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紫竹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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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東雖然已經是身家上億,然而畢竟不是個正經的生意人,他的生意中多少攙雜著一些不太合法的勾當,象曲江一樣,有些員工大大小小都有一些犯罪的記錄,正是因為有這些背景,那些老實的生意人不敢和他搶生意,所以他的生意在康城非常紅火,而他基本上沒有自己固定的辦公室,走到哪裏就現場指揮到哪裏,不過都是些需要他決策的重大事情,日常的經營都是新叔在打理,下面有十幾個項目的負責人都要對他負責。這次因為和一酒店的事兒嚴東特意從北京市趕到康城,在廣州酒家的一間包房會見海歐和陳新野。

廣州酒家也是嚴東的產業,地址就在浪淘沙的隔壁,這裏其實是嚴東的保溫管廠,占地上百畝,專門生產各種工業用保溫管道,因為保溫管銷路紅火,從全國各地來定貨的采購人員絡繹不絕,開始只是在管廠的一個角落建了一個簡易餐廳,供這些采購人員就餐,時間長了餐廳的生意也開始蒸蒸日上,嚴東幹脆投資幾千萬把餐廳擴建為一個包括餐飲,住宿,KTV的娛樂場所,生意反而比原來的保溫管廠還要好。

從廣州酒家包房的窗戶可以看到康城的十字街,拐過街口就是浪淘沙的正門。因為這裏並不是康城的中心,只是進入康城的一個門戶,所以並不象康城的街道那樣的擁擠,不過川流不息的車輛依然匆匆忙忙,而熙熙攘攘的人流攪動著繁華。包房的門外立著幾個五大三粗的隨從,年齡都在二十左右,雖然面目兇悍,仔細觀察還是可以分辨出稚嫩的氣息,因為是在自家的地盤上,他們有些閑適,看到有漂亮的服務員過來還要輕薄幾句。

嚴東聽完了海歐的匯報,臉上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然後用夾著香煙的手指朝包房的大門擺了擺,海歐從皮沙發上起身離開了包房。整個房間只剩下陳新野和嚴東兩個人,他們面對面坐在碩大的餐桌旁邊,任憑香煙在無聲無息中漸漸縮短。

“老陳,你覺得怎麽樣”?嚴東問陳新野。

幾十年的老交情了,雖然現在是主仆關系,陳新野並沒有顯得很拘束,“我和艷艷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的脾氣象你,生意上的事情一點沒有人情講,如果她和東環集團合作,東環肯定不會讓她入股,東環的後臺是國有銀行,怎麽可能讓私人股份進去,最多酒店的收購價格再高點,所以她才會選擇把酒店賣給我們,可是如果你不答應她,說不準她真會把酒店賣給東環,夜長夢多,依我看不如答應她吧,畢竟她還是你的女兒”。

“嗯”,嚴東聽到這裏,板著郁悶的臉色點點頭,“不錯,那就這麽辦吧”。

“那我回頭去跟海歐說一聲,讓他再去找找艷艷,盡快把合同簽了,你看行嗎”?

“嗯,可以”,嚴東還是點頭示意,仿佛以他的身份,點頭可以涵蓋一切語言,忽然他又想起什麽事情,“這個李海歐,你是從哪裏找的”?

陳新野看到事情已經決定,心中也輕松了不少,看到嚴東問起海歐,連忙稱讚,“噢,海歐是我二年前在市裏認識的,人很老實,也很能幹,可以放心用,這件事他跑前跑後去了和一酒店三趟,虧了他,如果這件事兒辦成了,我準備讓他負責這個項目”。

陳新野說完看到嚴東一言不發,根據幾十年的經驗,知道有些不妙,不過一時不清楚自己哪裏說的不對,心裏有些後悔,暗暗為海歐擔心。果然嚴東沈默了片刻,給陳新野充分的心理準備後才慢吞吞地說:“我看不太好,再換個人吧,等艷艷把合約簽了以後,把他打發走,我看他不太穩當”。

“怎麽了?有什麽地方不對嗎”?陳新野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只好小心翼翼地問。

嚴東把煙頭在煙灰缸裏摁滅,輕描淡寫地說:“公司搞土地開發這麽大的秘密,他就這麽洩露給別人,我看不太好,就這樣,找個茬兒,打發了吧”。

陳新野沒有替海歐辯護,因為他知道,這已經不是在他能力之內的事情了。嚴東做事很少有改變的餘地,即使他知道自己是錯的。

就在海歐渾然不覺地被人砸掉飯碗的時候,蔣超的前途也正處於岌岌可危的境地,不過他的命運比海歐強多了,至少他的飯碗並沒有丟掉的危險,只是他或多或少地失去了林艷艷的信任。

