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尖細的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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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認識這個人?”

鐘原聽到這個名字倏地笑開了:原來是他!他微微點頭示意馮域:“讓他進來。”

今天出現在鐘原面前的沈未與昨日在警局裏見到的有些不同:除了仍舊清逸陽光的氣質外,灰色的西裝讓他又多了幾分幹練和瀟灑。

“鐘先生,您好,我是朝暉建築的負責人——沈未;這是我的名片!”他將名片雙手奉上,幹凈的手指間透著一種特殊的靈動氣息。

“請坐!”鐘原禮貌地接過,又擡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猜中了沈未的心理,也就瞬間明白了昨天那個來自一個“陌生人”的詭異的笑容。

“沈先生,傷好些了嗎?”他微微扯了下眼角,佯裝關心地問道。

“不礙事,您不必掛在心上!”沈未心不在焉地笑著答道,緊接著話題一轉:“今天來,主要是想談談與貴公司的合作,關於……”他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

沒等他說完,鐘原冷冷地打斷:“不好意思,沈先生,我們好像還沒有開始合作;起碼到現在為止,我還並沒有打算把這個項目交給貴公司來做。”鐘原的語氣中因為輕蔑而夾帶了些譏諷,“而且,沈先生怎麽就那麽確定,憑我們元盞,會將這樣一個項目交給一個類似您這樣的,新註冊的建築公司來做呢?”

幾分鐘前,從馮域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時,鐘原的心中就對這個沈未下了判斷,斷定他昨天對迦同的“英雄救美”是別有用心;作為一個商人,鐘原看多了這樣的投機取巧,雖說不上支持,至少可以接受,可是對於這個沈未,他的問題就是,這“手段”用錯了對象,不該去招惹迦同。

沈未聽罷,非但不慍不惱,反而帶著笑意將手中的文件夾探到鐘原面前:“鐘先生的顧慮當然在理;或者您先看看我們朝暉對這個項目的誠意,再做決定;您放心,我絕對尊重您代表貴公司做出的一切決定!”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地顯出一種勢在必得的自信,仿佛下一秒,鐘原會立馬反過頭來求他一樣。

鐘原伸手接過文件夾,緊接著極敷衍地放在了一邊,根本連打開都不想:“誠意?沈先生指的是什麽?”他的語氣中自然地流露出生冷和毫不客氣,將心中的厭惡傾盆而出;他的身體向後靠上椅背,打算仔細聽下去。他覺得沈未口中的“誠意”指的無非是“救了迦同”那件事,心裏倒是好奇,想聽他如何將這個“誠意”表達得既合乎情理又使人動容。

沈未自然聽得出他話裏的不屑與嘲諷;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只是沒有說話。

“沈先生想必知道這個項目對元盞的重要性,您該不會是覺得,舍妹的一句‘救命恩人’能讓您得到這麽大的回報吧?”見沈未不說話,鐘原索性一語點破;他隨著話攤開了雙手,手心裏像捧了個空空的大盒子;頓了頓,又斂了回去,也同時斂了臉上不屑的表情,開始幹幹地只是看著沈未。

聽到這句話,沈未的嘴角瞬間向上揚起一道輕松的弧線,倒像如釋重負一般:“這樣吧,文件我先留下給您,您慢慢看,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取。”說完,他起身朝門口走去,剛走兩步,又突然停下。

“鐘先生大可不必懷疑我的用心,這個項目對我同樣十分重要。”他又回過頭,補充了一句才出了門口。

他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多說了後面的那句話,或者說那本就是他心裏最真實的想法才會被說的那麽得理所應當;無論如何,他對這個項目,確實勢在必得。

沈未眼中流露出的自信與堅定看在鐘原的眼中,無疑勾起了他的全部興致;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淺藍色的文件夾,擡手翻開。

他的視線瞬間被鎖住在紙面上:標題下一行並不大卻格外醒目的小字頃刻間抽走了鐘原所有的意識:

