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八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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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家在康城的最西邊，現在是個有幾百戶人家的村鎮，早先的時候並不是雙龍溝的地方，因為不知道從哪朝哪代，這裏只有十八戶人家居住而得名。原來還有個破破爛爛的寨門，因為經不起風雨的侵蝕最後喪失了建築的原貌。當康城慢慢地隨著商人的貪婪四處擴張的時候，這一處也因為商業開發逐漸融入到康城的文明裏。原來的寨門被開發商設計為異想天開的高大城墻，氣勢雄偉不亞於故宮的午門。足足有五層樓那麽高，窗戶開在城墻上象是瞭望孔，可以把遠處的山巒盡收眼底。原來幹涸的河床蓄上水之後繞著城墻形成了一個護城河，河兩邊雜花生樹地頗有些世外桃園的味道。這個別具一格的城墻被當作酒店經營，因為風景秀麗，吸引了不少被城市的汙濁空氣驅趕過來洗肺的客人，所以沒有多久，這家名為“和一”的酒店也就遠近出名了。
從這個酒店的城墻大門進來以後，就是十八家的地盤，街道阡陌交通，大多數人家都住在山谷裏，順著村裏的主幹道驅車二十分鐘就到了康城，沿途還有些零落的別墅，廠房和飯店，有些飯館門前經常放著一些鐵籠子，裏面關著野雞野兔什麽的，有一家幹脆就叫野味莊，老板如果在山裏頭獵到野豬或麂子，就會給一些老客戶打電話請他們過來嘗鮮，大多數都住在康城，也有市裏的，所以雖說飯館開了不到一年，生意還算是紅火。菜品雖然沒有大飯館裏的精致，但是味道和份量還是很足，什麽山菌燉野雞，紅燒兔肉幹鍋，粉條燉野豬肉等等，要是趕巧了還有麂子肉，都是一鍋一鍋的端上，下面還坐著小酒精爐，外加自己蒸的饅頭，說起這饅頭也是一絕，來這裏的客人都是走南闖北的什麽沒有吃過，一致稱讚這饅頭做得好，松軟可口透著麥香，就著野兔肉碗口大的饅頭吃三四個還是不過癮。
野味莊是一家夫妻店，去年七八月的時候才開始營業，老板相貌平平，大約三十歲左右，老板娘看起來還是個姑娘，容貌秀麗，嬌羞可人。兩人起早貪黑地把這個路邊的飯館操持地整潔精致，一塵不染，就是不吃飯，靠著臨窗的桌子欣賞窗外山谷的景色也別有一番情趣。又是一年春花爛漫的時候，路上來往的私家車又開始多了起來，從和一酒店方向過來的大多是河北倉亭一帶的車輛，從這裏抄小路到康城，而從康城方向過來的不用說是去十八家旅游的，據說從十八家徒步從山裏的小路可以走到雙龍溝風景區，雖是在崇山峻嶺之間，但是路途並不兇險，所以在每年夏秋兩季總是有三五成群的客人在這裏徒步旅行。
才早上八來點鐘，野味莊的老板剛剛打發走送山貨的老趙，看著他騎著一輛破鈴木摩托蹬了幾十下才打著火，招呼一句：“慢點騎，山裏霧大”。老趙笑著點點頭轉身隨著一陣突突的聲響消失在晨霧裏。老板正準備回店收拾那一大堆野味，一輛半舊的捷達車從東邊緩緩開過來，停在飯店一側的葡萄架下，從車上出來兩個人，一個五十左右，一個三十上下，年齡大一點的見到老板笑呵呵地問：“李克呀，怎麽就你一個人忙著，小慧呢”？
“在廚房裏熬湯呢，我剛把老趙打發走，正想進去幫把手，老遠看就知道是您新叔的捷達，就沒敢進去，您又去十八家嗎”？李克問。
“啊，去和一酒店辦點事，這會兒看霧有點大，正好走到你這兒，停下來喝口水”，新叔看看身邊一起來的年輕人，“走吧，進去坐坐”。
“嗳，李哥也來了，請進，請進”，李克連忙引路。
“你又開我玩笑，咱們年齡都差不多，什麽李哥李哥的，叫我海歐就行”。海歐邊說笑著邊和李克一起走進飯館的裏間。
李克見新叔和海歐揀了一張桌子坐下，問道：“吃早點了嗎？我給您弄點”。
“還沒有，你這兒不是不賣早點嗎”？海歐問。
“看您說的，怎麽著也得給您二位整點，正好我今天早上四點鐘就起來熬牛骨湯，這會兒剛熬好，在火上坐著，小慧在蒸饅頭，已經出了一籠，我去叫她給您切一盤牛肉，您二位就著饅頭，喝點牛骨湯好嗎”？
“那好，又讓你受累了”，新叔微笑著點點頭，好象又想起什麽似的，見李克要走，又叫住他問：“我記著你們早上不賣早點的，怎麽又想起熬牛骨湯了，再說這個點上也沒什麽人，你熬它幹嗎”？
李克朝屋外瞅了瞅，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是給小慧熬的湯，她這兩天好象身體不太舒服，我想讓她補補”。
“啊，哈哈”，新叔恍然大悟，高興地合不上嘴，“你小子，趕緊去吧，別讓小慧累著，否則你大舅哥非吃了你不可，這小子”。
新叔看李克離開屋，笑瞇瞇地好象在自言自語：“這小子，來了幾回都沒跟我說起過，回頭叫曲子來收拾他”。他看到海歐低頭默默地深思，正想和他開個玩笑，馬上又把話咽了回去，表情也變得有幾分嚴肅起來。
“海歐，還在想那件事嗎？我看算了，小汪現在身體不是挺好嗎，你們還年輕，還能懷上，來，喝點茶”，新叔把海歐面前的茶杯斟上茶。
“我沒事，放心吧，新叔”，海歐看看窗外，“不過早晚我要收拾那個狗雜碎齊國強，還有那老混蛋倪自遠”。
新叔沒有說話，只是表情凝重地看著海歐，“先吃飯吧，吃完飯我們還有正經事要辦”。
李克和小慧把新叔和海歐送走後，心裏惦記著得趕快把這些野味收拾好，其實和客人說是山裏打的，大部分都是十八家的村裏人自己飼養的，象野雞野兔早就開始人工養殖了，好在雖然是人工飼養，這野雞是在山裏散養，幾十畝地用網一圍，跟野生的沒什麽兩樣，嘴巴再刁的客人也吃不出來。
“你還是去蒸你的饅頭去吧，這活兒太臟，我來就行了”，李克從後面輕輕摟住小慧，小慧半推半就地被李克推進廚房，撒嬌地說：“啊呀，沒事兒，還早著呢，我自己知道，你別推我”。
李克來到東廂房把新叔和海歐用過的碗筷收拾起來拿到廚房，看到又一籠饅正呼呼地冒著熱氣，對小慧說：“行了，你休息一會兒吧，我一會兒把饅頭揭出來，今兒早上就沒事了，去吧，到後院再休息一會兒，成天起早貪黑的沒睡過一天好覺”。
小慧孩子氣地一下坐在椅子上說：“就不，我就這樣看著你幹活”。
李克無奈地搖搖頭，一邊把碗筷洗出來放好，“對了，我這幾天得回市裏一趟看看我爸媽，走之前我先去康城看看能不能找個服務員，反正店裏早晚得雇人，趁早找好了，省了到時候手忙腳亂”。