在他陪東環集團的姚總游覽了雙溝龍之後,第二天送走了他們,然後直接來到艷艷的辦公室,他知道艷艷一直在等著他的消息,所以根據馬福成給他透露的情況早早地編造了一個借口。

“聽說東環想在康城附近搞一個高爾夫球場,看來看去覺得齊莊鎮一帶比較合適,地價便宜,離康城也近,所以看中了我們酒店的地理位置,處於康城和齊莊鎮之間,準備把酒店改建成五星級的商業會所,供高爾夫球場的客人休息使用,如果我們賣的話,估計價錢不會比嚴總那邊出地低”,蔣超其實並不算完全撒謊,馬福成和他說過確實準備在齊莊鎮投資高爾夫等項目,只是隱瞞了國家征地這一部分,蔣超一邊誇誇其談,絲毫沒有留心林艷艷正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那麽他們準備出多少買我們的酒店”?艷艷問。

“至少六千萬吧,我聽說他們在高爾夫這個項目上準備投資十個億,收購酒店不會很小氣,如果您有意思,我可以再和他們談談,爭取以最好的價格賣出去”,蔣超似乎沒有考慮艷艷如果拒絕收購怎麽辦,一個聰明人私心太重的時候,也會變得有點愚蠢。

艷艷心裏有些不高興,她毫不掩飾地責備蔣超,“怎麽你認為我們應該賣嗎”?

蔣超心裏微微一動,立即明白自己犯了錯誤,連忙改口:“對不起,林小姐,我是以一個酒店經營者的立場看這件事的,你也看到,最近幾年酒店業市場基本飽和,我們靠近康城的旅游景區,才算有了一些客源,不過入住率也不算很好,前些日子林董事長還和我談過這個事情,她說早知道酒店行業這麽不景氣,當初還不如投資房地產,所以我以為如果價格合適,她應該不會反對賣掉酒店”。

“我媽那邊回頭我會和她解釋,目前我不會考慮賣掉酒店,而且我還決定和嚴東合作經營酒店,等簽了合同,他們在酒店也會有股份,你所要負責的是東環集團的長期客源,別的你就不用管了”。艷艷冷冷地指示。

蔣超滿腔熱情和希望被艷艷這句話澆得情緒低落,他現在才真正明白,這個小姑娘可一點也不簡單,自己這個副總經理原來狗屁不是,不過就是艷艷手下的一個高級跟班兒,“那好,回頭我再跟進,不過”,蔣超故意停了半刻,“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東環那邊不知道還會不會有興趣長期合作”。

艷艷輕蔑地笑了笑,仿佛看穿了蔣超的心思,“我想不會吧,收購酒店是一回事,東環的員工出來集體休假是另一回事,難道他們買不成我們的酒店,員工就不休假了嗎?真糊塗”。艷艷心裏也明白這兩件事其實的確是一回事兒,她不過是想給蔣超出個難題,想讓這個家夥知道,從希爾頓出來的並不應該那麽優越。

“好吧,那我盡力去辦”,蔣超說完站起身,艷艷點頭示意他可以離開。

紫竹村是花溪街的一條分岔,在路口就可以看到翠綠的竹林,本來雙龍溝的海拔也不太適合竹子生長,偏偏這一帶地氣較暖,附近又臨接溪水,地氣靠著濕氣,居然會在這裏長成一片竹海,再往裏走,依稀而零落地倒是有幾戶人家,彼此不相往來,偶爾也會互通個消息。這裏的原住民除了動物就是植物,這一片竹海也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移居過來。所以文明的資歷還是寅卯先生老一些,寅卯先生姓王,從前是水泥廠的員工,退休後厭倦了城市裏汙濁不堪的生活,再加上在水泥廠工作的時候因為汙染損壞了肺的功能,醫生建議他到海邊空氣好一點的地方養養身體,寅卯先生到煙臺住了一段時間,受不了海邊的鹹濕和海風,只好回到北京市,幾年前來雙龍溝游玩,見到這一片竹海格外喜愛,攜了妻子來這兒購置了一處農家院,房子雖然舊點,但是格外結實,大青石墊的地基,頁巖磊的院墻,檁條櫞子都是真材實料,大海碗般的粗細,連屋頂的瓦塊也不曾損壞,屋脊獸栩栩如生,仿佛古香古色的樣子。寅卯先生於是斷了修葺的念頭,屋裏頭幹脆也不太裝修,只是簡單購買了一些家具,晚上和妻子睡覺的時候,兩人看著屋頂上黑乎乎的檁條,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時候的老屋,以致於每晚的睡眠都有些懷舊的情愫,陪伴舊夢回到多年不曾流連過的老家。

