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中環廣場

關燈
中環廣場坐落在東直門一帶,因為地處東二環的外側,加上房地產項目林立,形成了一個獨具特色的商業中心,故起名叫中環廣場。在北京類似這樣的商業中心也不少,比較著名的有國貿,王府井,金融街,CBD等等,都是叫得出名響當當的地方,中環廣場雖然地處交通要道,位於東二環與東直門大街的交匯處,但是由於年頭不太久遠,還不被大多數人所共知,只是在業內稍稍有點名氣。其實無論是建築的氣質以及內部的硬件設施,都堪稱國際一流水準,整個廣場包括東海商業中心,大西洋城,正東國際大廈,中環國際公寓等標志性建築,其它各種精品服裝店,咖啡屋,茶社,美容院,鮮花店,日本料理,銀行,食街等更是數不勝數,據說在這裏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鮮花店一月的租金就是上千美金,還不包括水電物業等費用。如果沒有實力,就是想在這裏做點小生意都是不可能的。

中環廣場是國內幾大商業銀行合作開發的商業中心,耗資幾百億人民幣,力圖將它打造成中國的曼哈頓,僅東海商業中心就投入了上百億人民幣,整個中心從外觀看就象個是一個龐大的城堡,根據功能的不同分為若幹區域,A區主要是店鋪經營,內設服裝,珠寶,化妝品等都是享譽國內外的品牌,商品琳瑯滿目,道路縱橫,四通八達,B區為大型超市,周邊有茶社,西式糕點,酒廊等,C區為餐飲區,從西餐到中餐,從韓國燒烤到日本料理,從麥當勞到比薩店,真是應有盡有,D區面積最大,基本上整個地下一層都在這一區域,這裏到處裝璜考究,並且風格各異,奔馳,寶馬,通用,福特,賓利,豐田,尼桑,淩志,凱迪拉克,林肯等等,各大汽車巨頭無不在這裏設下自己的形象窗口,儼然是一個精品汽車展覽中心,從二層到三層為會議娛樂層,根據我國原有的大行政區名稱來命名,例如華北廳,東北廳,華南廳,中南廳,西北廳,西南廳,每個會議廳都是上千平米,內設VIP,休息室,餐廳等,從四層往上就是高檔寫字樓,據說還在項目開發階段,這裏的寫字樓就已經是供不應求了。

站在東直門立交橋上遠眺東海商業中心,因為整個建築呈現出淺灰色,與遠處的蘭灰色的天空融為一體,在眼前若隱若現宛如空中的城堡一般,這個巨大的城堡背靠東直門橋繁忙的交通要道,城堡與東二環之間是一個開放式公園,公園呈狹長形,裏面樹木郁郁蔥蔥,花草繁茂,各種顏色奇異的石子鋪成的林間小道,人工的泉水從不加雕琢的巖石間淙淙地流出來,一些制做精美的鐵藝靠背椅散落在林間各處,金黃色的銀杏樹把多餘的樹葉灑在精致的小湖裏,引得從別處移民來的小野魚爭相追逐著。在穿越過這個布局精美的公園之後,呈現在眼前的就是東海商業中心的西側廣場,因為不是正門所在的地方,所以廣場極力營造出一個後花園式的園林布局,所有地面均用小鵝卵石鋪成,與公園的氣氛交融為一體,廣場沒有高大的樹木,甚至連花草也不是培植在地上,一簇簇地或懸掛在空中,或是種在各種造型奇異的器皿裏點綴在廣場的各處,從商業中心的東大門出來,才是真正的中環廣場,廣場約占地一萬多平米,四周被東海,大西洋城,正東大廈,中環公寓等環繞著,因為面積龐大而視野寬闊,絲毫沒有被周圍建築所壓抑,廣場中心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球體,由成千上萬塊玻璃組合而成,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璀璨奪目,球體的底盤象是安裝在一個埋在地下的碩大的轉盤上,一到夜晚就開始緩緩地轉動,把從遠處投光燈照射過來的光線反射到廣場的各個角落,投光燈的位置顯然也是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每個投光燈應該照射在哪塊玻璃上,以致於最後反射在哪個角落,都透露出設計者的獨具匠心。廣場周圍有三個環狀綠化帶,從高到低依次是雪松,加拿大楓樹和銀杏,到了秋天,雪松的深綠,楓葉的火紅,銀杏的金黃,使人仿佛置身於九寨溝國家森林公園一般。

