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那裏走了過來，趕緊低下頭恭敬地退後幾步。

倪總微笑地看看海歐，象是對待一個不聽話的孩子，“怎麽了，海歐，喝多了吧，年青人就是這個樣子，老是不能控制自己，這還能行呀，今天是我們園子裏客戶的好日子，這樣不太好吧，回去吧，明天到我辦公室裏來一趟，我有話跟你說，先回去吧”。

海歐低著頭坐下來，他雖然不敢直接和倪總頂嘴，但是趁著酒意索性用沈默來對抗他，海歐拿起酒瓶把高腳杯倒得酒香四溢，端起來咕東咕東地喝個精光。這一下他只覺得天懸地轉，就是想走也挪不動腳步，頭重得象是頂了一袋面粉，一頭栽倒地草地上。齊隊長和他的手下在倪總的示意下趕緊把海歐扶了起來，一邊一個把海歐攙扶著來到會所，而汪濱緊張地跟在後面，關切的眼神讓齊國強恨不能立即把海歐打得半死。

海歐雖然雙腿不聽使喚，但是腦子裏還算清醒，會所周圍都是竊竊私語的人群，簇擁著陳孝義和婷婷朝這裏觀望，陳孝義還算保持著優雅的風度，只是稍稍地皺著眉頭，這也不能怪他，任何人都不能對破壞自己婚宴的家夥和顏悅色。婷婷薄施了淡妝，雙眉緊蹙，用充滿深意的眼神看著海歐。當兩個保安架著海歐與婷婷擦肩而過的時候，海歐猛地掙脫出來，跌跌撞撞一頭撲倒在婷婷的腳下，陳孝義和周圍的人嚇得倒退著散開，只有婷婷一動不動地看著腳下的海歐。

“婷婷”，海歐把頭埋在婷婷的腳面上，溫柔地用嘴親吻著婷婷，語氣輕得好象從來沒有比這個時刻更清醒，“我喜歡你，我愛你，我真的愛你”，說完嚎啕大哭起來。

婷婷如癡如醉地仿佛失去了自己，甚至忘記了驚慌與尷尬，她蹲下來撫摸著海歐的頭，平靜地看著海歐被保安強行地拖走。

從實質上說這樣的宴會已經失去了應有的意義，勉強進行下去的浮華與陳孝義的自尊一樣空洞。體面一點的邏輯是一個無行的醉漢驚擾了婚宴，一切照常進行下去，因為真正的宴會要到晚上七點鐘才會開始，按照中國傳統的大餐標準，在湖畔擺了十來桌，陳孝義滿臉笑意，而新娘也補了一些妝，好象比從前更加濃艷。

就在這裏推杯換盞的時候，海歐從昏天黑地裏緩過神來，睜眼看到的頭一樣東西就是蓮花旅館房間裏的天花板，旁邊聽到一陣奚奚索索的聲音，海歐側過頭看到汪濱正在吃著一碗方便面，海歐沒有出聲，生怕驚動了她，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心頭一陣酸痛，眼淚熱熱地湧了出來，這痛徹肺腑的淚水與幾個小時之前有些許的不同，只是奇怪今天為什麽會軟弱到這個田地。

汪濱聽到海歐抽泣的聲音，放下碗筷來到海歐身邊坐下，無言地註視中只能握住海歐的手，也許可以給他一點力量放棄悲哀。

“是你把我送回來的，還沒有吃晚飯吧”，海歐用手用力抹了抹眼睛，可是淚水並不是用力就可以抹幹的。

汪濱在海歐手中放下一張紙巾，“擦擦吧，餓不餓，我去給你泡碗面”。

“不用了，我不餓，天不早了，你早點回去吧，你單身一個女孩子，不要回去太晚”。

汪濱沒有服從海歐的話，沈默地坐了一會兒，問，“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沒有什麽打算，園子是回不去了，過幾天再說吧”，海歐長長地出了口氣，好象從什麽東西中解脫出來。