寅卯先生在此住了四五年,身體逐漸康覆,只是鄰近的幾戶農家都搬到了城裏,而有些城市裏頭的三教九流卻搬到這裏。有搞繪畫的,有搞寫作的,有開家庭旅館的,沒有幾年時間,紫竹村這個名字就在這裏叫開了。因為收入並不充裕,海歐和汪濱剛到康城的時候並不敢在南溝的市區居住,好在北溝距離南溝也不遠,並且農家院大多出租,價格也很合適,所以決定在這裏租房子,租下整個農家院沒有必要,而寅卯先生兩口子在竹海中居住了若幹年,清靜之餘多少有些寂寞,人上了年紀要是有個閃失,連個幫忙的鄰居也沒有,看到海歐和汪濱兩人還算老實厚道,房租低廉地只象征地收一點,海歐因此暫時在這裏落了腳。

汪濱這一年來在康城找過幾份工作,都不滿意,後來幹脆待在家裏一心一意操持家務,至少海歐晚上回來可以吃頓象樣的晚餐,海歐跟著新叔,新叔並沒有虧待他,每月薪水養著汪濱綽綽有餘,汪濱過日子很知道節儉,銀行裏也開始有了一些積蓄,準備存夠幾萬塊錢到花街盤下一間店面,汪濱準備重操舊業,用在英國學到的制糖手藝開一家巧克力店,粗略地算下來,除了店鋪,還需要五萬塊錢才勉強夠用。海歐因為新叔那裏事情忙,經常幾天不回家,汪濱幹脆把海歐的薪水大部分都存起來,每月自己只留五百塊錢,海歐不在家的時候自己盡量不花錢買菜,跟著寅卯先生和他太太在山裏挖野菜,不但健康而且省錢,這樣一個月下來又可以省下二三百塊。汪濱心想,這樣下去最多一年半載她的巧克力店就可以開張了,海歐也很支持汪濱的這個創業計劃,不過他見汪濱最近越來越瘦,還以為她為開店的事情操心,勸她不要累著。

這一天是星期六,汪濱知道晚上海歐一定回來吃飯,肉是一大早就買好的,汪濱準備到附近的竹林挖幾根竹筍回來炒著吃,不但不用花錢,而且還是時令的菜蔬,其實門外就有零星的竹林,隔年的竹葉黃黃地鋪了一地,可以想象竹葉下面的筍尖已經在一點一點地蔭發,這個時候正是勃發的時節,往往上午經過時並沒有什麽,下午回來就能看看幾支筍尖參差地出現,令人不由得有了希望和想往。

汪濱挖完筍沿著山路返回,看到寅卯先生也迎面走來,妻子青琴一手挽著他的胳膊,另一支手提著一個自制的手提袋,青琴見到汪濱笑著問:“你是幾時出去的,我們本想和你一起去,稍耽擱一會兒你就不見了,怎麽就挖了一根,真新鮮,是路邊的還是山窪子裏的”?

“山窪裏的,就是咱們經常上山那一片,一根就夠我和海歐吃了,海歐明天休息,今天晚上一定回來”,汪濱洋溢著幸福回答。

寅卯先生點點頭說:“是啊,我幾天沒見他了,他怎麽這麽忙,上禮拜他還說要借我的三國演義讀一讀,我還尋思他怎麽一直沒有來找我呢”?