“好吧，我聽你的，你說怎麽樣就怎麽樣”，小慧趴在椅子靠背上，用兩個手背掂著下巴，“李海歐怎麽會和那個叫汪濱的在一起了呢？我聽說他和婷婷姐很要好的，唉，他也真夠倒黴的，怎麽能讓汪濱流產呢”。
“你操自己的心吧，管別人那麽多閑事做什麽”，李克聽到流產兩個字，覺得太不吉利，臉色有些不高興。
“他來過幾次我也沒有好意思問他，為什麽會和婷婷姐分手，他們關系肯定不尋常，你記不記得上次在宣化寺的時候，當我說起一個叫李海歐的人時婷婷姐的臉色都變了，我還以為是她膽小呢，看來有情人並不一定能在一起，你說是嗎”？
“不知道”，李克冷冷地扔出一句，然後提著一桶滾湯的熱水到後院拔野雞毛去了。
其實李克這次回市裏的真正意圖並沒有有告訴小慧，因為他不想小慧在這個時候為她哥哥擔心。去年在事務所裏接的那個案子雖然早就明白了真相，但是他沒有料到調查結果卻是自己應該絕對隱瞞的。那個女人怎麽打發呢？憑直覺李克知道那並不是個容易糊弄的女人。把錢退還給她，從此兩不相欠？李克明白這也是他希望的最好結局。
自從李克去年決定和小慧住在一起以後就搬到了康城，後來不久在新叔的幫助下在這裏開了家小飯館。市裏那家事務所因為生意越來越差，李克早就和房主打好了招呼，到年底就退租，房子裏一貧如洗，除了一些文件和保險箱，李克一古腦全送給了老板。臨走李克把三千塊錢交給房主，委托他如果有一個姓安的女士找來就把錢退給她。本來他以為這件事就告一段落，從此和小慧在這裏恩恩愛愛地過日子，不料幾天前師傅給他打電話，說有一個姓安的女人找上門來，叫孔京生給李克帶個話，如果不和她當面說清楚，就去法院告李克的事務所非法營業，詐騙錢財。李克明白躲是躲不掉的，大不了雙倍把錢賠給她算了，只當是這個月飯館沒掙到錢，只是想不明白這個女人是怎麽找到師傅孔京生的。
張家胡同早就不是從前的張家胡同，靠著北京西站的繁華這裏也成為蕓蕓眾生樂此不疲的地方。除了這個名字其它什麽也沒有保留下來，就連在這裏經營好幾代的張家爆肚也有了不多不少的新變化。店面依然還是那麽小，仿佛太寬敞會沖淡張家沈積了好幾代的爆肚香味。李克和姓安的女人約好在北京西站南面的一條街道旁會面，因為等得心急加饑餓，李克老遠看到張家爆肚的招牌，好象沙漠裏看到了綠州，進去點了兩份爆肚，一瓶啤酒，似乎也沒有鑒賞到這老字號的妙處就吃飽了。李克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心，精神飽滿地來到約好的地點。
從一個成熟男人的眼裏看安再馨還是頗有幾分姿色，雖然年齡已經過了四十，但是皮膚白晰，身段勻稱，黑色女式套裝腰身很窄，只要不挑剔，還是很有些裊娜的味道。或許是薄施了些粉黛，那種凜然的殺氣也淡化了許多，這讓李克緊張的神經松馳下來，心裏思忖著，不過是個女人而已，事情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糟糕。
“你事務所的房東給了我三千塊錢，說是你留給我的，這是什麽意思”？安再馨不露聲色地問。
“哦，事務所因為生意不好，開不下去了，所以不想幹了，您的事情沒有辦好，還請您原諒，對不起，真對不起”，李克點頭哈腰地道歉。
安再馨看都沒有看李克一眼：“二十年前我幫丈夫進入官場，而他卻拋棄了我們母子，我知道沒有什麽公道。二十年來我一個人在廠裏幹活，辛辛苦苦把兒子養大，到現在還是住在市效的平房裏，我也知道沒有什麽公道。等二十年後，兒子長大成人，上了大學，找到了工作，沒想到卻被人無緣無故地用刀砍傷，腦袋上縫了十八針，這以後的日子怎麽辦，我也知道沒有什麽公道，可是這一次，我就是要討一個公道，你明白嗎”？
李克嚇得好象身高也萎縮了許多，後悔當初沒有聽師傅的話，惹上這個女人，心想完了，怎麽碰上這麽個女人，想輕易擺脫她恐怕不那麽容易了。
“分局的人說了，這件案子沒頭沒尾，沒法破案，只要找到人，就可以為我伸冤，我一定要找到這個人，那怕是死人，我也要”。安再馨盯著李克，仿佛在等待李克的答案。
“其，其實，我不是律師，我那個事務所也沒有營業執照，你這件案子這麽大，能不能再找個象樣一點的律師事務所，你也看到了，這就我一個人，真的是幫不上忙呀”，李克可憐巴巴地請求。
“沒用，我找過，人家告訴我律師只打官司，不管破案，反而象你這種不太正規的地方，施展的空間更大一些”。
“可是，我真的是查不出一點線索，不然我怎麽會把錢退給你呢，你說是嗎？有錢誰不想掙”？
安再馨輕蔑地笑了一聲，瞟了一眼李克說：“年輕人，我今年四十七了，比你媽媽小不了幾歲，你這樣騙一個阿姨，好意思嗎”？
“我怎麽騙你了”？
“你說查不到線索，那麽你去康城幹什麽去了”？
“康城”，李克嚇了一跳，一剎那感覺好象讓人剝光衣服一樣，精神沒有一絲的遮掩。
“你不要以為去了康城我就找不到你，拿著吧”，安再馨把一個信封扔在李克的懷裏，“我的錢是收不回去了，這裏一共是一萬塊，我再給你一個月，你必需給我一個名字，我這一輩子沒有見到過什麽天理，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和我講什麽公平”。安再馨說完轉身離開，那嫵媚的背影讓人無法想象她的危險。
李克明白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去找他師傅孔京生是不行了，自己開事務所的時候一直充大頭，也想讓那幫律師事務所的人看看自己的志氣，大爺並非池中之物，別小瞧了我。等真到了事兒上，沒想到卻是這麽不中用，連個女人都對付不了。
孔京生雖然學歷不高，但是是個典型的京油子，靠著在社會上的關系和嘴皮子上的功夫，在正大律師事務所幹得風生水起，雖然不是合夥人，但是幾個主任對他相當尊敬。正大律師事務所本來是內蒙古呼和浩特司法局下設的一家法律事務所，九零年初的時候為了擴大業務規模開始遷往北京，剛來的時候在宣武區鴨子橋北裏的一棟寫字樓租了間房間，總共不過三五個人，孔京生就是那個時候過來幫忙的，九五年前後北京律師行業爆炸式發展，正大律師事務所也隨之擴張，發展到現在十幾家分所，三百多個職業律師，四百多個律師助理，加上財務和文員等有一千多名雇員，不過總部還是在鴨子橋北裏的這棟三層寫字樓上，所不同的是這棟小樓早就是正大的資產了。