“也好，那我陪你吧”。

“什麽”？海歐微微有些驚訝，“不用了，我沒什麽事的”。

“我陪著你吧，怎麽了”？汪濱無比溫柔地告訴海歐。

“你陪著我，你不去上班嗎”？

“沒關系的，休息幾天沒事的”，汪濱回答。

“不行，這樣馬總會急瘋的，再說現在倪總也很看重你，不要影響你去英國培訓”。

“我不去英國了，幾天前我就和倪總談了，倪總也同意”。

“不去了，怎麽又不去了，為了這次機會你不是很下了一番功夫嗎”？海歐驚奇之餘有些口無遮攔。

汪濱責備似地瞟了海歐一眼，站起來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海歐不敢追問，本想下床走一走，不過頭依然有些疼痛，只好重新躺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汪濱才轉過身看著海歐，“我本來是很想去，可是現在不想去了”。

“為什麽，出了什麽事嗎”？海歐問。

“因為我”，汪濱微微有些羞澀，“身體有些不方便”。

“怎麽了，你得了什麽病嗎”？海歐有些擔心，可是看到汪濱的表情，仿佛並不是很嚴重的事情。

“你還問我嗎？你上次在我那裏，你都做過什麽了”？汪濱滿眼秋水凝視海歐的表情。

海歐依稀有些明白，頭猛然間不再疼痛，可是瞬間被另一種疼痛代替，痛得有些許幸福，些許擔心，或許還有一絲惆悵。

“難道你，你不會是……”？海歐不敢說出來。

但是汪濱卻很大方，“是呀，我是懷孕了，我也是不久前才發現的，我沒有想到你會這樣厲害，這完完全全地打亂了我的計劃”。

“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錯”，海歐只好承認錯誤。

“你真傻，你有什麽錯呢，或許錯的人是我呢”。

“那你準備怎麽辦？你什麽時候去醫院，我一定陪你去”，海歐想起曾經婷婷的處境，心中一陣抽搐。

“去醫院”？汪濱反問，“噢，你是說去檢查吧，我已經去過了，醫院已經確定了，大概懷孕快一個月了吧”。

“你沒有想過拿掉嗎”？海歐抱歉地問。

“拿掉？好好的為什麽拿掉，這是我的孩子呀”，汪濱責備地看著海歐。

“可是，你還沒有結婚，怎麽能有孩子呢”，海歐雖然感到內疚，但是現實的情況容不得他權衡道德的力量。

“沒有結婚就不能有孩了嗎？你放心，我會一個人把這個孩子養起來的，從前什麽也不懂，可是現在我一下子覺得自己有了責任，我會好好疼他的”，汪濱的表情似乎是在談論一只小貓小狗，並不覺得這是件多麽嚴重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怎麽和你說，我認為你不應該生下這個孩子，你不能再考慮考慮嗎？現在還來得及，再過一段時候，你想拿掉都不可能了”。

汪濱微微一笑，瞟了海歐一眼，“你不用勸我，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其實你不用內疚，我說過，這是我的孩子，以後我一個人會照顧他的，坦白地說，從我知道自己懷孕起，我就沒有打算讓你知道這件事，更沒有想過讓你負什麽責任，其實你現在，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更不用說照顧孩子了”。

海歐面紅耳赤地低下頭，慚愧中知道汪濱的話一點兒都沒有錯。

“那你休息吧，明天我會再來看你的，記得一會兒吃點東西，你一天都沒有吃飯，這樣身體會吃不消的”，汪濱走到桌前，拿起碗筷準備去洗一下，海歐看到連忙阻攔，“你放下吧，回頭我會洗的”。

“那好吧，你早點休息，我走了”，汪濱拿起自己的手提包，聽到外面有敲門的聲音，“咦，這麽晚了，還會有人來嗎”？汪濱狐疑地打開門，楞了片刻，回過頭悵然若失地看著海歐，海歐這才發現是婷婷站在門口。

“那你們聊吧，我先走了”，汪濱顯得有些流連，後悔自己走得太早。

婷婷走進房間，隨手關了門，環顧地打量著這裏，然後說：“我沒有想到你一直住在這裏”。

“這裏挺好的，很便宜，我一個人住，也很清靜，你坐吧”，海歐有些局促，因為除了幾張床，其實連一把待客的椅子都沒有。

婷婷早已換下那套新娘的禮服，依然是那樣清秀成熟的妝扮，白色的真絲襯衫和緊身的黑色過膝裙，她用手扶了一下裙的下擺，裊娜地斜坐在海歐的身邊。

“好些了嗎”？婷婷擡起大眼睛，猶豫了一下，放下準備撫摸海歐的手臂。

“我沒事兒，又不是第一次喝醉”，海歐用手撫了一把臉龐，仿佛也撫平了所有的醉意。

“你還醉過幾次呢”？婷婷責備地盯著海歐。

“沒，沒幾次”，海歐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明白婷婷最不喜歡別人喝醉，婷婷的爸爸老張就是個酒鬼，好象開車還出過事故。

