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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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走越深的血色之路,被染紅的天際,如同一個血與黑暗的世界,那艷色的鮮血沾染了綺羅的裙,面上的那殺戮中飛濺的血跡斑斑尚未拭去,腳下血色的長河如忘川一般仿佛通往黃泉之路,恍若引導著在塵世間迷惘的亡魂向著九幽走去。赦天琴箕不知為何,只是心中仿佛有種令她又是疏離又是迫切地想靠近的感覺,拉扯著她向著那血色盡頭走去——但她不知道,這猙獰的血色是否有著盡頭。

不知行走了多久,似是自己走著,又似是這詭譎而繽紛的血河運載著自己而自己的行路不過是一廂情願,她終究來到了血色的盡頭。

或者說,血色根本沒有盡頭。只是,她來到了將她拉入這無盡血色的那個存在。也許,這個存在,就是讓她如同行至盡頭一般地離開。或許,行至盡頭都無法離開,就像她終於來到了這個存在面前,也並不一定能離開。

“啊……你終於來了。”那人在黑暗中背對著她,但卻緩緩吟誦著仿佛有某種令人心慌意亂的韻律的邪氣聲音,但這聲音的音色,以及那黑暗中的背影,卻令赦天琴箕心中一驚。

赦天琴箕不是第一次看見黑暗中赮畢缽羅的背影了。相反,她相當熟悉。

一樣,是在當初還是紅冕七元南征北戰時,七成的戰鬥,都發生在無邊的黑夜中。但紅冕七元身上獨特的氣息,令七人哪怕在千軍萬馬中,都能輕易地感覺到對方。時間久了,也就記住了彼此的背影。

其中,與赦天琴箕交情尤為深厚的赮畢缽羅,是赦天琴箕將他背影記得最牢的人。牢得幾乎絕不可能忘記。

因為那個人,總是在自己身前,用手中沾滿鮮血的刀刃,為自己開出一條血路。

琴者,雖然琴音可大範圍的殺戮,以及為自己的隊友療傷,令對方心神紊亂,但對自己卻是沒有作用。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名醫生,他哪怕救得了世上所有人,卻唯獨救不了自己。

同樣的——她本身卻不能被近身,失了琴的她,或者是無法彈琴的她,空有一身內力,卻不知該如何使用,戰力自然大打折扣。她必須要在隊友身後,受到隊友的保護不讓敵人近身,剩下的,交給她就好。

這是一種信任,紅冕七元之間的默契,更是——她,與他之間的一種信任。

那人轉過身,那是一張同赮一模一樣,卻是更添邪氣的臉,嘴角帶著一抹玩味的笑容,就像是……將一只一只螞蟻用各種方式殺死的殘忍少年。他有著和赮畢缽羅同樣的面容和聲音,但聲音中,卻掩不住的有著邪氣。嘴角詭異無比地上揚,露出一抹似是思考著如何繼續游戲的人。一次次地,令人感到心悸。

“你不是赮——你為何要假扮成他?”赦天琴箕緊緊盯著他,“你明知道,這根本騙不了我。你如此偽裝,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偽裝?”那人歪了歪頭,隨即嘴角極度地上揚起來,“我為什麽要偽裝?我只是在游戲罷了。”

“游戲?你就是如此游戲的?”赦天琴箕冷哼一聲。

“呵!弱者麽,就是用來給強者游戲的。”那人冷笑一聲,“心情好了,就放你一馬;想調整心情,那就游戲弱者;心情不好了……”那人擡手,做了一個抹去的動作,“那就揮手抹殺。我想你還不知道吧?自從你們陷入幻陣的一瞬間開始,你們的性命……”那人翻手做了一個握拳的動作,“就已經掌握在我手裏了。我完全可以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地讓你們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赦天琴箕突然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情感。她突然覺得害怕、恐懼起來,因為她突然發現,她對此根本不生氣,就像淡漠地看著這一切,然後默默地接受這一切一樣。她突然意識到,她剛才在這個人說話的時候,她思考的不是如何反駁他,而是如何利用自己的優勢,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的利益,然後進行反擊。