孔京生屬於那種萬斤油式的人物，無所不懂也無所不能，可惜心中沒有想法，從來沒有想過明天以後的事情，所以當初一起在事務所裏的幾個人現在都已經出去單幹，最差的手底下也能管著幾十號人，只有他還是在事務所裏晃蕩，連個合夥人都不是，好在他的心態很好，只要今天有飯吃，明天天塌下來也不去想它。當李克找到他的時候，他又一次陶醉在那價廉物美的紅星二鍋頭裏面。瞇著眼睛仿佛在告訴李克：怎麽樣，我當初是怎麽說的，你小子不聽我的話，現在碰到麻煩了吧。
“您看，師傅，這是她給我的一萬塊錢，我這輩子是第一次看錢這麽不順眼的，您說我該怎麽辦”？李克把錢拿出來放在酒桌上。
孔京生把錢推給李克，“收起來，大庭廣眾的。我問你一句話，你得告訴我實話”。
“什麽”？李克問。
“這個案子你到底查得怎麽樣了，有點線索沒有”？孔京生雖然喝了酒，但是這句話不象是隨便問的。
李克擡眼看看飯店外面已經是夜色四合，一列火車在不遠處長鳴了一陣呼嘯地馳過，一串鈴聲響起，鐵路兩旁的行人又開始川流不息了。
“我就知道你什麽也查不出來，你以為幹這行容易呀”，孔京生輕斥了一下，“不過不要緊，有師傅在，不會讓你為難”。
“都查出來了，誰幹的，後臺是誰，仇家是誰，現在都一清二楚”。
“啊”，孔京生嚇了跳，送到嘴邊的酒杯一哆嗦，酒濺了自己一身。“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師傅，事情我都調查清楚了，可是這是不能說的”。
孔京生放下酒杯，想了一會兒，好象在自言自語：“我就知道這事跟道上的有關系，不過別害怕，我去和那個女人說一說，讓她不要把你給牽扯進來，這應該不成問題，怎麽樣，你說”？
李克立即一口回絕：“不行，絕對不行，我件事我不能和她透漏半個字，我來找你就是讓師傅幫我想想辦法，看怎麽甩掉這個女人，我不想再見到她”。
孔京生疑惑地看著李克，問：“怎麽回事，有錢都不想掙，我還以為你查不出這個案子，找我給你出出主意，現在不挺好嗎？案子清楚了，和她一交代，這一萬塊錢就是你的了，你這孩子是怎麽了”？
“師傅，你別問那麽多了，總之你幫我把這個女人打發走，替我把這一萬塊錢還給她，我是真不想再和她打交道，您幫我這次，下回我請您去厚福德”。
孔京生用筷子挑起一塊扒豬臉肉，研究了一會兒送進嘴裏，接著滋了一口酒，等這口辣味過後，打了個酒嗝，痛苦地說道：“李克，這事兒恐怕是不好辦了”。說完又喝了一口，呲牙咧嘴地砸吧著。
李克看師傅臉色有些不太好看，趕緊問：“怎麽了，師傅，您剛才不是說有您在，這事兒沒什麽嗎”？
孔京生看了李克一眼，無奈地搖搖頭：“你要是求我幫你搞調查，這師傅肯定沒問題，就憑師傅這點人緣，這不是什麽難事兒，可是…”。
李克看師傅吞吞吐吐十分為難，不解地問：“難道您還怕一個女人嗎”？
孔京生長長地嘆口氣，“唉，不是怕她，兔子急了也咬人那，她是豁出去了，你敢陪她玩下去嗎？唉，想當初我不要你接這個案子，你不聽，現在…”，孔京生心事重重地站起來，到櫃臺上結了帳，等李克追上已經來不及了，只好陪師傅走出小店來到街上。
這一帶想必沒有什麽開發的價值，只有那條貫穿南北的鐵路在這裏支撐文明的場面，街道兩邊各種小店居多，竟然還有一些衣著很家常的女人坐在店裏暧昧地招手，李克禮貌地沖她們擺擺手，孔京生苦笑了一下催促李克趕緊走。
“你拿著這麽多錢，要個車走吧，我回頭再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和安再馨談談，不過憑我的經驗，希望不大，你是回你爸爸家，還是怎麽著，要不到我那兒住一宿”？
李克連忙表示不用，說是很久沒有回去看看爸爸，今晚回去住，明早再返回康城，留小慧一個人在店裏，他很不放心。
因為找不到合適的服務員，李克走這幾天小慧只好把飯館關了，等李克回來以後才又開門作生意，老趙昨天又送來了一些野味，裏頭還夾雜著幾只活鵪鶉，說是專門給小慧補身子的，小慧沒舍得殺掉，用個籠子養了起來，傍晚的時候正在後院用玉米饊子餵鵪鶉，見李克用筷子插了個饅頭邊吃邊踱過來，向李克央求：“這個籠子有點小，你給我搭個窩吧，我把這幾只鵪鶉養起來，過幾天沒準還會下蛋呢，然後蛋生雞，雞生蛋，我們就不用開飯館了，嘻嘻”。
“哧”，李克不屑地發出一聲，“你還真的打算在這裏住下去呀，我正打算搬家呢，到時候這些破破爛爛看怎麽辦”。
“唉，為什麽非要走不可呢，這裏山清水秀，生意也不錯，走了多可惜呀”，小慧無奈地唉口氣，指著遠處山巒下璀璨的燈火，“你看，這邊是十八家，那邊是康城，離我們多近呀”。
不知道為什麽，自從李克上次從市裏回來之後，原本平和的心境就開始變得顛簸起來，李克隱約地感到那個女人早晚要破壞他平靜的生活，只能一籌莫展地等待著。一個月已經過去了，孔京生那裏沒有任何消息，甚至連孔京生本人李克也聯系不上，這閉塞的環境反而使李克漸漸地放下心來。
山裏的野梨樹和野蘋果樹白花花地開滿了山腰，養蜂人的帳蓬也不失時機地出現在樹林裏，李克知道有兩撥養蜂人一周前就在這附近放下了他們的行頭，那時的梨花和蘋果花還沒有什麽動靜，誰知道一夜之間就傳染似地開遍了整個山谷，讓人不得不欽佩養蜂人老練的嗅覺。養蜂的老劉這天帶著兒子小果來飯館買饅頭，正趕上李克在廚房裏忙著，老劉吆喝了一聲，小慧從裏頭出來，見是老劉知道要買饅頭，趕緊看看籠裏還有沒有。
“老劉哥，下回您來早點，好象又不多了”？小慧抱歉地說。
老劉寬厚地笑了笑回答：“沒關系，有多少給我多少吧，來早了正趕上店裏吃飯人多，給你們添麻煩”。
“不麻煩，菜差不多都是頭天晚上就燉好的，我只管往上端就成了。唉喲，只剩三個饅頭了，要不等下一籠出來我讓李克給您送去吧”。
老劉惶恐地一邊擺手一邊把錢掏出來，“那可不行，不敢勞動您了，我一會兒要小果再跑一趟吧，你們怪忙的，其實東西都有，夠我們四個人吃了，可你嫂子喜歡吃你們家的饅頭，所以老是央求我過來買，小果，過來叫阿姨”。
小慧可能是頭一回有人叫她阿姨，還有些不好意思，同時心裏莫名其妙地膨脹出一些責任感來，連忙從旁邊的一個砂鍋裏撈出一條熱氣騰騰的兔子腿遞給小果，小果雖然看起來和他的爸爸快一般高，可是還羞澀地往老劉身後躲藏，小慧裝出一副大人的樣子說：“小果，快拿著，這是阿姨請你吃的，對了，你姐姐怎麽沒有來，那，這個是給你姐姐小如的”。小慧說著又撈出一條兔腿。
小果終究沒有再回避這兩條兔子的後腿，靦腆地接過來說了聲：“謝謝阿姨”。