“嗨,他就是那麽一說,借回去他一年也看不完,白耽擱您的功夫”。

“噢,那沒關系,我也不怎麽看,對了,小汪,你知道竹林讓人買下的事兒嗎”?寅卯先生忽然想起這件讓人不愉快的事情。

“沒有啊,怎麽回事兒”?汪濱驚奇地問。

“我也是聽村口開家庭旅館的欒青花說的,她說南溝的華陽已經把咱們這一片地買了下來,你瞅,從村口到咱們經常去的那個山頭,包括所有的竹林,林木,通知都下來了,說是從即日起禁止進山挖筍,真他媽的,你買你的地,管別人挖不挖筍,真是吃飽了撐的”,寅卯老先生憤慨地啐了一口。

“即日起?那是哪一日呢”?汪濱有些疑惑。感到自己手裏提著的不是竹筍,倒象是作賊的贓物,心虛地看看四周,準備隨時把竹筍扔到旁邊的竹林裏。

青琴看到汪濱恐懼的樣子,笑笑說:“看把你嚇的,沒事兒的,你看我們今天專門拿了一個大袋子,準備多挖一些,越是不讓我們挖,我們越是要挖,我上午看到欒青花和她弟弟兩人擡了一個大竹筐從山裏出來,誰管呢”。

“她家開旅館還包飯,一大筐也吃不了幾天”,寅卯推斷地說。

“那野菜以後還讓挖嗎”?汪濱有些擔心。

“管他呢,我們照樣挖,他們還能把我這老骨頭怎麽著,惹急了我往地上一躺,眼一閉,嚇死他們,哈哈哈”,寅卯先生開懷大笑,仿佛心中的憤慨得以解脫。

“也真是的,華陽買這裏做什麽”?汪濱環顧四周的層巒翠嶂,有些依依惜別之情。

“聽說要種果樹,搞什麽采摘節,要帶動北溝的房地產開發,在南邊折騰夠了,現在跑到這邊折騰,這些房地產開商,真是滿街跑的野狗一樣,你走哪兒,它跟哪兒,唉”,寅卯先生長嘆一聲。

汪濱並不是惱怒開發商斷了她菜蔬的來源,而是對這一片秀麗的風景惋惜,到時候什麽挖掘機,鏟車,攪拌機一進來,這裏就會永無清靜之日,汪濱一直很想再和海歐有個孩子,自從去年孩子掉了以後,海歐對她一直體貼入微,只是再也沒有碰過她,開始的時候汪濱還沈浸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等傷痛平撫之後,驀然發現一直在身邊照顧自己的海歐竟然有些陌生,雖然海歐一如既往地憐惜她,帶著她來到康城,找房子,置辦家具,可是汪濱心裏竟有了些不自然,因為她明白海歐沒有愛過她,自己也不愛海歐,只是因為當時急於出國,用身體和海歐交換一個機會。不知道為什麽,和海歐有了那次以後,想法就開始動搖起來,特別是當知道懷孕之後,更是把一切功利的心思都看得淡漠,只想找個可靠的男人陪伴自己,海歐在她眼裏當然是最佳人選,愛,漸漸地在這看似勉強的關系中發生了,婉如一位美人的微笑,不可捉摸,也無法泯滅,唯一的遺憾就是自己在海歐的心裏,到底能占有多少分量,汪濱心裏清楚,那個婷婷的影子一直就沒有離開過他們。

海歐比從前回來的早些,臉上的氣色似乎有些微微的疲憊,這個寅卯家的東廂房只有裏外兩間,外間收拾出來成為客廳,裏間作為臥室使用,除了粉刷一新其它與剛來的時候區別不大,唯一保留了一幅看似幾十年的老畫,上面色彩濃艷地畫著一位古代的女將軍,雖然一身披掛,但是美人畫的極為細膩,面部鉛華均勻,粉黛薄施,丹鳳眼秋波流盼如羞似嗔,望之令人如癡如醉,恨不能與畫融為一體,這是老房子留下的唯一痕跡,粉刷的時候海歐特意用報紙罩住,不讓白色的塗料稍有一點玷汙,汪濱還笑他色膽包天,連一幅老畫也不放過。

東相房對面照例是西廂房,也是兩家共用的廚房,廚房南墻是葡萄架,再往南是一片空地,空地沒有鋪地磚,並且還有一條條隆起的地畦,這原來是一片荒蕪的菜園,如今只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菜園周圍零星地種著幾棵桃樹,花季已然過去,地上褪色的落英依稀可見。東廂房門口是一棵柿子樹,看樣子應該和這片產業一樣的年齡,枝繁葉茂自然不必說,青澀的果實已經開始初露端倪。柿子樹下是半塊廢棄的水泥板,不知何年何月權且當作用餐的桌面,及膝的高度,幾塊青石墊在下面,青石已經與地面合而為一,真看不出是天然還是人為。海歐坐在石桌旁抽著煙,汪濱已經端上飯菜,海歐開始向汪濱的手藝致敬,不一會兒就吃下了兩張烙餅,一碗粥,連同那盤竹筍炒肉也席卷一空,看得汪濱沾沾自喜,那種人生的價值居然是在這一刻真切起來。

“真好吃”,海歐想到應該說點什麽,抹了抹嘴。

汪濱心中一動,似乎有所感觸,似乎又無法言傳,只好泛泛地回答:“那我明天還給你做,好嗎”?