就像被獵人傷到的蟄伏猛獸,短暫的蟄伏不是為了屈服,而是為了一躍而起的反噬。

她突然感到自己很可怕,或者是,她在對自己莫名開始改變的性格而感到恐懼。

“很可怕吧?是不是很讓你恐懼?”那人笑了起來,笑得邪魅。

“你……做了些什麽?”赦天琴箕沒有發現,自己出口的語言變得冷靜而不像是她,冷然得不露出一絲感情,甚至連曾經的怨恨都沒有。

“揭露你心中最恐懼的事啊。”那人哈哈大笑起來,“你們恐懼的表情,我喜歡看。唔——你那位小情人,還在陣法裏糾結著呢——你一定不知道吧?你的性命,和南源百姓的性命,可只不過在他一瞬間的選擇哦。”

“你對他做了些什麽!”赦天琴箕再忍不住心中由恐懼轉變而去的煩躁,再瞬間變作極度的憤怒,言語中再不見風輕雲淡,“你又到底想做些什麽!”

“我想做些什麽,你可不是最清楚了麽?”那人笑了起來,“游戲啊。”突然,那人神色又稍稍變了變,“或者吶,我要告訴你一些事情。一些關於你正在尋找的事。”

“正在尋找的……事?”赦天琴箕瞳孔猛然縮成針尖狀,“你說的是……‘戮’?”

“不錯,正是‘戮’。”那人笑了起來,“而我,就是你們到這裏來商議著殺掉的存在。”

赦天琴箕腦中猛然冒出一個名字。

傲因。

他們來到這裏,唯一預計過要殺死的兇獸——傲因。

“你是傲因!”赦天琴箕沒由來地脫口而出——也許是因為赮這張臉,而讓她心中潛意識地將戒備消除了。

那人笑瞇瞇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說道:“喲——看來我變作這張臉,還真沒有選錯。”

赦天琴箕咬著牙看著眼前的人。

“我變作人形,可以變作任何面容——所以麽,想到了方才那一點,我才變作你那小情人的臉。”傲因呵呵笑道。

赦天琴箕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嚅囁著搖頭:“我們不是你想的那個關系。”

“好友?喲……這‘好友’當得可真是稱職。”傲因又一次笑了起來,“不過,我也並不想和你多說些什麽。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些,天罪陵中的事。”

“天罪陵中的……事?”

“是。我要找的人只有你一個,否則,我也不會變作這面容來放下你的戒心了。”說到這裏,傲因冷笑一聲,“那時戮是多麽風華絕代,這軀殼到了你這裏,卻變得這般兒女私情了。我真不想說些什麽。”

赦天琴箕對此表示了長久的沈默。她不是神祇,如果成仙永生一定要忘情絕情的話……她寧可不做這個仙。她也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了,只不過,從這名傲因口中說出的言語,語氣更加諷刺一些罷了。

不過,能聽得出,戮是一個雖然有著錚錚傲骨,但是絕對沒有私情的高高在上的神祇。

神祇高高在上……是因為這個吧?

“若不是你是這張面容,以及這股……不能更熟悉的感覺,或許,我還真會直接讓你和你的同伴滾出我的地界,又或者是讓你們成為游戲中對殺的棋子,成為我游戲的工具。”傲因冷哼一聲,“我也不怕告訴你我的身份——我本是第二次‘神魔大戰’時,同戮以及奈何一同被捉住送往神界的幸存魔族,後來加入神族。但我在第三次神魔大戰時,不幸隕落,戮也是在那一次……這件事你不必知道了。”傲因說著說著,神情漸漸惆悵,卻又在說到戮在第四次神魔大戰的“那一次”時,突然將之打斷。

赦天琴箕心中疑惑更甚。她也已經不止一次,接觸到的不管是這名傲因,還是奈何,又或是在那殘存回憶中神王欲言又止的那件事,說到戮的那件事時,會突然打斷,就像是……某種禁忌一般地閉口不談。像是為了不揭開塵封的傷疤,又像是為了將某種帶著夢魘般的秘密徹底掩埋。