“小如幫她媽媽做飯呢，唉，這倆孩子，真該讓他們再上兩年學，我還盼著他們倆有誰上個大學，也去大城市長點見識，這一天到晚跟著我在山裏頭跑，人都傻了”。
“喲，是劉哥來了”，李克聽見外面有人說話，也跑出來聊天：“看您把兩孩子說的，我看小果挺機靈的，小如更不用說了，又漂亮又懂事兒，不過，您是應該讓倆孩子多念點書是真的”。
老劉見李克把責任武斷地歸到自己身上，連忙辯解：“兄弟，你看我一年到頭在山裏跑，雖然沒什麽錢，可是送孩子上學那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小如上的是我們倉亭縣裏的最好的中學，一年不算別的，光學費都一兩萬，給校長老師送禮什麽的，再加上寄宿費，零花錢，一年怎麽不花上三四萬塊錢，不是我說大話，別說就這倆孩子，就是再有倆，我也供的起，可是小如這孩子不喜歡上學，高中一畢業就非要跟著我養蜂，什麽學校也不考，其實她學習成績一直是學校的前十名，老師說了，象她這樣的孩子，考個清華北大的也不是什麽難事兒，唉，沒那個命，女孩子，隨她去吧”。
李克笑了笑，也不知道老劉的話裏有多少水份，轉身去後院找幹蘑菇去了。老劉見失去了聽眾，也失去了聊天的興趣，“小果，我們回去吧，你怎麽和你姐姐一樣，也是個不愛念書的，一會兒記得過來拿饅頭”。
小慧見老劉消失在店門外面，開始把今天的現金一張張地整理出來，也算不錯了，一千多塊錢，照著這樣做幾年，去十八家買個院子蓋幾間房，其實小慧還是喜歡康城，康城不但熱鬧，而且機會也多，可是那兒的房子太貴，承受不起。就在小慧盤算著把這空中樓閣建在什麽地方的時候，從外面又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五十開外的年紀，不用問就知道是夫妻，且不說舉止中根深蒂固的默契，連面相中也潛移默化地相似。從穿著上看不用說是衣食無虞，不過氣質中並沒有那種大富大貴的氣象。
“李克在嗎”？女人問，但是仿佛對小慧本人更感到興趣昴然。
小慧剎那間意識到這是李克的父母，放下手裏的鈔票出來和他們相認，“爸，媽，您往裏邊坐，我給您沏茶去”。
西廂房裏外兩間屋子，李克的父母在外間靠近窗戶坐下，屋子裏只有簡單的四張木桌，經不起大城市的人鑒賞的目光，於是隨即把興趣轉向窗戶外邊的景色，相互滿意地微微一笑，首肯似地點點頭。
李克端著茶壺和小慧雙雙從外面進來，李克的母親曾賀梅歡喜地起身拉住小慧問她身體的情況，李克的父親李偉民還端坐在椅子上，仿佛在等待妻子的情緒盡快地回恢覆平靜。李克給父親倒上茶，李偉民點點頭說：“唉，你們的事兒我就不多說了，不管怎麽樣小慧畢竟是個不錯的孩子，不過該登記得登記，要是以後孩子生下來怎麽辦？戶口落在哪兒？這都是事兒，年輕人考慮欠周到，只知道圖一時高興就忘乎所以”。
小慧臉上一紅，好象她和李克那種魚水之歡的幸福被人看破似的。李克連忙圓場：“爸，我們早就登記了，在康城那邊登記的”。
“可是酒你們怎麽沒有擺呢？你們倆呀，哪怕不登記，先擺個酒也算個事兒，搞得有點偷偷摸摸的，我這回來就是要和你好好談談”。李偉民喝了口茶，看看他妻子。
曾賀梅明白丈夫的意思，接過話頭：“李克呀，其實我和你爸爸也想開了，只要你和小慧高興，怎麽都成，就是不擺酒請客也無所謂，可是小慧和你在這荒山野嶺的，我們實在是擔心，我們這次來就是想和你們商量一下，讓小慧搬去和我們一起住，再請一保姆來照顧小慧，你看好嗎”？
李克心裏有些松動，其實他也為小慧生孩子的事情擔心，只是因為結婚的時候沒有跟父母打個招呼，怕父母不肯原諒他，現在母親已經把話說得這麽明白，這倒不失為一個很好的安排，“搬過去也行，不過怕家裏的房子住不下，再找一保姆，地方更小了”。
“這個不用你操心”，李偉民大大咧咧地宣布，“我們準備把你奶奶留下來的那套老房子賣了，先付個首期，買個三居室，等搬進去以後再把我們現在住的那套也賣了，差不多就夠還貸了”。
“那怎麽行，動靜太大了吧”，李克驚呼。
曾賀梅趕緊勸說：“嗨，沒關系，跟中介一說，很方便的，那套老房子雖然舊點，中介給估的價是三十萬，現在住的這套值五六十萬，連那套三居室我們也看過了，二百多坪，在姚家園，環境挺好的，有綠化，有公園，你就放心吧，絕對錯不了”。
小慧趁他們說話的機會進去端出一個冒著熱氣的砂鍋，曾賀梅看到連忙接了過去，“爸，媽，你們嘗嘗我做的燉肉”，小慧滿臉笑容地招呼。
賀梅見丈夫夾了一筷子放在嘴裏，嘴角將要浮現出滿意的笑容，也夾了一塊品嘗，猛然間想起什麽事來：“對了，小慧，這是什麽肉”？
“野兔肉呀，怎麽了”？小慧感到有什麽不對。
“唉呀，你這孩子，女人懷了孕是不能吃兔子肉的，對孩子不好”。
小慧明白是這件事，馬上又釋然了，“媽，您放心吧，我從不吃兔肉，這都是給客人做的，您看我在後院養的鵪鶉還吃不完呢”。
李克見媽媽顯出滿意的神態，連忙勸她多吃一點，“媽，還有野雞燉拳菜，您也嘗嘗吧，都是小慧的手藝，小慧，您去把菜端出來吧”。曾賀梅責備兒子不會體諒小慧，自己跟著小慧去廚房參觀去了。李克見父親又夾了一塊兔肉放進嘴裏，帶著一臉受用的表情環顧了一下四周，李克立即明白了父親的意思，“爸，您坐會兒，我去一下”。
不一會兒李克拎著一瓶白酒回來放在父親面前，李偉民默許地點點頭，看到這個瓶子白不刺啦，連商標也沒有，疑惑地看看李克：“這是什麽酒，連牌子也沒有，不會是假酒吧”。
李克笑笑，一面給父親的酒盅斟上酒，一面告訴父親：“您放心喝吧，這是十八家的朋友去倉亭草原旅游，當地的牧民請他們吃烤全羊，喝得就是這種自己釀的酒，比市面上賣的還好，就給我帶回來兩瓶，我都給您留著，那一瓶回頭您帶回去喝”。
李偉民端起酒盅呷了一口，感覺火辣辣一團火球似地從嗓子眼一直流到肚子裏，隨後就是一股很霸道的香味沁人心脾久久不能消散，李偉民眼中被酒的味道激出些濕潤，“唉，酒不錯，那一瓶也別給我了，給你孔叔叔留著吧，這麽好的酒，也讓他嘗嘗”。
李克觸動了心事，小心地問道：“孔叔叔最近怎麽樣了”？
李偉民感慨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幾個月沒見他了，打電話也找不到，那天我去市工商局，路過鴨子橋順便去看看他，聽他所裏講你孔叔叔已經被政法委吊銷了律師證，所裏也不能再留他，這會兒也不知道在哪裏”？