“你還記得今天做過什麽嗎”？婷婷有些玩味地看著海歐。

“不記得了”，海歐趕緊回答，可是突然又改了口，“好象記得一些”。

婷婷輕蔑地哼了一聲，但是又滿臉愜意，“你今天為什麽哭成那樣，你有那麽傷心嗎？我真沒有見過你那麽傷心過”。

“醉了，醉……”，海歐想起自己趴在婷婷腳上痛哭的樣子，有點無地自容。

“是不是因為我要嫁給陳孝義，你才哭成那樣”？

“你放過我吧”，海歐羞愧過後，臉皮也似乎有了一點抵抗力，“你不要折磨我了”。

“不，我就是要折磨你”，婷婷溫柔又固執地說，“你破壞了我的婚宴，毀掉了我的幸福，我為什麽不能折磨你”。

“是的，我是破壞了你的婚宴，但是我沒有毀掉你的幸福，因為你不愛陳孝義”。

“我不愛陳孝義，那我愛誰”，婷婷轉過身直視著海歐，一只手按著床邊支撐著身體，另一只手慌亂地護住自己的胸口。她擡頭凝望海歐，擡起的尖尖的下巴下面羊脂一樣的脖頸。

海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把婷婷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手掌裏，他試探地用另一只手撫了一下婷婷的臉龐，看到婷婷並沒有反抗的表示，於是大膽地說：“你愛我，我也愛你”。

婷婷忽然感到一陣暈眩，眼光迷離地仿佛不能自持，恍惚中記得海歐那有力的臂膀支撐著自己，索性軟軟地依偎在海歐的懷裏。

時間已經成為這個世界裏最不重要的東西，當兩個人都從意識深處醒來的時候，只知道那夜色比剛才更加的深沈。偶爾聽到遠處兩聲犬吠，令海歐覺得這裏依然是蓮花旅館的深夜。他看看躺在自己身旁的婷婷，婷婷也睜著大眼睛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海歐有些羞澀，他回避著婷婷的眼神，下床倒了一杯水遞給婷婷。

“你幾時回去”？海歐問。他依然不敢看婷婷一眼，好象自己是個罪人。

“回哪裏”？婷婷先呷了一口水，然後反問。

“陳。。。。。。”，海歐假裝咳嗽了一下，用手使勁搓了搓自己不太自然的臉皮。

婷婷沈默了半晌，淚水一下湧了出來。

“你告訴我，海歐，我該回到哪裏？從我來到你這間屋子，我從前的一切都沒有了，我本來只是不放心你，想過來看看你怎麽樣了，可是現在，你讓我怎麽回去，陳孝義到現在，連手都沒有碰過我”。

海歐心痛地把婷婷摟在自己的懷裏，用下巴摩挲著婷婷的秀發，一邊喃喃自語，“好好，你哪裏都不去，我們呆在一起，一輩子都在一起，誰也不能再把我們分開，好嗎？你不要哭，啊”。

婷婷漸漸恢覆了平靜，臉貼在海歐的胸膛上，兩人就這麽坐著直到天明，海歐透過窗戶看到一絲天光從城市的遠方出現，開始認真思索這一夜到底是怎麽回事，昨夜醉酒的感覺依稀還有，要不是婷婷那柔軟的身體伏在自己的懷裏，那醉意仿佛依然還在似的。

婷婷也從朦朧中醒來，但是她不願從海歐的懷裏出來，只是更加依偎在海歐的身上。

海歐木然地坐著，他生平第一次懷疑自己的幸福，不知道為什麽這種巨大的喜悅會是以這種讓人費解的方式到來。海歐低頭看看婷婷那倦縮的身體，不相信這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女孩，就是那個曾經被傷害過的憂郁的女孩，海歐用嘴在婷婷的臉龐上輕輕一吻，好象要打上自己永久的印記。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窗外的陽光什麽時候照射出這個世界更加現實的一面，晨曦裏的幽靜何時變得喧囂起來，這讓海歐和婷婷都有了一些騷動的願望，屋子仿佛有些窄隘地容不下兩個相愛的人，婷婷挽著海歐的胳膊走了出去。

