聲來。
孩子終於被海歐的悲傷驚醒，本能地和著海歐哇哇地哭喊，寅卯夫婦本來就不放心，這時推門進來，青琴嘆著氣抱起孩子哄著，寅卯不知道怎樣勸慰海歐，拍拍他的肩膀把孩子的奶瓶接過來，老季一家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進了屋子，看到海歐坐在床邊默默地哭泣，老季有點不知所措，把一些嬰兒的奶粉放在桌了上，季妍早就把孩子抱過來輕輕地搖著，也許她和這個孩子有緣，孩子竟然馬上止住了哭聲，寅卯趕緊送上沖好的奶粉，季妍在手背上試了一下溫度，感覺並不燙，才把奶嘴送進孩子的小嘴裏。
畢竟海歐的身體不是鐵打的，悲痛耗費了體力滋長了疲倦，身體在床頭的被褥上一靠，好象找到了生命的靠山一樣沈沈睡去，潛意識中仿佛一切不過是一場夢魘，汪濱好象往常一樣在對他說：“老蔡家的帳已經還清了，還剩下幾千塊錢存進了銀行，孩子以後用錢的地方很多，得省著點花。孩子的名字起好了，叫金城，小名就叫山山，你看好不好”？
海歐明知道這不過是夢，卻也不願意醒來，一切都象往常一樣，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沒有分離也沒有死亡，耳邊依然有星期天的早晨汪濱在對面廚房裏忙碌的聲音，海歐知道那是汪濱在準備早飯，飯後他們會一起去花溪上走一走，象情侶那樣拉著手喁喁情話，海歐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從與汪濱結婚以後，原來並不存在的感情竟象這一溪花草，頗有漸入佳境的感覺，原來真正的自己是這個樣子，與過去竟如此不同，海歐有時也會困惑，與婷婷之間的那份情緣相比，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愛情。
身邊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接下來是山山發出咿咿呀呀的呼喚，還沒有等海歐坐起來孩子的哭聲就響徹整個院子。
廚房那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女孩子的聲音說道：“大媽，您不用過來，有我呢，奶粉剛剛沖好，沒事兒，您回去歇會兒吧”。
季妍推門進來，熟練地抱起孩子，一邊輕柔地搖晃著身體，一邊餵山山吃奶，“看來你真是累了，晚上孩子哭了幾次你都沒有醒，你餓嗎？等山山吃完了我去給你弄點早飯”，季妍說著坐在床邊，騰出另一只手給孩子換尿布，真難為她一個大姑娘怎麽懂得這些瑣碎的事情。
海歐有些過意不去，“不用了，我不餓，你這幾天辛苦了，一會兒回去休息休息，別耽誤了工作，這年頭有個工作也不容易”，海歐雖然心裏充滿了感恩之情，明白讓這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整天呆在自己的屋裏替自己照顧孩子也不是個辦法，何況昨晚老季夫婦來的時候表情上頗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海歐接過孩子苦笑一下，如果汪濱在的話，這將是多麽幸福的時刻。
“李海歐是住在這裏嗎”？外面一個女孩的聲音。
“這邊廂房就是，您進去吧”，寅卯先生回答。
林艷艷推門進來，滿臉歉意而有些不太自然的表情，懷顧屋裏有些雜亂地不知站在哪裏，索性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海歐。
“我原來想去看看你，可是新叔不告訴我你在哪個勞改隊，酒店沒有了你，我忙地分不開身，你不會怪我吧”，艷艷問道。
“沒事兒，我怎麽會呢”？海歐應付地回答，一邊收拾地上的東西，最後總算騰出一塊待客的地方，請艷艷坐在舊沙發上。
屋子裏沒了女人的確沒有家的感受，艷艷招手讓季妍過來坐在自己的身邊，疼愛地抱過小孩逗弄著玩，自己天真的樣子也一覽無餘。好一會兒才從孩子的哈欠聲中想起什麽事情，“對了，外面還有兩個人，我差點忘了，我去叫她們進來”。說著把孩子還給季妍，急步出了屋子。