“證給吊銷了，這還怎麽幹呢，為什麽”？李克驚問。
“有個女人把他告了，說他利用律師身份強奸了她，還拿了個內褲當證據，我本來不太相信，可是司法局認可了證據，就算不是強奸，和委托人有這種事也不應該，你在事務所裏幹過，比我清楚吧，唉，這老孔，他十年前離婚時我就勸過他，能不離就不要離，這叫什麽事兒”。李偉民又喝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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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酒店的城墻大門進來以後，就是十八家的地盤，街道阡陌交通，大多數人家都住在山谷裏，順著村裏的主幹道驅車二十分鐘就到了康城，沿途還有些零落的別墅，廠房和飯店，有些飯館門前經常放著一些鐵籠子，裏面關著野雞野兔什麽的，有一家幹脆就叫野味莊，老板如果在山裏頭獵到野豬或麂子，就會給一些老客戶打電話請他們過來嘗鮮，大多數都住在康城，也有市裏的，所以雖說飯館開了不到一年，生意還算是紅火。菜品雖然沒有大飯館裏的精致，但是味道和份量還是很足，什麽山菌燉野雞，紅燒兔肉幹鍋，粉條燉野豬肉等等，要是趕巧了還有麂子肉，都是一鍋一鍋的端上，下面還坐著小酒精爐，外加自己蒸的饅頭，說起這饅頭也是一絕，來這裏的客人都是走南闖北的什麽沒有吃過，一致稱讚這饅頭做得好，松軟可口透著麥香，就著野兔肉碗口大的饅頭吃三四個還是不過癮。
野味莊是一家夫妻店，去年七八月的時候才開始營業，老板相貌平平，大約三十歲左右，老板娘看起來還是個姑娘，容貌秀麗，嬌羞可人。兩人起早貪黑地把這個路邊的飯館操持地整潔精致，一塵不染，就是不吃飯，靠著臨窗的桌子欣賞窗外山谷的景色也別有一番情趣。又是一年春花爛漫的時候，路上來往的私家車又開始多了起來，從和一酒店方向過來的大多是河北倉亭一帶的車輛，從這裏抄小路到康城，而從康城方向過來的不用說是去十八家旅游的，據說從十八家徒步從山裏的小路可以走到雙龍溝風景區，雖是在崇山峻嶺之間，但是路途並不兇險，所以在每年夏秋兩季總是有三五成群的客人在這裏徒步旅行。
才早上八來點鐘，野味莊的老板剛剛打發走送山貨的老趙，看著他騎著一輛破鈴木摩托蹬了幾十下才打著火，招呼一句：“慢點騎，山裏霧大”。老趙笑著點點頭轉身隨著一陣突突的聲響消失在晨霧裏。老板正準備回店收拾那一大堆野味，一輛半舊的捷達車從東邊緩緩開過來，停在飯店一側的葡萄架下，從車上出來兩個人，一個五十左右，一個三十上下，年齡大一點的見到老板笑呵呵地問：“李克呀，怎麽就你一個人忙著，小慧呢”？
“在廚房裏熬湯呢，我剛把老趙打發走，正想進去幫把手，老遠看就知道是您新叔的捷達，就沒敢進去，您又去十八家嗎”？李克問。
“啊，去和一酒店辦點事，這會兒看霧有點大，正好走到你這兒，停下來喝口水”，新叔看看身邊一起來的年輕人，“走吧，進去坐坐”。
“嗳，李哥也來了，請進，請進”，李克連忙引路。
“你又開我玩笑，咱們年齡都差不多，什麽李哥李哥的，叫我海歐就行”。海歐邊說笑著邊和李克一起走進飯館的裏間。
李克見新叔和海歐揀了一張桌子坐下，問道：“吃早點了嗎？我給您弄點”。
“還沒有，你這兒不是不賣早點嗎”？海歐問。
“看您說的，怎麽著也得給您二位整點，正好我今天早上四點鐘就起來熬牛骨湯，這會兒剛熬好，在火上坐著，小慧在蒸饅頭，已經出了一籠，我去叫她給您切一盤牛肉，您二位就著饅頭，喝點牛骨湯好嗎”？
“那好，又讓你受累了”，新叔微笑著點點頭，好象又想起什麽似的，見李克要走，又叫住他問：“我記著你們早上不賣早點的，怎麽又想起熬牛骨湯了，再說這個點上也沒什麽人，你熬它幹嗎”？
李克朝屋外瞅了瞅，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是給小慧熬的湯，她這兩天好象身體不太舒服，我想讓她補補”。
“啊，哈哈”，新叔恍然大悟，高興地合不上嘴，“你小子，趕緊去吧，別讓小慧累著，否則你大舅哥非吃了你不可，這小子”。
新叔看李克離開屋，笑瞇瞇地好象在自言自語：“這小子，來了幾回都沒跟我說起過，回頭叫曲子來收拾他”。他看到海歐低頭默默地深思，正想和他開個玩笑，馬上又把話咽了回去，表情也變得有幾分嚴肅起來。
“海歐，還在想那件事嗎？我看算了，小汪現在身體不是挺好嗎，你們還年輕，還能懷上，來，喝點茶”，新叔把海歐面前的茶杯斟上茶。
“我沒事，放心吧，新叔”，海歐看看窗外，“不過早晚我要收拾那個狗雜碎齊國強，還有那老混蛋倪自遠”。
新叔沒有說話，只是表情凝重地看著海歐，“先吃飯吧，吃完飯我們還有正經事要辦”。
李克和小慧把新叔和海歐送走後，心裏惦記著得趕快把這些野味收拾好，其實和客人說是山裏打的，大部分都是十八家的村裏人自己飼養的，象野雞野兔早就開始人工養殖了，好在雖然是人工飼養，這野雞是在山裏散養，幾十畝地用網一圍，跟野生的沒什麽兩樣，嘴巴再刁的客人也吃不出來。
“你還是去蒸你的饅頭去吧，這活兒太臟，我來就行了”，李克從後面輕輕摟住小慧，小慧半推半就地被李克推進廚房，撒嬌地說：“啊呀，沒事兒，還早著呢，我自己知道，你別推我”。
李克來到東廂房把新叔和海歐用過的碗筷收拾起來拿到廚房，看到又一籠饅正呼呼地冒著熱氣，對小慧說：“行了，你休息一會兒吧，我一會兒把饅頭揭出來，今兒早上就沒事了，去吧，到後院再休息一會兒，成天起早貪黑的沒睡過一天好覺”。
小慧孩子氣地一下坐在椅子上說：“就不，我就這樣看著你幹活”。
李克無奈地搖搖頭，一邊把碗筷洗出來放好，“對了，我這幾天得回市裏一趟看看我爸媽，走之前我先去康城看看能不能找個服務員，反正店裏早晚得雇人，趁早找好了，省了到時候手忙腳亂”。
“好吧，我聽你的，你說怎麽樣就怎麽樣”，小慧趴在椅子靠背上，用兩個手背掂著下巴，“李海歐怎麽會和那個叫汪濱的在一起了呢？我聽說他和婷婷姐很要好的，唉，他也真夠倒黴的，怎麽能讓汪濱流產呢”。
“你操自己的心吧，管別人那麽多閑事做什麽”，李克聽到流產兩個字，覺得太不吉利，臉色有些不高興。
“他來過幾次我也沒有好意思問他，為什麽會和婷婷姐分手，他們關系肯定不尋常，你記不記得上次在宣化寺的時候，當我說起一個叫李海歐的人時婷婷姐的臉色都變了，我還以為是她膽小呢，看來有情人並不一定能在一起，你說是嗎”？