大西洋城與正東國際大廈分別位於中環廣場的南北兩側,大西洋城是一個以展覽為主的多功能商業中心,主建築是一個具有哥特式風格的展覽館,內部有三層,總共有上萬平米的建築面積,兩側則采用鳥翼式輕鋼龍骨結構,一個是以娛樂休閑為主的休閑中心,內有溜冰場,舞廳,室內游泳館,一個是以網球,羽毛球館,藍球館等體育項目為主的康體中心,從中環廣場的角度來欣賞大西洋城,好象在仰望一只碩大的雄鷹展翅翺翔,連廣場上的樹木也好象在雄鷹翅膀的扇動下隨風搖弋。正東國際大廈是一個純粹的五A級寫字樓,有三十多層,建築風格沒有絲毫新意,四四方方象是一面巨大的鏡子,表面全是玻璃幕墻,呈淺蘭色,與大西洋城隔廣場相望,無論站在中環廣場的任何位置,都可以從正東國際大廈這面碩大的鏡子裏看到一只翺翔的雄鷹,也許這就是設計師天才橫溢的地方,孕神奇於平淡之中。中環國際公寓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姊妹塔樓,也有三十多層,分為A公寓和B公寓,把守著中環廣場的東側,象兩個巨大的門柱直插雲間,每棟樓的地下一層是面積廣闊的停車場,地下二層三層還有寶齡球館,桑拿中心等娛樂場所,中間是一條地下商業街把兩座塔樓相連,其繁華的氣象以及考究的設計與地上相比一點也不遜色,在這個阡陌交通的地下商業街的正上面就是中環廣場,廣場上的任何建築裏都有寬闊的步行梯蜿蜒而下,作為進入地下迷宮的入口,其實根本不必擔心迷失在這個華麗的地下宮殿裏,因為顯著的指示牌,指示燈,電子顯示屏可以隨時告訴你所在的方位,你只要按照電腦顯示屏上所指示的方向就可以到達你想要去的地方,只要是有交叉路口的地方,你都可以找到得這樣的電腦設施。

如此龐大的建築群在管理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歷時三年也只是完成了整個規劃的一期工程,基本上都集中在東中街以西,第二期工程將在投入及規模上都大大的超過一期,計劃在東中街以東建設一個東環家園,界時將會有上百棟高級公寓拔地而起。一期工程接近尾聲的時候就整個中環廣場的管理公開向國內外招標,國內物業公司敢於投標的廖廖無幾,就是國外的資產管理公司也只是對廣場的某個地產項目感興趣,最後幾大股東經過幾次合議,幹脆再合資成立了一個東環資產管理集團,下設投資公司,開發公司,建設公司等等,其中東環物業作為專業的管理公司對整個中環廣場進行全面管理。東環物業實行國際化管理,總經理是從澳大利亞聘請的資深物業管理經理,名字叫ROGERSANNA,五十來歲,為了方便別人記住他自己,他又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悉尼,澳大利亞的首都,這下想要別人忘記他都不太可能了。公司裏部門經理以上高管人員有很多是外籍人士,所以在公司裏平常辦公基本上也是使用英語,所有文件無不是中英文兩份。由於中環廣場的投資背景帶有國家性質,投資者明確認識到扶植本國管理人才的重要性,所以逐步地有意識減少外國員工的比例,同時為了保證本國員工的素質,對員工的英文水平也非常苛求,不但要求流利地對話,而且要有相當的英文書寫能力。