過了幾分鐘院子裏又重新響起幾雙高跟鞋清脆的聲音，伴隨著林艷艷的招呼，張婷和石今紅一起進了屋子，季妍緊張地站了起來，海歐也吃驚地註視著這兩個女人。三個綽約的女人都等待著海歐的反應，屋裏一下子成了這幾天最安靜的時刻。
“這孩子真可愛，看不出象誰”？石今紅背著手低頭沖著孩子微笑，變得象一個未經世的處女。而海歐警惕地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準備隨時撲過去把孩子搶在自己懷裏。婷婷微微移動，隔著幾步的距離眺望季妍抱著的山山，謹慎地斜撇了一眼海歐。
海歐看婷婷一襲米黃色的風衣，纖細的腰間隨意地紮著衣帶，長發披肩，氣色透著富足與安逸，與自己仿佛雲泥的差別，不覺自慚形穢。
艷艷走過來碰碰海歐的手臂說：“婷婷姐知道你的事情之後，一定要來看看你，我事先沒有通知你，你不要怪我，這是婷婷姐的意思，婷婷姐好象有話跟你說，要不你們出去走走吧，放心吧，孩子沒事兒的，有我和季妍在，沒人會吃了他的”，艷艷溫柔地挽住海歐的手臂，半推半送把海歐送出門外。
海歐回頭看了看季妍說道：“不要讓別人碰我的孩子”。
兩人默默地走出院子的大門，任由竹林間森森的山風吹開兩人的隔閡，青石小徑起伏不平，寂靜中婷婷的腳步聲有些零亂，海歐欲言又止，看婷婷腳下一歪，連忙伸手扶住婷婷的腰肢，剎那間兩人四目對視，好象又回到了若幹年前，多少話語盡在不言之中，婷婷嬌媚地推開海歐，面對海歐俏麗地站在那裏。海歐無奈地搖搖頭，明白眼前這個美麗的女人早就不是當年的女孩兒，光艷依舊，可是韶華不再。
“原諒我，我真後悔那天打了你”，海歐低聲說。
“可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婷婷主動把手握住海歐，“我事先真的不知道小如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其實紅姐也沒有料到，藺老大會做出那樣禽獸不如的事兒……”。
“不用說了”，海歐打斷婷婷，“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這個女人”。
婷婷只好垂下臉龐伴隨著海歐走著，兩人默默地來到村口那家旅館，欒青花和弟弟曉亮正推著一輛三輪車出門去大柳樹村的集市上買菜，見到海歐靦腆地點點頭，然後坐在車裏讓曉亮蹬著緩緩地往前馳過。看看前面就是花溪街的青石路，海歐停下來，聽著頭頂上竹葉沙沙地響著，頓時陷入與汪濱往夕的回憶中忘乎所以。
“你們給孩子起名字了嗎”？婷婷問道。
海歐一楞，隨即回答：“噢，起了，叫金城，小名叫山山”。
婷婷呡了一下淡紅色的櫻唇，一個不易覺察的微笑令海歐有些納悶，“怎麽了，你笑什麽”？
婷婷搖搖頭說：“沒什麽，我只是想起市裏有家飯店叫金山城，和孩子的名字這麽相似”。
海歐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還是季妍告訴自己的，汪濱生前已經給孩子起好了名字，只是這幾日打擊太大，並沒有去理會汪濱的用意。此刻聽到婷婷這麽一說，忽然想起什麽事情，鼻子一酸眼睛裏熱熱地流下眼淚：“山山，金城，這是我們頭一次認識的地方，你到死還記得那次我送你回去，而我卻一直沒有領會你的用心”。
“看來她真的很愛你，並不是楓園裏謠傳的那樣，連我也一直誤會你們之間的感情”，婷婷怕海歐傷心，伸手挽住海歐的手臂。
過了一會兒，竹林間特有的聲音重新在兩個之間回響，海歐也漸漸地平覆下來，婷婷怯怯地望著海歐說：“我有一件事情想問你，你肯嗎”？
海歐並沒有深究婷婷的話語，只是機械地回答：“什麽事”？
婷婷仿佛有什麽虧欠，猶豫了片刻問道：“你現在的境況，你覺得，這樣對孩子好嗎”？
疑惑反而使海歐的大腦變得清醒起來：“境況？你想說什麽”？