項目規劃設計總監:餘知予。

一路上心情都頗為晴朗的沈未,剛剛回到公司樓下,腳步卻漸漸重了起來,好像被繁重的心事壓住了步子。

他之所以對這個項目勢在必得,是因為這是唯一的一個能夠說服自己將餘知予帶回鐘原身邊的理由,若非當初的承諾出自自己之口,若非當時的自己怕極了失去這個女人,就算死,他也絕不會帶她回來;事到如今,他只希望往事越走越遠,只要不再被提起,他不在乎與鐘原“公平競爭”一次。

此時的餘知予正斜倚在窗前,腦海中還不斷翻著昨天傍晚發生的一幕幕,其間不時摻雜著幾個陳舊回憶的剪影,像被關急了的兔子,總是突突地撞著她的心。

沈未回辦公室拿了文件,站在餘知予的門口望著那個背影好一會兒,才擡手輕輕扣了扣門框。

餘知予轉身,嘴角輕揚,露出雪白的牙齒:“是你啊!”見沈未進來她才註意到他右臂微卷的襯衣袖口下,覆著一層潔白的紗布,“這手是怎麽了?”

“噢,這個……昨天,英雄救美來著……”沈未打趣地笑笑,不經意間居然杜撰了昨天那個小姑娘的詞;他低頭瞟了一眼,伸手去將袖口放平,“小傷而已……”

“英雄救美?就你啊?”餘知予被沈未的話逗樂了,“看把你能的!”說著,走回桌前坐下。

她總是這般,心裏像住了個淘氣的孩子,偏又生得看上去溫婉柔靜,面上靜心裏動,叫人難得不傾心。

沈未憨憨地笑著,沒接著說下去,急忙轉了話題:“對了,昨天你去哪裏了?一整天都沒見到你?”

“我……”餘知予支吾了起來:她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整天,可是,消失的原因又一時不知該如何說,“我就是出去逛了逛……怎麽?打算扣工資了嗎,老板?”她若無其事地開起玩笑,岔了話,阻止沈未繼續問下去。

沈未寵溺地笑笑,將手上的一疊資料遞到餘知予面前:“喏,新項目,這是初級構想方案,剩下的你來,做不好的話,真的要被扣工資哦!”

餘知予低頭翻開:“寸湖?”

沈未點點頭。

前幾天,他開車帶餘知予去過那裏,也仍記得那天的情景:那老漢只顧抓著餘知予的手涕淚橫流,激動到說不出話;還有回去的路上餘知予眼中緊緊噙住不曾流出的眼淚。

沈未腦海中的畫面像會傳染的細菌,此時也同樣迅速出現在餘知予眼前;她知道那老人是認錯了人,因為她清楚地看到了那家男主人的視線極具目的性地看進自己掌心之後眼角漫出的失望;也就是那雙滿含失望的渾濁的眼睛,卻讓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父親,那個自己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的人。

她眼中頓生哀愁,馬上要溢出眼眶一般的酸楚。

她不該這麽容易受傷的——沈未這樣想著;那些本該足以擊垮她的顛沛和災難,那些似乎沒有盡頭的地獄般的日子,她都堅強地挺了過來,怎地到了現在,她竟如此“瓷心”起來了呢?

實在看不得她的悵惘,沈未急忙開口,若無其事地說道:“對。我需要這樣一個項目幫我在堯市建築業站穩腳跟,而且,這個項目是元盞的,跟他們合作當然是最好的選擇!”

“元盞?”餘知予顧不上還沒被遣散的憂傷,將這兩個字聽得清清楚楚,“你說,這是元盞的項目?”