正是由於這種苛求,才給了李海歐一個難得的求職機會。李海歐高中畢業後,在進入大學的獨木橋上被無情地擠了下來,但是他並沒有氣餒,正準備再一次向大學的校門猛沖過去時,他父母的單位很難得的招工了,工種雖然不好,機械鍛造,說的通俗一點就是打鐵的,不過是借助各種各樣機械的力量而已,但是工資不低,每月有四百塊錢的收入,在九十年代初期的一個中小城市,這種工資水平對於一個剛剛跨出中學校門的學生來說的確是不小的誘惑。海歐基本上沒有經過什麽思想鬥爭就選擇了就業,因為當月他就可以從一個國企的財務室領出四百元的現金,還是嘩嘩響的新票,何況他所放棄的不過是一個上大學的可能性而已。從此除了上交給家裏三百元之外,每月有一百多元的零用錢,海歐開始感覺自己象是一個富人,和中學時代每月只有十塊零用錢的感覺截然不同。在上學的時候,海歐最崇拜的老師是哲學老師,因為只有哲學老師講的東西是他聽不明白的,但又好象似曾相識,神秘使哲學以及哲學老師偉大,就象教堂使上帝神聖一樣,海歐開始成堆地購買哲學書籍,企圖揭開哲學的神秘面紗。在他知道除了馬克思之外還有別人如康德,黑格爾,費爾巴哈,斯賓諾沙也在研究哲學,並且輩份還在馬克思之上的時候,海歐對哲學的崇拜轉為絕望,去試圖掌握哲學還不如把海水裝在茶杯裏容易些。二十歲是求知欲非常強烈的年齡,同時也是對女性充滿幻想的年齡,當海歐在求知的道路上屢屢受挫的時候,有一個姑娘出現在他的視線裏。那個姑娘長得容貌秀麗,在北京上大學,父母和海歐的父母在同一個單位上班,所不同的是海歐的父母屬於工人階級,而那個姑娘的父母則屬於工人階級中的另類,知識分子,在九十年代這種區別是可以當作一種優越感而沾沾自喜的。姑娘家和海歐家離的不遠,相隔幾棟樓而已,每年寒暑假裏姑娘總是經常出現在海歐面前,以致於直到現在海歐一到每年的七八月份就本能的驕燥不安。後來他們認識了,海歐這才知道姑娘叫巧玲,在大學裏學英文,對海歐來說這又是一個神秘而不可知的領域,在中學英文考試的時候,海歐的英文成績通常是靠天來決定,崇拜再一次註定了海歐的失敗。其實巧玲對海歐的樸實有幾分好感,只不過這種好感會不會成為愛情還是未知。海歐的失敗來自巧玲母親的偏見,“我的女兒是不可能和一個工人在一起的”,海歐每當想起這句話就好象看到巧玲母親的那張充滿優越感的臉。他們不再見面了,巧玲畢業後留在了北京,而海歐卻開始近乎偏執地學習英文,這種超越了學校裏的功利主義的學習似乎非常奏效,不必為了應試,僅僅是為了蔑視屈辱,在短短幾年內海歐竟然摘掉了英語文盲的帽子。本來只是為了爭一口氣,通過實踐來證實一下知識分子的知識是否是天生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沒想到這為他後來能在東場廣場的求職競爭中增添了砝碼。

在經過了初試覆試和三試後,海歐和其它二位難友從數百名競爭者中幸存了下來,在接下來的三個月的試用期中,他們將會接受公司各個層次的員工以及客戶的評價,最終將會有兩個幸運兒被公司正式錄用。在這三個月的試用期中,他們會在公司的各個最基層的崗位上實習,從保潔到銷售,從客戶服務到保安,甚至於前臺及公關等等,最後他們中最優秀的兩人將會接替即將離任的兩名外籍經理,成為分管中環國際公寓和東海商業中心的項目經理。