“我是說，我擔心你現在不能好好地照顧孩子”，婷婷握住海歐的手。
海歐感激地把婷婷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裏說：“你放心吧，我沒事兒，孩子我會照顧的，這也是我唯一可以對我妻子盡心的地方”。
“如果你去找工作，孩子誰來照顧呢”？婷婷的問題使海歐多少明白一點堪憂的前景。
“你一個大男人，知道怎麽帶大一個哺乳中的嬰兒嗎”？婷婷接著問道。
海歐其實並沒有一點心理上的準備，完全憑得只是一副光棍的體面。
“如果孩子生了病，你知道怎麽照顧嗎”？婷婷依然不依不饒地問。
“那你的意思是”？海歐放棄了這些自己無法解答的問題。
婷婷擡起面龐，雙手牽著海歐的手說：“我覺得，你把孩子放在我那裏會比較好”。
海歐在這種事情上的智商並不高，他小心地問：“你是說，你會幫我照顧孩子”？
婷婷深情地望著海歐點了點頭。
“不行，這太麻煩你”，海歐搖搖頭，“你先生會怎麽說呢”？
“孝信不會有意見的，如果你同意，我們想收養這個孩子”，婷婷說。
海歐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你是想要我的孩子，不行，我不能這麽做，我不能對不起汪濱”。
“可是你能養活這個孩子嗎？如果孩子有個什麽意外，你怎麽對得起她”？婷婷問。
“可是”，海歐一下子無言以對，“不管怎麽樣，我不能讓孩子在別人家裏寄人籬下”。
“海歐，我和孝義會把山山當成自己親生骨肉看待的，你不相信別人，連我也不相信嗎”？
“時世難料，和你們自己的孩子在一起，總會有些厚此薄彼的”。
婷婷轉過身，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和孝義都不能生育，哪會有自己的孩子”。
海歐吃了一驚，呆在那裏沒有說話，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麽會這樣”？
“孝義身體不好，一直都沒有孩子，這我在和他結婚之前他就告訴過我”。
“噢”，海歐象征性地發出一聲，“不過，我是說，你，你以前不是”，海歐吞了吞口水，把話咽了下去。
“是的，我原本是沒有問題，可是第二次流產之後，我就再也不能懷上孩子了”，婷婷轉過身，捋了一下垂在臉上的秀發。
海歐皺皺眉，一陣酸味泛上心頭，無論婷婷做過什麽，鄙夷瞬間就會化作烏有，只好自我解嘲地說道：“第二次，我不知道你竟然還會有第二次”，說完冷笑一聲。
婷婷並沒有理會海歐的嘲弄，神情中早就沒有少女時代的悲哀，剩下得只是一個成熟女人的恬淡，愛與恨也許早就變得奢移，只背對著海歐沈默片刻才說道：“你怎麽會不知道，那次在蓮花旅館，你對我做過什麽，男人什麽事情都可以忘記，而女人卻什麽事情都要承受”。
海歐心中一陣抽搐，上前扶住婷婷瘦弱的肩膀把她轉過身來說道：“你是說那一次，你也懷上了孩子，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婷婷疼愛地看著海歐微微一笑，伸出纖細白皙的雙手幫海歐整理了一下零亂的衣領，又輕輕拂了拂海歐胸前的褶皺，饒有意味地說：“我也沒有想到你會這麽厲呀，我們第一次，我就懷上了你的孩子”。
海歐有些羞澀地低下頭，不敢看婷婷那種若即若離的眼神。
“後來，我決定去找個工作，在希爾頓酒店意外地遇上了蔣超，他見到我以後說要照顧我，要我搬過去和他一起住，我當時窮途末路，讓我有什麽辦法，況且，女人對初戀的情人，無論傷害有多深，總還是心存一絲往昔的情份，我竟然希望能和他重歸於好，唉，現在想想，真是太天真了”。
“不錯，你是太天真了”，海歐憤然說道：“那種人，怎麽會有真正的感情”。
婷婷眺望了一眼遠處的山巒，悠悠地好象心不在焉，不過口中繼續著她的故事：“我固然那個時候有些不知世事，但是一個滿身瘡傷的柔弱女孩子，總要掙紮著生存下去的，我把懷孕的事情告訴蔣超，他當時倒沒有說什麽，還說要我把孩子生下來，我們一起養大這個孩子，我當時好感動，心中只有感恩他的大度”。