那一件事,就像是一切的轉折點,似乎,也是戮自折了羽翼落入凡間的原因。

“戮順手將我的殘魂帶回來了。我很幸運,神族與魔族的大戰,這種根本不是你們能夠想象的戰鬥,一旦死亡,幾乎,就連靈魂也會一同湮滅,萬古不存。但我的殘魂還是留下了一部分。”

“神王將我的殘魂保存,直到不久之後,戮自願承擔下那份被詛咒的力量,自折羽翼落入凡間,造就了‘墮落神淵’與‘天罪陵’,尤其是‘天罪陵’,更是她留下曾經的地方。”傲因目光炯炯地看著赦天琴箕,“也就是……你現在行走著的這具軀殼。”

“那你為何會在這個地方?”赦天琴箕按捺下心中疑問,她知道面前這人雖然曾為神祇,但似乎由魔修作的魔神們,性格都不會太溫和,並且都比較好戰,眼前之人更是如此,除了提到“戮”時,目光炯炯,那目光中,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尊敬與遺憾,以及一絲悲涼和絕決。

赦天琴箕在說出這句話後,忽然覺得自己問得很傻。

傲因,和奈何一樣……都在盡著自己最大的能為,去幫助著戮。他們早已同戮一般,下定了最絕決的心,決心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戮。

戮,似乎是真的,有資格讓他們尊敬……

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似乎,所有的謎團,都圍繞著“那件事”。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傲因又笑了笑,笑得赦天琴箕心中一驚。在赦天琴箕心中,這傲因笑起來,似乎總是沒有什麽好事。

不過,出乎她意料的是,傲因笑得苦澀,唯獨沒有方才的暴戾。這笑容,就像是奈何對戮笑起來的樣子——笑得,就像是淚水一般的苦澀。

像是過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只過去了短短數秒,傲因緩緩說出慢慢與赦天琴箕心中所思所想慢慢重合的話語:“為了盡我一切所能,幫助戮。”

“天罪陵,需要一名引路者,也需要一名守護者。只有真正有資格知道戮所珍重的回憶的人,才有資格進入到天罪陵。”傲因看著赦天琴箕,卻又緩緩地看向了天際,那是一片如血的猩紅,“不過,我只管讓你們進去。你們是否能活著出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幫她,就對了。她,不管有人是否知道,是否支持,她都會這樣走下去,哪怕是一個人。我、奈何,以及所有知道這件事的神祇,都希望……是的,都希望,陪她一起走,哪怕,要在終點停止,看著她走入終點,我們也絕不希望她一人獨行。”傲因的臉上,帶著悲涼的笑容,“她不在意,是的,她根本不在意是不是有人陪她走,但我們希望,是的,也許是為了讓我們心裏更好過一些,我們希望,能有人,理解著她,與我們一起陪她走。我不想讓最諷刺的事發生。”

“自己曾經的軀殼,卻被一個外來的魂魄操控著攻擊著自己……多麽諷刺?我不知道她是否心中會有那麽一刻感到這件事的諷刺,但我們一定會斷絕這件事發生的可能性。你是唯一能夠引起回憶共振的人,所以,哪怕是為了幫我們這一個忙,都希望你能夠進入天罪陵,然後活著出來。我會直接送你們去天罪陵,所以……我希望你能答應我這個請求。”

傲因一口氣說了許多,他的臉上帶著與奈何一模一樣的苦澀笑容,二人的笑容是如此相似,苦澀中,帶著一絲遺憾,一絲悲涼,還有一絲絕決——相似得像是要重合一般。

“我……答應。”赦天琴箕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麽理由去拒絕。她覺得,如果自己拒絕了,那麽,是不是,他們的心血就白費了。是不是,自己就此心中再也抹不去一份行事,每逢月圓,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好……多謝。”那原本邪魅暴戾的青年男子,卻對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你一個人進去,可能會出不來。我讓你的同伴,與你同行吧。”他看著赦天琴箕,恢覆了自己的面容——那是一個一頭銀發的邪異男子,紅瞳閃爍著與天際一般的光華,卻泛著異樣的情緒。

他轉身,步若流星地繼續向著血色深處走去。赦天琴箕久久地看著他,突然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邪異男子腳下步伐不停:“你只需要記住,你要理解的人,只需要有‘戮’,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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