海歐第一天上班就被安排在保潔部,天天和一群三四十歲的大媽大姐混在一起,保潔部的主管是一位快五十歲的女人,大家都喊她幺姐,幺姐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總是戴著一幅深度近視眼鏡,在這幅眼鏡的幫助下,任何人別想在她的眼皮底下偷懶。並且她在訓斥人的時候總是不遺餘力,連她的上司也奇怪她竟有這麽好的口才,一度考慮是否讓她換一個部門發揮更大的作用,經過觀察才發現她的好口才只有在痛罵她的下屬的時候才能施展出來,一旦見了上級就連句整話也說不出了。她曾經一連五個小時不停地責備她的一個手下,這個記錄至今沒有人能夠打破,整個保潔部籠罩在她的淫威之下,生怕聽到她那魔鬼般的聲音。

保潔是對手腳的勤快要求很高的工作,同時也需要具備良好的視覺,最好可以看得到腦袋後面的地方,這樣長時間的勞作之後稍稍休息一下才不會被人看到。倒不是說真的有多累,其實作秀的成分要多於真正的勞動,如果在勞累了一天沒有人看到,到了快下班時稍微休息一會卻被人抓個正著,那麽這一天的工作就等於零了。無論是誰,當他漫步在公寓或寫字樓裏,看到的保潔員都是在兢兢業業一絲不茍,他就會欣慰地感到環境的清潔是有保障的,如果保潔員一個個聚在一起聊天,那麽無論環境多麽優美,他也會覺得這裏的清潔是不可靠的。

海歐所在的保潔部負責B公寓的清潔,B公寓有三十六層,基本上每四層一個保潔員,因為剛到這裏還不熟悉情況,幺主管給他分派了一個師傅,和海歐負責最頂端的六層,外加上公寓頂端的露天平臺。“你剛來我們這裏,恐怕還不知道我們這裏的規矩,公司有規定,員工不許乘坐客用電梯,抓到一次罰款一百”,幺姐斜坐在辦公桌的一角,一只手插在褲袋裏,一只手從眼鏡下面揉著自己深度近視的眼睛,直到把眼睛揉得發紅,好象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樣子,“如果是我看到了,也許會比較好辦,你即然來了我這裏,就是自己人嘛,可是如果被公司糾察人員看到,那就不光罰你,連我都要一起罰了。對了,你有香煙嗎”?幺姐說著,大大地打了一個哈欠,張著她那血盆一般的大嘴,仿佛是一個無底的深淵。海歐連忙把自己的香煙拿出來呈上,“先放在我這兒,這裏是禁止吸煙的,如果被抓著,一樣要被罰錢的”。海歐無可奈何地表示服從,“這位是張姐,你以後就跟著她,什麽事情不懂就問她,如果讓我發現你有違紀行為,連你師傅一塊罰”,幺主管說著指了指站在屋角的一位五十歲左右上了年齡的女人,張姐好象對這個任命感到很突然,但是只好服從,沖著海歐善意地點了點頭,無可奈何地接受這個從天而降的弟子。忽然,海歐想到了一個比較現實的問題,“那員工電梯在哪兒”?幺姐稍稍楞了一下,好象海歐的這個問題幼稚地無法回答,她看看了四周其他人,和大家一起忍住沒笑,“員工電梯呀,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就看你的電夠不夠了”。說完很欣賞自己的幽默似地大笑起來,其他人也附合著幺姐歡快地大笑。

所謂員工電梯不過就是一條防火通道而已,當然不可能依靠人的兩腿一級一級地爬上去。七層以下還行,七層以上其實是可以乘貨用電梯上去的,從B公寓的地下停車場一直延伸到三十六層的露臺,每層的防火通道有一扇門,出了這扇門就是一間還算寬敞的儲藏間,儲藏間裏有水池,專供保潔人員打掃衛生專用。儲藏間的兩頭各有一門,出了這兩扇門就是一條豪華地鋪著地毯的環形走廊,沿著這條走廊就是每層從A到F總共六種不同戶型的公寓,都是在環形走廊的外側,而走廊內側除了剛才談到的儲藏間外,就是兩個對稱的由環形走廊溝通的寬敞的電梯間,每個電梯間有三部電梯,這樣每層總共有六部專供客人使用的電梯。