“那後來呢？孩子怎麽會沒有了”？
“後來”，婷婷長長地噓了口氣，“他一點一點地套出我們的事情，最後就逼我去做掉孩子，他還說……”，婷婷搖頭苦笑，不再說下去。
海歐靜靜地等待著，盯著婷婷的眼睛，婷婷又下意識地拂了拂海歐的衣服，象是一個妻子那樣審視丈夫的儀態，在海歐眼神的追問下只好繼續說道：“他還說這是一報還一報，這樣你們兩個就扯平了”。
“畜牲”，海歐吐出兩個字，似乎不足以平息心中的憤懣，“混蛋”。
“從那以後，我知道對他也不能指望什麽，我就象是一具行屍走肉，直到後來紅姐又找到了我，說孝義一直在打聽我的行蹤，可以說孝義給我了第二次生命，我這一生只能為他活著，作他的好妻子”，婷婷說到這裏心中有些激動，她摟住海歐的身體，把臉貼在海歐的胸前，“海歐，如果你可憐我，把孩子交給我們扶養，孝義想孩子都快想瘋了，你可以提出任何條件，我什麽都可以給你”。
海歐看著婷婷近乎迷亂的眼神，櫻唇微張不能自持地依在海歐胸前，那種記憶中久違的性感迅速罩住海歐的全身，海歐一把摟住婷婷的腰肢，用力把她軟弱的身軀頂在自己的腰間，兩人此刻都已經忘乎所以，有些意亂情迷起來，一陣狂風暴雨般的親吻之後，兩個身軀絞在一起在滿是竹葉的林間翻滾，那種最完美的情愛之門就要為之敞開。
鳳尾森森的林間沙沙聲此起彼伏，空中一對山雀仿佛在模擬人間的歡娛，追逐打鬧著不知又碰下幾片落葉。海歐和婷婷靠在一簇竹叢上，四目交流，為對方摘下頭上的碎葉，海歐把婷婷的秀發攏了一攏，“婷婷，回到我身邊吧，我們一起撫養山山，你為我失去一個孩子，我現在還給你一個，好嗎？這樣我對死去的汪濱也有個交待”。
婷婷把頭依偎在海歐的肩上，眼神好象透過了面前的世界，“不可以，我為了你已經傷害過他一次，我不能再次對不起他，無論是你是他，我都是一個被玷汙過的女人，我今生只能試著做一個好妻子，做一個好母親，海歐，我求你，你答應我吧”。
“好吧，我答應你，孩子以後姓什麽我不管，可是孩子的名字不能改變，這是我唯一的要求”，海歐長嘆一聲，倀然若失，仿佛看到汪濱在冥冥之中責備的眼神。
傍晚時分花溪街下春水潺潺，堤上女貞樹上吹來濃濃的花香，暮霭漸起，燈火也開始在遠方明明滅滅，海歐來到老季家的店裏，生意比較清淡，食客無一例外地兼有游客的雙重身份，旺季還有一個月才到，目前還不是人聲鼎沸的時候。
海歐要了一份雞蛋面，不一會兒季妍端著托盤，在海歐面前放下四盤家常菜，海歐剛想說什麽，季妍把一雙筷子放在海歐的手裏說：“這是我請你的，一會兒我過來陪你喝兩杯”，說完轉身回到廚房，只聽到裏面老季的聲音：“去吧，陪他說說話，唉，剛死了老婆，孩子也送人了，這裏你別管了，今晚也沒什麽客人”。
季妍手裏端著一套酒具上來，坐在海歐身邊為海歐滿滿地斟上一杯，見海歐一飲而盡，又為他斟上說：“慢點喝，其實我這幾天照顧山山，也有點舍不得，不過，我想婷婷姐會好好扶養山山的”。
海歐沒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喝酒，不一會兒就喝得滿臉通紅，而季妍臉上也開始泛起桃花般的紅暈。
“對了”，季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這是曲江哥托我交給你的，你收下吧”。
海歐擺擺手，答非所問地說道：“我這兄弟很夠義氣，你不要看他粗魯，其實他很脆弱，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季妍低頭不語，海歐繼續說道：“我看得出來，他心裏喜歡你，只是不會說，你告訴我，你認為他怎麽樣”？
季妍有幾分羞澀，好一會才說：“我也對他有些好感，反正比酒店裏那些油頭粉面的人順眼，我們見過幾次面，他並沒有什麽表示呀”。
海歐點點頭：“好，這我心裏就有數了，我這個兄弟，也只有在你這種又漂亮又能幹的女孩子面前才會聽話，回頭我跟他說說，讓他請你吃飯，你說好嗎”？