“恐怕不行,明天我還要去北邊”。

“明天不是休息嗎”?汪濱有些奇怪。

“有點事兒要辦”,海歐輕描淡寫地解釋。

汪濱不再追問,這種情況不是沒有發生過,她不願意海歐知道自己的心思,默不作聲地收拾碗筷。海歐靠在椅子上,眺望遠處起伏的山巒,以及那矮墻外鳳尾森森的竹海,偶爾陣風拂過,響起一片嘩嘩的聲響。汪濱洗完了碗,過來坐在海歐身旁的矮凳上,把頭依偎在海歐的身旁,與他一起傾聽暮色四合下的天籟之聲。

“聽說華陽最近招工,我準備明天去看看”,海歐本來不想告訴汪濱,趁這幾天趕緊找個工作,然後再告訴她失業的事情,可是茫茫人海,自己的確沒有勇氣再獨自承擔這種失意和寂寥,告訴了她,仿佛心裏也有了依靠。

“怎麽了,新叔那兒出了什麽事情”?汪濱擡起頭,轉身望著海歐。

海歐搖搖頭,苦笑一下,“新叔也很為難,這是嚴總的意思,沒關系的,康城有很多機會,華陽最近也在招人,我這幾天去看看,找個事情做沒什麽問題”。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也許我會有那運氣”。

“不必了,家裏也需要人照顧,我一個掙錢養家足夠了,你不是還想開糖果店嗎?好好準備,到時候我回來給你幫忙”。海歐把汪濱垂下的一綹秀發拂過耳後,心旌一陣動搖,聽著墻外竹林的沙沙聲,心中湧出少有的閑情逸志,“我們出去走走吧,這會兒花溪上一定很熱鬧”。

海歐沒有想到自己過於樂觀的心情很快就變得非常沮喪,華陽集團的確是在找兵買馬,準備在北溝圈地開發,不但把雙龍溝景區收歸旗下,還承包了其它幾塊地皮準備搞房地產,其中就有海歐現在居住的紫竹村,從青石街,大柳樹村,王包子,一直到黑龍潭街,沿著花溪街以北的大片竹林和街道都歸它所有,從項目經理,部門主管,到保安服務等人員都要補充,因此將有幾百個工作機會,海歐申請了一個外協部的經理,可是人事主管一聽說他曾經在嚴東手下幹過,立馬斷然拒絕給海歐這個機會,海歐無奈又找了幾個小公司,可是一看他的簡歷紛紛搖頭,海歐有些慌亂,最後有一個小公司的人事主管看海歐還算老實,點撥他說:“你還是回去修改一下簡歷吧,把嚴東集團的工作經歷刪掉會好些,在康城,十家公司有九家都和嚴東集團打過交道,對嚴東的為人沒什麽好印象,大家也心照不宣知道嚴東並不是一個正經商人,只是目前還沒有人找他的麻煩而已”。

海歐只好灰溜溜地回到家裏,重新起草了一份工作簡歷,準備吃完晚飯和汪濱一起去花溪街散步的時候找一家打印店再打幾份,汪濱這個時候正在西廂房忙著做飯,粥是在房間裏用電飯鍋熬好的,正在保溫,大餅也是從外面買的切好了放在盤子裏,只等著汪濱炒好菜開飯。海歐把電飯鍋從屋裏端出來放在預置板石桌上,用勺子在鍋裏攪動幾下盛了一碗,正準備盛第二碗的時候聽到鐵門上的門環先是叩響了幾聲,然後有個嬌弱的聲音詢問:“李海歐在家嗎”?

海歐回身看見一個女孩兒站在門口,怯生生朝著海歐觀望,海歐並不認識,可是從她的詢問中可以分明地知道她在找自己,海歐放下碗問道:“我是李海歐,有什麽事嗎”?