“不知道”，李克冷冷地扔出一句，然後提著一桶滾湯的熱水到後院拔野雞毛去了。
其實李克這次回市裏的真正意圖並沒有有告訴小慧，因為他不想小慧在這個時候為她哥哥擔心。去年在事務所裏接的那個案子雖然早就明白了真相，但是他沒有料到調查結果卻是自己應該絕對隱瞞的。那個女人怎麽打發呢？憑直覺李克知道那並不是個容易糊弄的女人。把錢退還給她，從此兩不相欠？李克明白這也是他希望的最好結局。
自從李克去年決定和小慧住在一起以後就搬到了康城，後來不久在新叔的幫助下在這裏開了家小飯館。市裏那家事務所因為生意越來越差，李克早就和房主打好了招呼，到年底就退租，房子裏一貧如洗，除了一些文件和保險箱，李克一古腦全送給了老板。臨走李克把三千塊錢交給房主，委托他如果有一個姓安的女士找來就把錢退給她。本來他以為這件事就告一段落，從此和小慧在這裏恩恩愛愛地過日子，不料幾天前師傅給他打電話，說有一個姓安的女人找上門來，叫孔京生給李克帶個話，如果不和她當面說清楚，就去法院告李克的事務所非法營業，詐騙錢財。李克明白躲是躲不掉的，大不了雙倍把錢賠給她算了，只當是這個月飯館沒掙到錢，只是想不明白這個女人是怎麽找到師傅孔京生的。
張家胡同早就不是從前的張家胡同，靠著北京西站的繁華這裏也成為蕓蕓眾生樂此不疲的地方。除了這個名字其它什麽也沒有保留下來，就連在這裏經營好幾代的張家爆肚也有了不多不少的新變化。店面依然還是那麽小，仿佛太寬敞會沖淡張家沈積了好幾代的爆肚香味。李克和姓安的女人約好在北京西站南面的一條街道旁會面，因為等得心急加饑餓，李克老遠看到張家爆肚的招牌，好象沙漠裏看到了綠州，進去點了兩份爆肚，一瓶啤酒，似乎也沒有鑒賞到這老字號的妙處就吃飽了。李克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心，精神飽滿地來到約好的地點。
從一個成熟男人的眼裏看安再馨還是頗有幾分姿色，雖然年齡已經過了四十，但是皮膚白晰，身段勻稱，黑色女式套裝腰身很窄，只要不挑剔，還是很有些裊娜的味道。或許是薄施了些粉黛，那種凜然的殺氣也淡化了許多，這讓李克緊張的神經松馳下來，心裏思忖著，不過是個女人而已，事情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糟糕。
“你事務所的房東給了我三千塊錢，說是你留給我的，這是什麽意思”？安再馨不露聲色地問。
“哦，事務所因為生意不好，開不下去了，所以不想幹了，您的事情沒有辦好，還請您原諒，對不起，真對不起”，李克點頭哈腰地道歉。
安再馨看都沒有看李克一眼：“二十年前我幫丈夫進入官場，而他卻拋棄了我們母子，我知道沒有什麽公道。二十年來我一個人在廠裏幹活，辛辛苦苦把兒子養大，到現在還是住在市效的平房裏，我也知道沒有什麽公道。等二十年後，兒子長大成人，上了大學，找到了工作，沒想到卻被人無緣無故地用刀砍傷，腦袋上縫了十八針，這以後的日子怎麽辦，我也知道沒有什麽公道，可是這一次，我就是要討一個公道，你明白嗎”？
李克嚇得好象身高也萎縮了許多，後悔當初沒有聽師傅的話，惹上這個女人，心想完了，怎麽碰上這麽個女人，想輕易擺脫她恐怕不那麽容易了。
“分局的人說了，這件案子沒頭沒尾，沒法破案，只要找到人，就可以為我伸冤，我一定要找到這個人，那怕是死人，我也要”。安再馨盯著李克，仿佛在等待李克的答案。
“其，其實，我不是律師，我那個事務所也沒有營業執照，你這件案子這麽大，能不能再找個象樣一點的律師事務所，你也看到了，這就我一個人，真的是幫不上忙呀”，李克可憐巴巴地請求。
“沒用，我找過，人家告訴我律師只打官司，不管破案，反而象你這種不太正規的地方，施展的空間更大一些”。
“可是，我真的是查不出一點線索，不然我怎麽會把錢退給你呢，你說是嗎？有錢誰不想掙”？
安再馨輕蔑地笑了一聲，瞟了一眼李克說：“年輕人，我今年四十七了，比你媽媽小不了幾歲，你這樣騙一個阿姨，好意思嗎”？
“我怎麽騙你了”？
“你說查不到線索，那麽你去康城幹什麽去了”？
“康城”，李克嚇了一跳，一剎那感覺好象讓人剝光衣服一樣，精神沒有一絲的遮掩。
“你不要以為去了康城我就找不到你，拿著吧”，安再馨把一個信封扔在李克的懷裏，“我的錢是收不回去了，這裏一共是一萬塊，我再給你一個月，你必需給我一個名字，我這一輩子沒有見到過什麽天理，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和我講什麽公平”。安再馨說完轉身離開，那嫵媚的背影讓人無法想象她的危險。
李克明白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去找他師傅孔京生是不行了，自己開事務所的時候一直充大頭，也想讓那幫律師事務所的人看看自己的志氣，大爺並非池中之物，別小瞧了我。等真到了事兒上，沒想到卻是這麽不中用，連個女人都對付不了。
孔京生雖然學歷不高，但是是個典型的京油子，靠著在社會上的關系和嘴皮子上的功夫，在正大律師事務所幹得風生水起，雖然不是合夥人，但是幾個主任對他相當尊敬。正大律師事務所本來是內蒙古呼和浩特司法局下設的一家法律事務所，九零年初的時候為了擴大業務規模開始遷往北京，剛來的時候在宣武區鴨子橋北裏的一棟寫字樓租了間房間，總共不過三五個人，孔京生就是那個時候過來幫忙的，九五年前後北京律師行業爆炸式發展，正大律師事務所也隨之擴張，發展到現在十幾家分所，三百多個職業律師，四百多個律師助理，加上財務和文員等有一千多名雇員，不過總部還是在鴨子橋北裏的這棟三層寫字樓上，所不同的是這棟小樓早就是正大的資產了。
孔京生屬於那種萬斤油式的人物，無所不懂也無所不能，可惜心中沒有想法，從來沒有想過明天以後的事情，所以當初一起在事務所裏的幾個人現在都已經出去單幹，最差的手底下也能管著幾十號人，只有他還是在事務所裏晃蕩，連個合夥人都不是，好在他的心態很好，只要今天有飯吃，明天天塌下來也不去想它。當李克找到他的時候，他又一次陶醉在那價廉物美的紅星二鍋頭裏面。瞇著眼睛仿佛在告訴李克：怎麽樣，我當初是怎麽說的，你小子不聽我的話，現在碰到麻煩了吧。
“您看，師傅，這是她給我的一萬塊錢，我這輩子是第一次看錢這麽不順眼的，您說我該怎麽辦”？李克把錢拿出來放在酒桌上。
