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一行人準備妥當，準備暗中離開之時，只聽那一聲：“素還真啊——”便只見一道人影，如翻越般地急急奔來，又堪堪地在素還真面前停下腳步。素還真甚至都懷疑，如果來人未有停住腳步，那他或許會一拂塵把來人扇飛——畢竟那人，耐打抗揍。

來人是個少年，於翠環山中，如此冒冒失失的，也非“洪福齊天”的齊天變莫屬。這翠環山中，雖此行來了不少少年英豪，但皆是年少老成之人，又是天災降臨，禍不單行之日，自然不願同他一起行少年冒失之事。如此，雖是齊天變有了不少同齡人，卻更顯得一腔熱血沒處撒了。

“齊天變？你怎麽來了？”素還真看著齊天變，“我不是讓你同魔吞眾人鎮守翠環山的麽？”

“——唉，素還真，枉費你爺爺我跟了你那麽久！”齊天變一副寡婦幽怨的眼神看著素還真，令素還真都不由得汗顏地偏了偏身子——素還真身後躺槍的刀狂劍癡一臉茫然。“你竟然丟下我讓我和一群臉都見不著的悶葫蘆們在一塊兒！你想憋死你爺爺我麽！”

“此行兇險，你功力不足，不可貿然前去。”素還真搖搖頭，說道，“我等此去，是否能生還尚還未知，怎又能讓你去？”

“餵餵餵，素還真，我可是人中之龍，洪福齊天的齊天變誒！這種小事，怎麽能難住我？”只可惜齊天變一如既往地喜動不喜靜，“你不是一直叫我長長閱歷嗎？我跟了你那麽久，你見我哪次是重傷了的？”

“……這陣子帶給你的‘經歷’實在太多了，你應該消化一下，有些經歷，不是接受到了就可以的……”素還真說到這裏，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變得低沈。他知道，君凰雪靈的突然離去，對齊天變的打擊相當大。雖然齊天變在此後，仍是搞怪賣萌，但素還真知道，齊天變身上，少了一種感覺。

那種感覺，叫年少輕狂，叫一往無畏。

塵世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幾人回。涉入江湖越久，牽掛越多，失去的也越多。到了最後，除了一身空名與傷痕累累，就連素還真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留下些什麽。

明明是伸手想緊緊抓住的東西，最終卻同自己瞬然地錯過了。

齊天變，已經不同於從前，能那樣放心而坦然地說出“素還真說自己能回來，那他一定能回來”這種話了，他已經明白，身邊有些話語，是善意的謊言，是用分別了生死的謊言。

就像那個人用謊言告訴他：“沒事。”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在江湖中，沒有人能夠永遠確守自己的承諾，很多時候，活著的承諾，最終變成了留下的人，在墓前一次次地責怪著亡者，為何違背了承諾。分明，是說好了要一起離開這個江湖的。

只是，一個人，要退到哪裏，才不是江湖？

他也會開始擔心身邊的人們，擔心身邊的一切會被毀去。他開始用功習武，他不再輕率——卻也失了那少年勇氣。

齊天變就像一瞬間過去了許多年，突然之間就長大了。突然之間，他能夠承擔許多東西，明白許多東西。即使，他還沒有同素還真一般，與神搏命的勇氣、坦然與冷靜，但他，一定會去用自己的力量，盡力守護一切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

素還真知道，齊天變吵著要去，不是為了從前的苦悶，而是為了如今，他不願再讓身邊之人離去，要守護那些人——即使要死，自己也要一起死。

素還真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眾人面面相覷地對視，隨即看向了素還真。

“好。”素還真，慢慢地點了點頭。他不是不怕齊天變遭到危險，是因為，他明白，自己此去可否安然無恙，甚至保留生機，都是未知數，但若是自己碰上什麽事，真的一去不返，那麽齊天變，會背著自己為自己套上的愧疚過一輩子，甚至按照他仍有些沖動的性子，會做出什麽沖動得無法理喻的事，也無法預測。

素還真更希望能保護他，但這次，他猶豫了，矛盾了，糾結了。他不希望齊天變死，卻又不希望齊天變能背上心的痛苦。上一次，那剛剛暗生情愫又突然離去的痛，對他來說，一時間，已經足夠多了。再這般下去，會傷痕累累。然後，會不會又是下一個素還真？

“太好了！”齊天變高興得手舞足蹈，“我可是連齊天棍都準備好了！”

“恩。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啟程。”一頁書點頭，眾人一同自翠環山腳，化光離開。

“嗯？那是——”心中餘怒未消的楚風少疑惑地看著空中離去如流星般閃爍的光芒，突然冷哼了一聲。“果然！”