兩人在附近的飯館吃了午飯，婷婷有些猶豫地問海歐：“你能陪我回去一趟嗎”？

“哪裏”？海歐明知故問。

“楓園呀，我得把車給陳孝義送回去，還有我的一些東西在紅姐那裏，如果你不願意去，我一個回去吧，你在旅館裏好好呆著，等我回來，我們一起找間房子租下來，我們不能總是住在旅館裏吧”？婷婷笑問海歐。

蓮花旅館大門外雖然停了很多汽車，可是那輛寶馬還是赫然醒目，海歐想到自己辦公室裏也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正好陪婷婷一起去，雖然有幾分膽怯，但是想到從此可以和自己夢中的女孩子長相廝守，不僅增添了勇氣。

“好吧，我陪你回去，不過，你真的決定離開石今紅嗎”？海歐問。

“是呀，我和陳孝義本來就是紅姐搓合的，她好象和陳孝義很熟，照目前的處境，留在園子裏我會很尷尬”。

“你能離開她我很開心，我不是很喜歡這個女人，她的心機很深，你和她在一起我不太放心”。

“你呀，都是偏見”，婷婷幸福地靠在海歐的身邊，雙手摟著海歐的胳膊，“紅姐對我很好，不是她我現在還不知道怎樣呢，再說她的遭遇也很讓人同情，一個女人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沒有心機怎麽能行呢？難道都象我這樣傻乎乎地嗎”？

“真沒有想到我們最終會在一起，這倒底是不是夢呀”，海歐用手托了一下婷婷的腰肢，感受到了現實的真切，兩人沈浸在無比的喜悅中，石今紅仿佛也成為酒後的沈滓。

第二天的水岸楓園似乎被昨天的新聞發酵起來，許多和陳孝義認識的人都在談論那場奇怪的婚宴，雖然在法律上對訂婚並沒有什麽約束力，但是對於上流社會的人來說，顏面掃地比法律的懲罰更加痛徹。新娘在婚宴上失了蹤跡，據說和一個醉漢不無關系。陳孝義不必說無比的失落，石今紅也不能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客廳裏喝咖啡。楊露露在辦公室裏得意洋洋地分析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她早就發現石今紅家裏的那個張婷婷和海歐關系非同一般。

“這個李海歐，平常不露聲色，沒想到還有一肚子花花腸子，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個省油的燈，話說回來，能從四大家族兜裏掏出錢的，也不是個尋常人”，楊露露一手扶著前臺，一手叉腰，管理部正在混亂的當口，秩序已然是次要的事情。

“我覺得李經理人很好，有同情心，你忘了他是怎樣救小貓的嗎，要是換了別人，那幾只小貓一只也活不下來，可惜這些小貓一長大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我前幾天在湖邊看到一只，它見到我猶豫了一沒有跑開，最後好象是認出我來，準備跑過來和我打招呼，都怪孟美萍家的保姆出來溜狗，就是那兩只松獅狗，兇巴巴的，把小貓又給嚇跑了”，董雁推了推孫小寧，“你說是嗎”？

孫小寧不愛說話，不過卻是比其它人更有想法，“唉，李經理很有能力，不過出了這件事，我們恐怕不會再見到他了”。

“啊，真浪漫，在自己心愛的人快要嫁給別人的時候，把自己的女人搶回來，真是浪漫，怎麽象電影裏一樣”，財務部的小李陶醉在自己的幻覺中，財務經理關麗用手輕輕揪了一下小李的耳朵，提醒她作為一個嚴謹的財務人員，還是務實一些比較好。

“你呀，等你有了男朋友，嫁了人以後就知道了，整天胡思亂想”，關麗喝著咖啡，等馬總回來後準備向馬總匯報這個月的財務報表，當她下意識地朝窗外看的時候，嘴裏警告地噓了一聲，大家立刻領會了其中的意思。

海歐推開門，看到大家都靜靜地看著他，有些手足無措，因為昨天做的畢竟不是什麽有體面的事情，不知道辦公室的輿論有多少是站在自己的一邊，他尷尬地胡亂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迅速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楊露露緊跟著也進了辦公室，然而並沒有上前去問長問短，只是挑釁地站在海歐身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斜視著海歐的一舉一動。