孔京生把錢推給李克，“收起來，大庭廣眾的。我問你一句話，你得告訴我實話”。
“什麽”？李克問。
“這個案子你到底查得怎麽樣了，有點線索沒有”？孔京生雖然喝了酒，但是這句話不象是隨便問的。
李克擡眼看看飯店外面已經是夜色四合，一列火車在不遠處長鳴了一陣呼嘯地馳過，一串鈴聲響起，鐵路兩旁的行人又開始川流不息了。
“我就知道你什麽也查不出來，你以為幹這行容易呀”，孔京生輕斥了一下，“不過不要緊，有師傅在，不會讓你為難”。
“都查出來了，誰幹的，後臺是誰，仇家是誰，現在都一清二楚”。
“啊”，孔京生嚇了跳，送到嘴邊的酒杯一哆嗦，酒濺了自己一身。“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師傅，事情我都調查清楚了，可是這是不能說的”。
孔京生放下酒杯，想了一會兒，好象在自言自語：“我就知道這事跟道上的有關系，不過別害怕，我去和那個女人說一說，讓她不要把你給牽扯進來，這應該不成問題，怎麽樣，你說”？
李克立即一口回絕：“不行，絕對不行，我件事我不能和她透漏半個字，我來找你就是讓師傅幫我想想辦法，看怎麽甩掉這個女人，我不想再見到她”。
孔京生疑惑地看著李克，問：“怎麽回事，有錢都不想掙，我還以為你查不出這個案子，找我給你出出主意，現在不挺好嗎？案子清楚了，和她一交代，這一萬塊錢就是你的了，你這孩子是怎麽了”？
“師傅，你別問那麽多了，總之你幫我把這個女人打發走，替我把這一萬塊錢還給她，我是真不想再和她打交道，您幫我這次，下回我請您去厚福德”。
孔京生用筷子挑起一塊扒豬臉肉，研究了一會兒送進嘴裏，接著滋了一口酒，等這口辣味過後，打了個酒嗝，痛苦地說道：“李克，這事兒恐怕是不好辦了”。說完又喝了一口，呲牙咧嘴地砸吧著。
李克看師傅臉色有些不太好看，趕緊問：“怎麽了，師傅，您剛才不是說有您在，這事兒沒什麽嗎”？
孔京生看了李克一眼，無奈地搖搖頭：“你要是求我幫你搞調查，這師傅肯定沒問題，就憑師傅這點人緣，這不是什麽難事兒，可是…”。
李克看師傅吞吞吐吐十分為難，不解地問：“難道您還怕一個女人嗎”？
孔京生長長地嘆口氣，“唉，不是怕她，兔子急了也咬人那，她是豁出去了，你敢陪她玩下去嗎？唉，想當初我不要你接這個案子，你不聽，現在…”，孔京生心事重重地站起來，到櫃臺上結了帳，等李克追上已經來不及了，只好陪師傅走出小店來到街上。
這一帶想必沒有什麽開發的價值，只有那條貫穿南北的鐵路在這裏支撐文明的場面，街道兩邊各種小店居多，竟然還有一些衣著很家常的女人坐在店裏暧昧地招手，李克禮貌地沖她們擺擺手，孔京生苦笑了一下催促李克趕緊走。
“你拿著這麽多錢，要個車走吧，我回頭再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和安再馨談談，不過憑我的經驗，希望不大，你是回你爸爸家，還是怎麽著，要不到我那兒住一宿”？
李克連忙表示不用，說是很久沒有回去看看爸爸，今晚回去住，明早再返回康城，留小慧一個人在店裏，他很不放心。
因為找不到合適的服務員，李克走這幾天小慧只好把飯館關了，等李克回來以後才又開門作生意，老趙昨天又送來了一些野味，裏頭還夾雜著幾只活鵪鶉，說是專門給小慧補身子的，小慧沒舍得殺掉，用個籠子養了起來，傍晚的時候正在後院用玉米饊子餵鵪鶉，見李克用筷子插了個饅頭邊吃邊踱過來，向李克央求：“這個籠子有點小，你給我搭個窩吧，我把這幾只鵪鶉養起來，過幾天沒準還會下蛋呢，然後蛋生雞，雞生蛋，我們就不用開飯館了，嘻嘻”。
“哧”，李克不屑地發出一聲，“你還真的打算在這裏住下去呀，我正打算搬家呢，到時候這些破破爛爛看怎麽辦”。
“唉，為什麽非要走不可呢，這裏山清水秀，生意也不錯，走了多可惜呀”，小慧無奈地唉口氣，指著遠處山巒下璀璨的燈火，“你看，這邊是十八家，那邊是康城，離我們多近呀”。
不知道為什麽，自從李克上次從市裏回來之後，原本平和的心境就開始變得顛簸起來，李克隱約地感到那個女人早晚要破壞他平靜的生活，只能一籌莫展地等待著。一個月已經過去了，孔京生那裏沒有任何消息，甚至連孔京生本人李克也聯系不上，這閉塞的環境反而使李克漸漸地放下心來。
山裏的野梨樹和野蘋果樹白花花地開滿了山腰，養蜂人的帳蓬也不失時機地出現在樹林裏，李克知道有兩撥養蜂人一周前就在這附近放下了他們的行頭，那時的梨花和蘋果花還沒有什麽動靜，誰知道一夜之間就傳染似地開遍了整個山谷，讓人不得不欽佩養蜂人老練的嗅覺。養蜂的老劉這天帶著兒子小果來飯館買饅頭，正趕上李克在廚房裏忙著，老劉吆喝了一聲，小慧從裏頭出來，見是老劉知道要買饅頭，趕緊看看籠裏還有沒有。
“老劉哥，下回您來早點，好象又不多了”？小慧抱歉地說。
老劉寬厚地笑了笑回答：“沒關系，有多少給我多少吧，來早了正趕上店裏吃飯人多，給你們添麻煩”。
“不麻煩，菜差不多都是頭天晚上就燉好的，我只管往上端就成了。唉喲，只剩三個饅頭了，要不等下一籠出來我讓李克給您送去吧”。
老劉惶恐地一邊擺手一邊把錢掏出來，“那可不行，不敢勞動您了，我一會兒要小果再跑一趟吧，你們怪忙的，其實東西都有，夠我們四個人吃了，可你嫂子喜歡吃你們家的饅頭，所以老是央求我過來買，小果，過來叫阿姨”。
小慧可能是頭一回有人叫她阿姨，還有些不好意思，同時心裏莫名其妙地膨脹出一些責任感來，連忙從旁邊的一個砂鍋裏撈出一條熱氣騰騰的兔子腿遞給小果，小果雖然看起來和他的爸爸快一般高，可是還羞澀地往老劉身後躲藏，小慧裝出一副大人的樣子說：“小果，快拿著，這是阿姨請你吃的，對了，你姐姐怎麽沒有來，那，這個是給你姐姐小如的”。小慧說著又撈出一條兔腿。
小果終究沒有再回避這兩條兔子的後腿，靦腆地接過來說了聲：“謝謝阿姨”。
“小如幫她媽媽做飯呢，唉，這倆孩子，真該讓他們再上兩年學，我還盼著他們倆有誰上個大學，也去大城市長點見識，這一天到晚跟著我在山裏頭跑，人都傻了”。
“喲，是劉哥來了”，李克聽見外面有人說話，也跑出來聊天：“看您把兩孩子說的，我看小果挺機靈的，小如更不用說了，又漂亮又懂事兒，不過，您是應該讓倆孩子多念點書是真的”。