“我們林總要我給您稍個信兒,您要是有空,明天請您去她那裏一趟,她有要緊的事情找您商量”。

“什麽要緊事兒”?海歐有些奇怪。

“這我可不知道,林總就是要我給您帶個口信,別的我可就不知道了”,女孩兒抱歉地一笑。

海歐疑惑地點點頭,“好吧,我明天會去的,不好意思,還麻煩你跑一趟,這大老遠的,你是怎麽來的”?

“嗨,一點兒也不麻煩,我家就住在花溪街上,這都是順便的事兒”,女孩兒說完伸出手掌在海歐面前晃了晃,“拜拜,我走了”。

海歐隨著女孩兒出了門,禮節性地目送她拐過竹林,回到院子裏坐下。

“老季的姑娘來有什麽事兒”?汪濱把菜盤子擺上石桌,遞給海歐一雙筷子。

“你認識她嗎”?海歐反問。

“花溪街老季家姑娘,你不認識老季嗎”?汪濱見海歐一臉茫然,也有些出乎意料,“我還以為你認識她呢”?

“不認識,不過看樣子,她好象認識我似的”。海歐揮揮手,趕跑了準備落在盤子上的小飛蟲。

“老季燒烤家的姑娘,好象叫什麽季妍,我就是托她爸爸老季給我留心花溪街門面房的事情,見她過來,我還以為是找我的”。

“噢,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她給我帶了個林艷艷的口信兒,說是林艷艷有要緊事兒找我,要我明天務必過去一趟,我看沒什麽大不了的,這小妮子聰明得很,我有好幾次都被她耍了,這次要不是因為她,我的工作也丟不了,明天我還得去南溝找工作,真不想搭理她,以後要少和她打交道”,海歐邊吃邊說,並沒有讓林艷艷影響了食欲。

汪濱看看海歐說:“去吧,說不了真有什麽事情要你幫忙,你忘了在水岸楓園的事嗎?如果不是她,你有那麽風光,我對她印象很好,她人雖然聰明,卻並不象有些人那樣陰險,這麽漂亮一個姑娘,就算壞也壞不到哪兒去?難道你還怕她嗎”?

“我其實也就是說說,本來以為欠她的那個人情永遠還不了了,這次失業就算我還給她,從此以後各不相欠,那明天我一早就去,看看她到底又有什麽新花樣,順便去看看李克,她老婆最近懷了孕,我要不要給他帶點什麽東西”?

汪濱見海歐的粥喝完了,端起電飯鍋把剩下的粥都倒給海歐,然後把自己的粥碗放在鍋裏準備等海歐吃完飯一塊洗涮,她坐在對面充滿成就感地欣賞海歐吃著她做的飯,隨口回答:“不用太著急吧,聽你說小慧才懷孕幾個月,年底才會生呢,等生了之後一起送他們一套小孩衣服什麽的,你要是不想這回空著手去,路上買點水果也行”。

“那好,我明天坐小三路去,小三路到南溝浪淘沙以後還往前走嗎”?海歐問。

汪濱站起身端著鍋碗正準備去西廂房洗涮,聽海歐一問站在那兒思索了片刻,“小三路?我沒有坐過,不知道去不去,要不一會兒出去散步的時候問問季妍,她既然在和一酒店上班,應該知道怎麽去”。

季妍的確是老季的女兒,她很小的時候父母帶著她從通州區搬過來,在康城南區做了幾年生意,買過服裝,建材,五金,多少也掙了些錢,後來年紀大了,不想幹了,兩口子又從南區搬到北區,在龍潭街買了塊地,蓋了個四合院準備養老,等女兒大了招個上門女婿,後來看花溪街越來越繁華,惹得做生意的心思又活了,租了個鋪子開飯館,晚上賣燒烤,生意好的不得了,一年能賺一二十萬,唯一的遺憾是女兒季妍從小跟著他們四處奔走,耽擱了學習,好在女兒長得還算漂亮,不上大學找個工作不是問題,將來給她掙上一筆豐厚的嫁妝,找個不錯的人家,這一輩子也不會比別的姑娘差。季研雖然長年跟著父母做生意,卻是對這個一點也不感興趣,高中畢業以後聽說和一酒店招人就去應聘當酒店服務員,因為人長得漂亮,口齒伶俐,沒兩年就當上了別墅區的主管,海歐雖然去了幾次和一酒店,但是沒有去過別墅區,所以並不認識她。