海歐的師傅張姐是個不太愛說話的女人,至少在海歐的眼裏是這樣的。張姐今年不到五十歲,原先是北京機床廠的工人,在國企下崗分流的洪流中提前內退,廠裏一次性補償二萬元,基本上都給了唯一的女兒作為上大學的學費,自己每月只有幾百元的退休金,老公是個開出租車的,每月除了交給出租車公司的份錢,剩下的也沒有多少,偏偏老公又是一個嗜賭成性的,就是掙點錢也讓他自己吃掉喝掉賭光了,實在不能指望他為家裏作出什麽貢獻,張姐自己在廠裏的時候是個庫管員,沒有什麽一技之長,女兒上大學又處處需要錢,只好出來幹點活掙點辛苦錢養家。好在女兒很爭氣,在大學裏學習成績很好,並且從來不和別的同學攀比,也不和家裏要錢。可是張姐展望未來,除了女兒,別的實在沒有什麽可以寄以希望,所以有理由天天沈默寡言。

“張姐,你女兒在大學裏是學什麽的”?海歐知道張姐最喜歡談論自己的女兒,所以在幹活的時候總找張姐喜歡談論的話題。

“是學國際貿易的,在外經貿大學”,張姐自豪地說。

“女孩家家的,為什麽不學點秘書什麽的,將來找個大公司給老板當個秘書不是很好嗎”。海歐開玩笑地說。

“我也是這個意思,可是婷婷總是說,媽,我學國際貿易,將來畢業了,就可以掙外國人的錢了,這樣你就不用老是出去幹活這麽辛苦了,我要給你買套高檔一點的房子,就象你現在上班的那裏一樣,外面有花園廣場,進了大樓有個漂亮的大堂,還有前臺小姐給您問好。哈哈,婷婷可真是個乖孩子,我下半輩子可就全指著她了,我那不爭氣的老公是指不上了,吃喝嫖賭沒一樣不會的,我真恨不得他早點死掉算了”。張姐一提起他老公,滿臉憤怒仿佛不共戴天的仇人。海歐連忙安慰她好福氣,有這麽爭氣的女兒,將來再找一個有本事的女婿,下輩子就等著享福吧。