老劉見李克把責任武斷地歸到自己身上，連忙辯解：“兄弟，你看我一年到頭在山裏跑，雖然沒什麽錢，可是送孩子上學那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小如上的是我們倉亭縣裏的最好的中學，一年不算別的，光學費都一兩萬，給校長老師送禮什麽的，再加上寄宿費，零花錢，一年怎麽不花上三四萬塊錢，不是我說大話，別說就這倆孩子，就是再有倆，我也供的起，可是小如這孩子不喜歡上學，高中一畢業就非要跟著我養蜂，什麽學校也不考，其實她學習成績一直是學校的前十名，老師說了，象她這樣的孩子，考個清華北大的也不是什麽難事兒，唉，沒那個命，女孩子，隨她去吧”。
李克笑了笑，也不知道老劉的話裏有多少水份，轉身去後院找幹蘑菇去了。老劉見失去了聽眾，也失去了聊天的興趣，“小果，我們回去吧，你怎麽和你姐姐一樣，也是個不愛念書的，一會兒記得過來拿饅頭”。
小慧見老劉消失在店門外面，開始把今天的現金一張張地整理出來，也算不錯了，一千多塊錢，照著這樣做幾年，去十八家買個院子蓋幾間房，其實小慧還是喜歡康城，康城不但熱鬧，而且機會也多，可是那兒的房子太貴，承受不起。就在小慧盤算著把這空中樓閣建在什麽地方的時候，從外面又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五十開外的年紀，不用問就知道是夫妻，且不說舉止中根深蒂固的默契，連面相中也潛移默化地相似。從穿著上看不用說是衣食無虞，不過氣質中並沒有那種大富大貴的氣象。
“李克在嗎”？女人問，但是仿佛對小慧本人更感到興趣昴然。
小慧剎那間意識到這是李克的父母，放下手裏的鈔票出來和他們相認，“爸，媽，您往裏邊坐，我給您沏茶去”。
西廂房裏外兩間屋子，李克的父母在外間靠近窗戶坐下，屋子裏只有簡單的四張木桌，經不起大城市的人鑒賞的目光，於是隨即把興趣轉向窗戶外邊的景色，相互滿意地微微一笑，首肯似地點點頭。
李克端著茶壺和小慧雙雙從外面進來，李克的母親曾賀梅歡喜地起身拉住小慧問她身體的情況，李克的父親李偉民還端坐在椅子上，仿佛在等待妻子的情緒盡快地回恢覆平靜。李克給父親倒上茶，李偉民點點頭說：“唉，你們的事兒我就不多說了，不管怎麽樣小慧畢竟是個不錯的孩子，不過該登記得登記，要是以後孩子生下來怎麽辦？戶口落在哪兒？這都是事兒，年輕人考慮欠周到，只知道圖一時高興就忘乎所以”。
小慧臉上一紅，好象她和李克那種魚水之歡的幸福被人看破似的。李克連忙圓場：“爸，我們早就登記了，在康城那邊登記的”。
“可是酒你們怎麽沒有擺呢？你們倆呀，哪怕不登記，先擺個酒也算個事兒，搞得有點偷偷摸摸的，我這回來就是要和你好好談談”。李偉民喝了口茶，看看他妻子。
曾賀梅明白丈夫的意思，接過話頭：“李克呀，其實我和你爸爸也想開了，只要你和小慧高興，怎麽都成，就是不擺酒請客也無所謂，可是小慧和你在這荒山野嶺的，我們實在是擔心，我們這次來就是想和你們商量一下，讓小慧搬去和我們一起住，再請一保姆來照顧小慧，你看好嗎”？
李克心裏有些松動，其實他也為小慧生孩子的事情擔心，只是因為結婚的時候沒有跟父母打個招呼，怕父母不肯原諒他，現在母親已經把話說得這麽明白，這倒不失為一個很好的安排，“搬過去也行，不過怕家裏的房子住不下，再找一保姆，地方更小了”。
“這個不用你操心”，李偉民大大咧咧地宣布，“我們準備把你奶奶留下來的那套老房子賣了，先付個首期，買個三居室，等搬進去以後再把我們現在住的那套也賣了，差不多就夠還貸了”。
“那怎麽行，動靜太大了吧”，李克驚呼。
曾賀梅趕緊勸說：“嗨，沒關系，跟中介一說，很方便的，那套老房子雖然舊點，中介給估的價是三十萬，現在住的這套值五六十萬，連那套三居室我們也看過了，二百多坪，在姚家園，環境挺好的，有綠化，有公園，你就放心吧，絕對錯不了”。
小慧趁他們說話的機會進去端出一個冒著熱氣的砂鍋，曾賀梅看到連忙接了過去，“爸，媽，你們嘗嘗我做的燉肉”，小慧滿臉笑容地招呼。
賀梅見丈夫夾了一筷子放在嘴裏，嘴角將要浮現出滿意的笑容，也夾了一塊品嘗，猛然間想起什麽事來：“對了，小慧，這是什麽肉”？
“野兔肉呀，怎麽了”？小慧感到有什麽不對。
“唉呀，你這孩子，女人懷了孕是不能吃兔子肉的，對孩子不好”。
小慧明白是這件事，馬上又釋然了，“媽，您放心吧，我從不吃兔肉，這都是給客人做的，您看我在後院養的鵪鶉還吃不完呢”。
李克見媽媽顯出滿意的神態，連忙勸她多吃一點，“媽，還有野雞燉拳菜，您也嘗嘗吧，都是小慧的手藝，小慧，您去把菜端出來吧”。曾賀梅責備兒子不會體諒小慧，自己跟著小慧去廚房參觀去了。李克見父親又夾了一塊兔肉放進嘴裏，帶著一臉受用的表情環顧了一下四周，李克立即明白了父親的意思，“爸，您坐會兒，我去一下”。
不一會兒李克拎著一瓶白酒回來放在父親面前，李偉民默許地點點頭，看到這個瓶子白不刺啦，連商標也沒有，疑惑地看看李克：“這是什麽酒，連牌子也沒有，不會是假酒吧”。
李克笑笑，一面給父親的酒盅斟上酒，一面告訴父親：“您放心喝吧，這是十八家的朋友去倉亭草原旅游，當地的牧民請他們吃烤全羊，喝得就是這種自己釀的酒，比市面上賣的還好，就給我帶回來兩瓶，我都給您留著，那一瓶回頭您帶回去喝”。
李偉民端起酒盅呷了一口，感覺火辣辣一團火球似地從嗓子眼一直流到肚子裏，隨後就是一股很霸道的香味沁人心脾久久不能消散，李偉民眼中被酒的味道激出些濕潤，“唉，酒不錯，那一瓶也別給我了，給你孔叔叔留著吧，這麽好的酒，也讓他嘗嘗”。
李克觸動了心事，小心地問道：“孔叔叔最近怎麽樣了”？
李偉民感慨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幾個月沒見他了，打電話也找不到，那天我去市工商局，路過鴨子橋順便去看看他，聽他所裏講你孔叔叔已經被政法委吊銷了律師證，所裏也不能再留他，這會兒也不知道在哪裏”？
“證給吊銷了，這還怎麽幹呢，為什麽”？李克驚問。
“有個女人把他告了，說他利用律師身份強奸了她，還拿了個內褲當證據，我本來不太相信，可是司法局認可了證據，就算不是強奸，和委托人有這種事也不應該，你在事務所裏幹過，比我清楚吧，唉，這老孔，他十年前離婚時我就勸過他，能不離就不要離，這叫什麽事兒”。李偉民又喝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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