海歐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眼神掃了一下楊露露，說：“我這兒有一封信，一會兒你幫我交給馬總”，說著從身上拿出信遞給楊露露，楊露露稍微猶豫了一下，好象放棄了先前準備嘲弄海歐的話，表情較方才多了一些關切，“這是什麽，難道也是一封辭呈，今天怎麽了，這麽晦氣”。

海歐本能地感覺到出了什麽事情，連忙問道：“你是說，今天有別人辭職了嗎”？

“是的，早上汪濱來過，要我轉交給馬總一封辭職信，然後沒有五分鐘就走了”，楊露露看到海歐默認了信的內容，失望而責備地說：“唉，你們都走吧，這年頭，什麽都缺，就是不缺人，你們是不是約好的”？

“汪濱不幹了”？海歐有些驚異，“她身體。。。”，海歐連忙改口，“她前幾天不是身體不舒服嗎？怎麽會辭職，她沒說什麽嗎”？

“沒有，不過她氣色還不錯，不象有什麽不舒服的，她走地好象比較急，什麽也沒有說”。楊露露看到海歐桌上有一些零亂的文件，利落地一份份替他收拾起來交給海歐，海歐接過來翻了翻，放進抽屜裏，本來也沒有什麽值得帶走的東西，他把一個筆記本交給楊露露。

“這是我的轄區內住戶的收費情況，截止到這個月，除了幾戶出國暫時聯系不到的，基本上都已正常繳費了，你收著吧，也許用得上”，海歐見楊露露把筆記本收好，問道：“馬總這會兒在嗎”？

“不在，一天都沒有見到他，你看，汪濱這封信還在這兒呢”，楊露露從桌上拿起一封信在海歐面前甩了甩，“等馬總回來一塊給他，我看馬總要瘋了，嗳，等等，你就這麽走了嗎”？楊露露看海歐打算轉身離開，連忙拉住海歐的胳膊。看到海歐有些無奈的表情，只好沒話找話，“董雁說，倪總早上打電話問你來了沒有，吩咐說你什麽時候上班，上他辦公室去一趟”。

“去幹什麽？我是管理部的人，我給馬總辭職就夠了，跟倪總有什麽關系，我不去，回頭你跟馬總說一下，就說我有急事兒，不和他當面談了”。海歐絕決地推門出去，離開了管理部的別墅。

來之前海歐和婷婷約好回去的時候水岸楓園門口碰頭，然後一起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房子出租，等海歐來到門口的時候並沒有見到婷婷，婷婷來的時候告訴海歐，她會把車開到石今紅家裏，然後還有一些首飾一類的東西也都在房間裏放著，都一起托石今紅轉交給陳孝義，婷婷知道在石今紅那裏一時半會兒走不開，所以事先告訴海歐如果等急了就先回蓮花旅館。海歐本來打算就是等到海枯石爛也要見到婷婷一起走，可是現在心裏多了另一樣事情，這件事情或多或少打亂了他姑且安定下來的心緒，忘卻從來不是很容易，何況再加上內疚這麽一個沈重的東西。

水岸楓園門外的通衢大道上永遠是川流不息的車輛，楓園的繁華也許就是靠這些梭子一樣的車輛織出的綿緞，照例還是便道上停著長長的出租車的隊伍，指望到園子裏拉一趟安逸而肥實的差事。楓園墻外的薔薇花恣意開放，柔韌的枝條一直蔓延到鋪著花磚的人行道上。有幾個看似年齡不菲的女孩手捧花束一路走來，穿著精致象是附近寫字樓下班的白領，當與她們擦肩而過的時候一股濃郁的香味沁人心脾，令海歐聯想到野獸身上看不到但是可以捕捉的蹤跡。順著這一帶花墻走一站路就是花市的前哨，憑著記憶海歐知道這條路會把他帶到什麽地方。

對於海歐來說這是一處無名的社區，誕生的年代和建築的風格和國企不無關系，占地面積浩瀚而又不招搖，好象是整個社會的微縮景觀。腦海裏汪濱的影子引導著海歐在縱橫的街道上行走，不一會兒那幢陳舊的建築就出現在面前。海歐佇立在樓前片刻整理一下思維，其實直到此時海歐才發覺自己並沒有思考清楚倒底想做什麽，好象身外有一個人簇擁著把他推到這裏，內心的那份不安也漸漸地釋然了。