“對啊!”沈未假裝對餘知予的吃驚視而不見,“元盞對這個項目十分重視,因此一旦我們把它做成了,那朝暉建築就可以聞名全市了!”他將自己的意圖說得片面又市儈,那些處心積慮和別有用心也都成了順理成章的機緣巧合。

此時的餘知予像一頭紮進了盤絲洞,被左一道右一道攪得早就暈頭轉向了,根本無暇去想一向淡泊名利的沈未為何突然之間變得這等輕浮起來。

沒等餘知予給出反應,沈未搶先開了口:“那就交給你了,我還有事,先去忙了……”說完大步朝門口走去。

反手關上門的一瞬間,沈未原本一臉的輕松瞬間變了顏色:他這樣做,對餘知予這樣說,算是一種利用嗎?

他的確只對餘知予說過自己想來堯市發展,對這個被他定義成“第一次來”的城市,信口編著所謂風景秀麗之類可有可無的誇讚;餘知予也不往深處問,畢竟過去多年的近乎朝夕相處,相互信任是彼此之間最重要的東西。

對於朝暉同元盞的合作,餘知予方面他完全不擔心,於情於理,她都不會拒絕,甚至會更加盡心盡力去做,也因此,才有了剛剛出現在鐘原面前的那份“先斬後奏”的企劃案;而對於鐘原,沈未更有把握,因為他知道,這個鐘原,跟他父親一樣,是一根筋的固執。

餘知予在桌前想了半天,才長舒一口氣,極瀟灑地掀開文件。

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

此時此刻,幾千米外的一間咖啡館內,同樣心事重重的還有一個人:鐘迦同。

這個從小被父親和兩個哥哥寵著的小丫頭,從國外留學回來卻對公司的事情不聞不問,纏著鐘原給自己開了這家咖啡館。

此時的鐘迦同正雙手托著腮,杵在吧臺後面想著昨天發生的事,說得更確切一點,是在想著救自己的那個人。

晌午的陽光透過玻璃只照進騰騰的暖意,將她白皙的小臉烘得通紅;她嘟著嘴春,快活地哼著小曲兒。

“老板,來杯咖啡!”門口硬生生傳來一句跟這個環境極不搭調的招呼,把還浸在一片粉紅中的迦同嚇了一大跳,她猛地回神,“騰”地一下站直身體,“哦,好!”

她邊應著著邊腆著身體朝門口看去,待看清來的是許菱,立馬慵懶又嫌棄地翻了個白眼,撇著嘴抱怨著:“怎麽又來了?我今天可沒犯什麽錯呢……”

“這小丫頭,還挺記仇吶!”許菱說話間已經來到吧臺邊,擡手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我不也是為你好嘛,不等到你哥來接你,你萬一又跑到馬路上去滑滑板怎麽辦?多危險,是吧?”

見她仍舊一臉委屈,許菱繼續補充道:“你放心,他鐘原要是因為這事兒罵你,菱哥幫你揍他!”說著用力甩了甩手臂,擺出個要打架的姿勢,逗得迦同“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那你來幹嘛?”迦同笑夠了,擡臉問道,他知道,許菱跟哥哥一樣,並不十分喜歡喝咖啡。

許菱無聊地擺弄著把臺上的幾個小玩偶:“你哥約我來的啊!”說著環顧了一下四周,“這個點,人還真是不多哈!”

“我哥約你?”迦同重覆著他的話,剛剛嫌棄的表情又長了出來,“還以為你專程來給我道歉的呢,”說著吐吐舌頭,又揚頭指指店裏:“那邊坐吧,沖個咖啡給你!”

許菱一杯咖啡過半,鐘原才出現在門口。

“知道你忙,還以為又要被你放鴿子呢,”許菱開著玩笑,“昨天下午野到哪兒去了,手機不開不說,連馮域都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鐘原一言不發,表情覆雜又顯得很沈重。

“怎麽了,你?”許菱看出了不妥,從杯沿切了個眼神出來問道。

“知予回來了。”鐘原淡淡地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相互信任是彼此之間最重要的東西”,這算不上信仰,也算是種默認了的感情;如果這種默認不覆存在,是不是該用生命來祭奠這份信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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