好象所有的女人對丈夫都有無限的寬容,只有一件事情除外,那就是在外面有了女人。張姐的老公也姓張,大家都管他叫老張,老張比她妻子還要小二三歲,在年輕的時候也算是個風流倜儻的帥小夥,他當過兵,參加過越南戰爭,據說他曾經是一個炮兵部隊的偵察兵,專門負責偵察從遠處而來的美軍轟炸機,他總是喜歡津津樂道自己從前的經歷,自豪地說當年美軍的飛機從遠處呼嘯而來還是一個小黑點的時候,他就可以輕松地辨認出是什麽機型,他所屬的偵察連在越南廣寧省町立縣駐紮了二年,天天潛伏在越南的原始從林裏,為整個炮兵部隊的防空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後來他們偵察連集體榮獲二等功,其中幾個偵察兵還獲得一等功的稱號。憑著這些驕人的功勳,老張的戰友們轉業後基本上都在公檢法等國家機關身居要職,到現在混得最差的就是他了,據說集體二等功也沒有他的分,因為老張在到了越南第二年就提前轉業,被安排在北京機床廠成了一名普通的工人。剛開始大家都對他這段歷史欣羨不已,不管怎麽說也是個戰鬥英雄,只是可惜他為什麽會提前轉業,有人開他玩笑問他是不是貪生怕死開了小差,後來請他喝酒,把他灌得暈乎乎地才說了實話,原來都是一段羅曼史斷送了他的大好前程。那是一個漂亮的越南姑娘,在町立縣太平鄉的一個越南臨時醫院裏作護士,離老張的連隊駐紮的地方沒有多遠,也不知道老張當時是如果克服了語言障礙,竟然和姑娘談起了戀愛,按照當地的風俗給姑娘家裏送去了水果,表示對姑娘的愛慕之意。姑娘父母也沒有怎麽反對,或許還以有一個中國志願軍女婿而沾沾自喜,可是老張的連隊知道了這件事情,趕緊向團裏作了匯報,團裏又往上報到了軍區,據說最後連國務院也知道了這件事情,那個時候涉外婚姻還不是很常見,何況又是在戰爭年代,最後老張被悄悄遣送回國,畢竟不是什麽叛國之類的嚴重事件,經過詳細調查撇去無組織無紀律因素不提,只是兩個不同國籍的年輕人的戀愛故事而已,組織上為了照顧他失戀的情緒,安排他去北京機床廠工作。以工人階級在當時的地位和收入,這個安排足以打消老張在失戀之後的輕生打算。後來,老張認識了張姐,別看張姐現在庸腫肥胖,在當年風華正茂的時候也是水靈靈一個大姑娘,站在小姐妹當中真是鶴立雞群,特別是兩條烏油油的大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在那個時代也算是時尚的象征。象這樣根兒紅苗正,長相具有標準工人階級美感的少女,可以說是不少幹部子弟禮聘的對象。可是老張憑借著自己俊郎的外表,自衛援越的戰爭經歷,再加上和越南姑娘戀愛後的憂郁氣質,一舉擊敗了所有的競爭者,成為張姐心中的偶像,後來張姐在回憶這段經歷的時候,頗有些後悔沒有更明智的選擇,如果當初嫁給那些有權有勢的紈褲子弟,也不致於現在這樣寒窘。可見戀愛並非是美滿婚姻的序曲,偉大的愛情也不一定就會有偉大的婚姻。如果人人都可以把戀愛和婚姻當成兩種不同的事情區分開來,互不幹涉,就會省略許多不必要的後悔和麻煩,也許離婚率就不會像現在這麽高了。

海歐就這樣和他的師傅在工作中成為忘年交,一個需要找到傾訴的對象,一個需要打發無聊的時間,並且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敵人,那就是他們的主管幺姐。可以說海歐在第一眼見到這個長著一雙三角眼的女人的時候就對她有一種天生的厭惡,通常女人到了這個年齡似乎不會把美貌當作自己的自信的源泉,所以幺姐對自己的濃妝艷抹只能解釋為職業的需要,更何況是拖著將近一百五十斤重的軀體,就象是掛著萬國旗航行的輪船。幺姐在下屬的點頭哈腰與偎偎懦懦中重新找到了自我,支配的欲望在百依百順中不斷膨脹,同時,她明白這種權威是有限的,是要付出代價的,所以在她見到上司的時候,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轉換角色,極盡奴顏婢膝脅肩諂媚之能事,女性這一字眼對她而言僅僅是性別的特征而已,她所崇尚的是男人般的力量和強權。作為男性的象征,香煙是不可或缺的道具,當一個男人在社交活動中熟練地玩弄著吞雲吐霧的小技量時,虛榮,應酬,優越,傲慢等等盡在其中,香煙主宰男人的生活已不光是生理的需要,這一點幺姐也深有感觸,因為她自己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癮君子。但是她自己很少花錢,因為她手下的保潔員們總是能很及時地在她想抽煙的時候奉送上一支,餘下的那包香煙就很自然隨意地扔在她的辦公桌上。大家各自心照不宣,時間長了每周的哪一天,由哪一個來孝敬幺姐香煙,仿佛約定俗成一般成為保潔部的法律。海歐來的頭一天被幺姐變相沒收的那包香煙當然是不可能再物歸原主了。