門開著，透過那條門縫可以看到裏面隱約有人在走來走去，海歐推門進去，沒有想到有什麽必要敲門。可是裏面有一個陌生的女人卻令海歐有些吃驚，屋子裏和上次來沒有什麽變化，相似的情景仿佛還留著汪濱上次噴灑的香水味道。

“你找誰”？女人問海歐，一面把一些雜志放回到書架上。

“我找汪濱，她在嗎”？海歐有些失望，似乎回答已經沒有必要。

“她搬走了”。

“噢，謝謝”。

海歐轉身出了門，門外沿著道路是高大的楊樹，看樹圍大約有二十年以上的歷史，樹冠濃密地不洩漏一絲陽光，街坊裏到處都有簡易的石桌椅，有些竟然生出斑駁的苔蘚。海歐百無聊賴地坐下來，在這三伏天裏意感到絲絲涼意。正是下班的時間，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似乎整個世界只有海歐一個閑適的看客。海歐坐了約半個小時，等那股行人的潮流逐漸稀少，才站起來直了直腰離開。

當路過汪濱搬走的那幢樓時，海歐想進去打聽一下汪濱倒底搬到哪裏，想到房間裏的那個女人懷疑的表情，海歐有些猶豫。一輛出租車從路口拐了進來停在海歐身邊，海歐連忙閃開，不經意與車上下來的女孩目光交流，興奮地叫了一聲：“汪濱，怎麽你回來了”？

汪濱也沒有想到海歐會在這裏，她請司機從車上搬下一個旅行皮箱，然後告訴海歐：“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幫我看著箱子，我十分鐘就出來”。說完匆忙進了門樓。

事實上女人的時間觀念也不能恭維，汪濱十分鐘的概念大概是半個小時，當她從門樓出來的時候海歐已經對她的皮箱進行了徹底的研究，重量大概有十公斤，好在有拉桿和輪子，否則以汪濱瘦削的身體，扛著這個皮箱旅行就象是個蝸牛。

“真對不起，本來以為十分鐘的事兒，沒想到房東還挺羅嗦，不是我堅持要走，還要留我吃晚飯呢”，汪濱沖海歐微微一笑。

“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沒想到你會回來”。

“你怎麽會到這裏，有事嗎”？汪濱低頭抽出皮箱的拉桿，立即響起輪子滾動的聲音。海歐連忙攔住汪濱，執拗地從汪濱手裏輕輕拿過拉桿，汪濱只好放開手，默默地走在前面。

“你為什麽辭職？為什麽不告訴我一聲”？海歐不敢責備汪濱，但是多少還是有一些怨氣。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呀”，汪濱回頭看看海歐。

“那你現在打算去哪裏”？海歐知道她現在連個落腳點都沒有，不然也不會拖著一個皮箱四處游蕩。

仿佛要給海歐一個解釋，讓他相信自己並非象海歐想象的那麽窘迫，汪濱若無其事地回答：“我本來有個好姐妹住在圓明園附近，我過去一看，原來她和一個男人同居，我只好出來，正好房東打電話給我，說是要退我一個月的房租，我就急急忙忙趕了過來，現在我想去民族大學看看，我有一個好朋友在那裏”。

他們一起來到了大門口，門口來往的都是私家車，公共車站需要出了這條巷子才會有，汪濱拖著這個大皮箱準備攔住一輛出租車，可是這個鐘點似乎不太容易，最後總算有一輛從大門裏面緩緩地駛出來，要不是路上有一條緩沖帶恐怕早就急馳而去了。

汪濱沖司機招了招手，出租車好象有些不太情願地停了下來，海歐連忙拉住汪濱的胳膊：“到我那裏去吧”？

汪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回頭詫異地看看海歐，沒有弄清他到底是什麽意思，看到出租車司機很不耐煩地催促，猶豫著要不要上車，海歐又用手抓住了汪濱的另一只胳膊：“到我那裏去，我照顧你”。

汪濱下意識地撇了一眼，出租車早就一溜煙跑出了視線。汪濱看到暫時走不了，只好拖著皮箱來到人行道上，背靠著圍墻問：“你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你跟我走，讓我來照顧你”。

“跟你走，去哪裏”？汪濱笑了笑，“難道是蓮花旅館”？

“我們可以找房子，婷婷說很容易的”。

“我跟你走，那她怎麽辦”。

海歐這才開始對問題的嚴重性有了一個清晰的意識，到目前為止他都不知道如果婷婷知道這件事情會有什麽反應，好容易兩個人走到一起，共同生活的前景如同一朵柔弱的小花，她是否可以經受這些意外的變化。