海歐站起來和老季打個招呼，走出飯館，回頭沖季妍一擺手說：“那張銀行卡你幫我交給他，我並不缺錢用”。
越是這樣暮春的夜晚反而沒有什麽好天氣，烏雲不時地掠過月色，照得小徑也忽明忽暗，山風吹動的竹林象夜幕下大海湧動的聲音，竟然映趁著腳步聲分外的清晰。海歐略有幾分酒意，恰恰使得自己忘卻煩惱，卻更加傷感。青花家的旅館門口高掛著紅燈籠，好似一雙期待的眼睛，目送海歐在小徑的深處徘徊。
自家的院外寂寥地象充滿回音的殿堂，透過大門只看到自己那間憂傷的小屋還漏出一點燈光，寅卯夫婦年紀大了，想必早就睡下，這幾日自己家的人生哀怨搞到這對老夫婦也跟著悲傷，海歐心裏只有感激，思索著哪天閑下來的時候請寅卯先生吃頓飯算是答謝。
海歐推開門，腳步有些踉蹌，那張舊沙發上正端坐著一個女人，燈光雖然有些朦朧，但是還不至於埋沒石今紅那嫚妙的身影，昏黃的光線掩飾了她褪色的容華，而一點點醉意竟然使她原本亮麗的容貌欲加妖冶，這樣一個風華絕代的女人使得這間小屋無比光艷，富貴逼得海歐連自己的眼睛也看不到屋裏的貧寒。
海歐一時間竟沒有任何感覺，是不是覆仇的怒火在獄中就已經消失殆盡，他斜視了一眼，拖著雙腿坐在床邊，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麽回事。
“連杯茶也沒有嗎”？石今紅似笑非笑地問。
海歐機械地站起來，環顧四周倒了杯開水放在石今紅面前的小幾上，也許他早就沒有了戰鬥的資格，自從上次在馬場拾起那幾千塊錢之後，他對這個女人就徹底放棄了抵抗，如果不是她的對手，那就只能甘敗下風。
石今紅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說：“其實你我本來沒有什麽恩怨，上次在馬場不過是薄施懲戒，你在我家裏欺負我，我想，這不算過份吧”。
“那劉振水和小如的事情怎麽算，一個是我結拜大哥的弟弟，一個是他的女兒，我大哥相信我，拼命幫助我，你讓我以後怎麽去見他”？海歐問道。
石今紅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煙，把臉轉過一邊，望著墻上那幅老舊的美人，若有所思地說：“那幅畫中居然有一點婷婷的神情，我想，這也許是你保留她的原因吧”。
海歐被石今紅道破了心中長久的秘密，微微一驚，心想女人的心思都是無比細膩，汪濱生前未必不明白這一點，她在這種事情上一向大度，不知道在那邊會不會怪罪自己，海歐不由長嘆一口氣。
“大明師傅的事情我無話可說，雖然不是我的意思，可是我也拖不了幹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因為這都是周欣欣和藺老大做的。他們知道大明師傅是我的幕後推手，不過想斷了我的左膀右臂而已。至於小如，確實是個意外，我沒有想到藺老大這個畜牲會做出這種事兒”，石今紅起身走到海歐面前，遞給海歐一支香煙，“我不指望你相信我，不過，我也沒有必要和你解釋，就憑你目前的處境，就算都是我做的，你能拿我怎麽樣呢”？
海歐點上香煙，猛地抽了一口，朝燈光下石今紅的影子瞥了一眼，不由地猙獰一笑，“我是不能拿你怎麽樣，至少我現在可以宰了你”。
“那你就試試看呀”？石今紅高傲地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白皙纖細的手指夾著未燃盡的香煙，挑釁似地側身站在海歐的面前，居高臨下地嘲笑著。
海歐瞬間被她的身影迷人的曲線攝住不敢動彈，美麗地有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力量，只好怯懦地低下頭問：“你今天來想幹什麽？不是來聊天吧”？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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