就好像貓和耗子是天生不能相互容忍對方的,海歐與幺姐也有一種天生的敵意,可惜他不能扮演貓的角色,只好象耗子似的被幺姐欺負。幺姐這幾日心情不好,象一切更年期的女人一樣總是莫名其妙地抒發自己乖戾的脾氣,海歐這幾日無端地成為幺姐抒發的對象。無理由地被幺姐含蓄地訓斥,畢竟海歐不是她正式的下屬,也許有朝一日還會成為她的頂頭上司,所以她對海歐的辱罵還能控制在一定的文明語言之內。當一天的工作結束後,海歐和張姐一起結伴回家,張姐住在姚家園一帶,而海歐暫時住在團結湖北裏的公司宿舍。下了117電車之後,因為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所以總是結伴同行。

“海歐啊,在你來這兒之前,你和幺姐認識嗎”?張姐邊走邊問。

“不認識呀,怎麽了”。海歐回答。

“我總是覺得幺姐好象是在處處針對你,她對你的態度就象你是她的宿敵似的,如果過去不認識,那就一定是你來的時候有些地方得罪了她,否則的話,她對你不會是那種樣子,我們也經常挨她的罵,可是你畢竟是剛來沒幾天,也不會在這裏常幹,也許以後你還能管著她呢,她就是再笨,也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吧,換了我,現在巴結你還嫌來不及呢”。張姐的話一下子揭開了籠罩在海歐頭頂的疑雲,海歐其實也早就察覺到了這一點,可是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

“從前是肯定不認識的,可她是不是認識我那就不知道了,並且我來了以後一直很小心謹慎,也不可能得罪她呀,管她呢,反正沒幾天我就該換部門了,到時候她愛怎麽樣跟我也沒關系”。海歐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話不能這樣說,聽說你們實習結束之後,各部門主管還要給你們打分的,如果到時候幺姐給你使壞,那不是對你很不利嗎”。張姐是個好人,她真的為海歐著急起來,就象是她自己的事情一樣。海歐打心裏喜歡張姐的為人,把張姐當成自己的姐姐一樣。

“沒關系,大不了不幹唄,又不會死人”。海歐開玩笑地說。

“你呀,真有點玩世不恭”,張姐嗔怪地說,“你看看那個叫王明嫣的,天天往總經理辦公室跑,真是早請示,晚匯報,據說老‘稀泥’(悉尼)請她吃過好幾次飯了,看來她是肯定要被留下來了,剩下的就是你和劉洋了,聽說這小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剛一到客服就請人吃飯,從主管到前臺小姑娘,一個不落,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呀,你就是不和他們一樣,至少也得討好一下幺姐嘛,幺姐喜歡抽煙,你買兩條好煙給她得了”。

“好了張姐,你該拐彎了,這件事我有分寸,別替我著急了,好了,明天見”。海歐邊說邊和張姐分手,然後就開始陷入沈思。張姐的話海歐並非沒有耳聞,就目前三個人在公司實習的狀況,自己的確已經落了下風,明嫣的背景自己雖然不知道,可她的確是一個很討人喜愛的姑娘,長得很美,苗條的的身材,大大的眼睛,聽說是大連外國語學院畢業的,不但英語說的非常流利,而且法語也說地不錯,這幾日和東環的總經理ROGERSANNA走地很近,到時候只要老ROGER點個頭,明嫣留下來接替項目經理的職位應該是不成問題的。而那個叫劉洋的,論實力在初試的時候就已經被淘汰出局了,覆試的時候根本沒有看到過他,但是在三試的時候卻莫名其妙地又出現了,而且最終和海歐與明嫣一起被錄用,這很明顯是走了內部關系,聽說是公司裏某位高層的外甥。海歐自己現在既沒有裙帶關系,又不能走上層路線,只好憑自己的實力一搏了,可偏偏又碰上幺姐這麽個處處找碴兒的主管。說來也怪,自己的確沒有開罪過幺姐的地方,為什麽她要處處針對自己,海歐百思不得其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