“我想沒關系，婷婷人很好”，海歐有些恍惚。

“你這是何必呢”？汪濱嘆了口氣，“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你不欠我什麽，我自己會照顧自己”。其實她自己心裏也沒有底，這件事一開始都是她計劃的一部分，沒有想到那天會如此軟弱，把準備好的藥片扔進了馬桶。從道義上講，海歐的確沒有什麽必要對自己負責任。可是另一方面，海歐畢競是這個孩子的爸爸，如果能夠和他有一個家庭，這是一件多麽愜意的事情。

“不管怎樣，我今天不會讓你一個人走，至少我要看著你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否則我不會放心”。海歐試探著把皮箱的拉桿再一次握在自己的手裏，看到汪濱並沒有進一步抗拒的意思，海歐建議：“你看這樣好不好，現在天已經晚了，你先跟我回旅館，第二天我幫你找房子，找到房子我再送你過去，好嗎”？

“那。。。你說好就好了，我只能聽你的”。

天色地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黑了下來，那初上的華燈讓兩個居無定所的人顯得更加的落寞，汪濱嘴上雖說不讓海歐負責，可是在這個海一樣冷酷的城市裏飄蕩，怎麽不會陡然生出一股寒意。自己的任何要求在這個時刻都顯得極其猥瑣，剩下的一點尊嚴也許就是冷傲，可是海歐的血脈已經在她的身體裏流淌，在這種天然的關系面前，脆弱的尊嚴還剩幾何。無論愛與不愛，你的孩子在我的身體裏，這就夠了，不必考慮是上天把我給了你，還是把你賜予了我。

蓮花旅館前臺的服務員一茬接一茬地換，最近打掃衛生的小麗終於坐穩了這個位置，對於一個有點姿色的女孩子來說，這遠不能算是一個有前途的職業，可是作為一個能吃飽肚子的地方，蓮花旅館還著實有幾分奢侈呢，至少一日三餐葷素還能匹配起來。看到海歐拖著一個大皮箱領著一個女孩進來，小麗熱情地迎了上去，同時有幾分困惑看看窗外。海歐訂了一個旅館裏最好的雙人間，裏面幹凈整潔並且還有洗澡間，他覺得這種情形下婷婷和汪濱住在一起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海歐安頓好了汪濱，來到自己的房間下面，房間在二樓，擡頭可以看到裏面的燈光。婷婷已經回來了，海歐心裏躊躇著，這件事應該怎樣和她說昵。

窗戶上依然沒有窗簾，透過那閃電般的玻璃海歐看到婷婷正在忙碌地往小桌上擺著什麽東西，海歐推門進去，原來是幾份快餐盒盛著的飯菜。

“啊，你回來了”，婷婷看到海歐，撲到海歐的身上把臉貼著海歐的胸膛，好象久別重逢一樣，她並不說話，只是這麽靜靜地聽著海歐的心跳，如同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聲響。

“從現在開始，我才覺得真正和你在一起”，婷婷呢噥著，“我現在完全屬於你”。

海歐不自然地咧了一下嘴，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個笑容，他意識到，目前還不是浪漫的時候，需要把婷婷從夢幻中拉出來，“你準備晚飯了，在哪裏弄的”？

“樓下的四海酒家呀，我知道你看不到我是不會吃飯的，所以點了幾個菜帶回來，你看，香菇青菜，紅燒肉，家常豆腐，還有一盒飯，我們分著吃，好不好”？婷婷把衛生筷劈開，遞給海歐手裏。

海歐接過筷子，下意識地朝窗外看看，“恐怕不夠吧，嗯嗯，還有一個客人”。

“客人”？婷婷這才開始研究海歐今晚的表情，一個聰明的女人這個時候不可能察覺不出什麽事情來，哪怕片刻之前她還有些忘情，“客人在哪裏”？

“我在下面又訂了一間房間，今晚你們可以住在一起”。

“是個女人”？婷婷看著海歐問。

“嗯”，海歐咽了咽唾沫，後悔為什麽說話前不喝點水，“她，她懷孕了”。

海歐看到婷婷瞪著眼睛望著自己，惶恐地繼續解釋：“她今天只在這裏住一晚，我明天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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