從季妍那兒海歐打聽到小三路中巴車只是從北區的老君堂繞著雙龍溝開到南區的浪淘沙,然後就不往前走,因為市區內禁止中巴車營業,市區內倒是有幾路公交車,不過都不去和一酒店,要想去和一酒店可以坐出租車,最多也就是二十分鐘的路程。季妍還告訴海歐有另一條路也可以去和一酒店,還是坐小三路中巴車,不過在山下的長途車站下車,長途車站都是去北京市裏的938,但是一天也有幾趟361路車開往河北倉亭縣,半路經過齊莊鎮,在齊莊鎮下車然後等一趟從倉亭開往康城南郊的小十一路中巴,正好路過和一酒店。

季妍因為每個月從北溝到和一酒店要往返五十多次,如果乘出租車一次就是三十元錢,一月下來就要一千五百元左右,而酒店給她的交通補助每月才三百元,所以寧可稍稍繞遠一點路程,並且從康城到倉亭的361路車還可以買月票,每個月五十元,這樣一來,三百元交通補助才剛剛夠用。

海歐聽著季妍這段西天取經一樣的路程,聽到一半就耗盡了所有的耐性,不過汪濱倒是聽得十分認真,還詳細地詢問每趟車早班和末班的具體時間,到家以後汪濱把乘車的路線寫在一張紙上,還告訴海歐如果實在不想這麽麻煩,到康城叫個出租車直接過去算了,但是海歐明白汪濱的意思,汪濱正在竭盡全力地省錢,想早一天把糖果店開起來,打車這一來一回可是一星期的菜錢,海歐雖然不差這幾十元錢,但他不想太違背汪濱的意願,決定還是繞個遠路去和一酒店。

海歐第二天起得早,半山中的迷霧還沒有散去,隨著山風吹下來飄浮在紫竹村的上空,形成一層透明的薄紗一樣的夢境,小三路並不多,海歐抽完了二支香煙以後才看到一輛從山上的老君堂方向一路招搖地開過來,還離得老遠就聽到車上音箱裏艷俗的歌曲。海歐依照汪濱給他寫的路線,在長途汽車站下了車,正趕上從車站停車場緩緩駛出一輛361,寬敞的前擋風玻璃上寫著“康城—倉亭”,海歐揮揮手,司機也很識趣地停車讓海歐上來。361載著這一天頭一撥兒旅客在山裏走了沒多久就上了公路,半個小時就來到齊莊鎮,這差不多也就是旅途中唯一的驛站,再有二十分鐘就是倉亭。齊莊鎮並沒有幾個人下車,海歐這才發現季妍也在這幾個人當中,海歐直到這個時候才開始體驗到她女人的魅力,衣著時尚撩人,又含蓄俏麗,不象昨晚上鄰家女孩兒穿著T恤衫七分褲的樣子。

“李大哥,昨晚你不是說要從康城走嗎?你早點說我帶你一起去多好啊”。季妍看到海歐,熱情地上前招呼。

海歐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撫平了不太自然的表情說:“我本來想晚點去,後來一想還是早點去好,早去早回來”。

“我看您別想了,林總一定會留您吃午飯的,等您回去差不多也下午了,嫂子不會等急了吧”,季妍撲哧笑出聲,女孩子那種隱藏得很深而又稍帶性意味的玩笑令海歐春心蕩漾。

季妍沒等海歐開口說話,拉著海歐的胳膊沿著馬路往前跑,隱約可以看到前面有一輛中巴車一閃就消失在地平線下面,等海歐和季妍趕到岔路口,只看到小十一路車早就消失在山谷的濃蔭裏。“唉呀,只顧和你說話,錯過這趟車,我們回市場吧,只好等下輛了”。

海歐只好和季妍一同來到剛才從361下車的地方,這裏大概有一個足球場大,周圍是用各種材料磊起來的一米高的臺子,可以想象是商販們賴以生存的櫃臺,中間有一大片空地,正停著一輛中巴車,前擋風裏面斜放面一塊硬紙片,上面七扭八拐寫著“齊莊—普羅旺斯”,季妍嬌喘著上前問司機:“師傅,走不走”?

司機長得尖嘴猴腮,一邊吃著一根油條一邊回答:“剛走一輛,您等會兒吧,得一小時呢,要不您去市場轉轉,等八點半再過來”。

“唉呀,我今天要遲到了”,季妍撅起小嘴嗔怪地看著海歐,“怎麽辦呢”?

海歐惶恐地看了看季妍,心有不甘地提議:“要不我們打個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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