墮落神淵，的確是在中原位置，自翠環山不惜耗費內力，全力趕路，所耗時辰不過半天。但那處，卻是苦境家喻戶曉的禁地——那裏，是一處地下峽谷，入口在平地處，卻是越走越下，光芒越發黯淡，最終天空變為“一線天”，幾乎暗無天日。這尚且不是最可怕的——墮落神淵之中，黑氣蔓延，平民百姓踏入此地，不到十步，此等黑氣即可令其發狂自殘而死。而稍有功力之人踏足其中，以內力相抗，亦走不到五十步。未曾有人，走入此地下峽谷超過百步。

只是今日，眾人不得不闖一闖此墮落神淵了。

相傳，那裏曾經是一處大型村鎮，並且十分富庶，其中百姓其樂融融，而且周圍群山環繞，充滿天地靈秀之氣，乃是甲天下的好山水，好風景。不少傳說中的上古靈獸，也曾傳出自其中出沒，亦是一處傳說之地。

只可惜，天降災劫——只是有野史稱，之所以稱之為“墮落神淵”，是因為一日，一名自九天墮落而落下九天的神祇，從天而降，落至此處，強大的震蕩波及方圓百裏，其墜落一剎瞬間爆發的強悍到無匹的力量，瞬間在此處砸出一處峽谷，那天地之間的靈秀之氣，更是瞬間被汙染化作此等魔障之氣。

更令人扼腕嘆息的是，這村鎮近上千人的平明百姓乃至略有功力的修道者，以及那周圍群山中傳說中的“靈獸”，一同再此次從天而降的災難中瞬間滅亡，並且每每到了夜晚，那墮落神淵中，常常會傳出人鬼不分的哀嚎與怒號，猶如亡者不甘的嚎叫，又猶如兇獸低沈的嘶吼。那迷霧之中，好像是一張血盆大口，要將人吞噬。

未知的，最令人恐懼。可以不畏死，卻是對這等詭譎之象不得不感到毛骨悚然，寒毛倒豎。甚至有人看到，有一條看似是巨蛇，巨蛇頭頂卻又仿佛又有半截人身直立的怪物，曾經出現在迷霧之中，雙眼血紅，見者戰栗。

聽罷素還真所查閱到的資料，眾人不由得沈默了。單單第一處便如此兇險，不知那十四翼神祇口中甚至連新生神族都不敢去的“神魔戰場”，會是何等的危險。但此時不得不前去，否則，也許就是上千萬條苦境的人命被“收繳”。在不知道那“戮”目的的情況下，他們決不能掉以輕心。必須要有更多的人，受到保護，翠環山保護不了整個苦境的人，唯一的辦法，唯有解決了源頭的問題。

“餵餵餵，素還真，要不要說得那麽恐怖啊？你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麽！我齊天變不管是誰，只要敢擋爺爺我的路的，我一定用齊天棍，把他打得連親媽都不認識他！”齊天變見眾人竟都一副擔憂的模樣，不由得拍了拍素還真，撇了撇嘴，顯然是很不滿意素還真現在的模樣。

“齊天變說得中肯。既然此時已經決定弄清楚這件事，豈能因為困難而就此退縮？我們若不挺身而出，莫非是要等到苦境生靈塗炭，才滿意了？”一頁書見素還真竟也是這樣子，不由得出口批評道。

“前輩批評的是。”素還真欠了欠身子，點頭，再擡頭時，臉上已無猶豫神色。

赮畢缽羅也說道：“對。並且此事，不僅關心到苦境生靈，亦關系到赦這具軀殼的來歷。”見眾人都看著他，赮畢缽羅努力做出一心為公的表情，“我沒有亂說。‘戮’出現時，一身煞氣，赦這具軀殼既然同‘戮’有關，那麽我，以及赦自己，也都擔心這具軀殼中是否也有那般煞氣。”

“的確如此。”赦天琴箕點了點頭，說道，“若這具軀殼來自‘戮’，其中也有那樣兇戾的煞氣，我擔心，我那沈寂已久的殺戮之心，會不會又一次躁動。”

“啊。啊。（對。我見琴箕似是喜和平而並不喜殺人，殺人只是為了任務；但卻會有殺戮之心，令我感到奇怪。）”葉小釵也對素還真“說”道，“啊——啊。（並非我胡亂猜測——但我卻不得不猜測，這具軀殼，是否本身就帶有強烈的殺戮之心，而並非琴箕殺了人自己催生而出。）”

“我的雙手沾滿了血腥，重生後經過的九死一生不下數十次。沒有求生本能下催生的殺戮之心，在我看來是不可能的。但我恐怕，這殺戮之心，是被這軀殼中本身所帶有的煞氣催動了。”赦天琴箕看著自己的雙手，又這般說道。

赮畢缽羅想拍一拍琴箕的手臂作為安慰，卻被琴箕本能地讓開了。

赮畢缽羅很傷心。

真的。

但這會兒似乎並不是傷心的時候。赮畢缽羅覺得，自己若是此回能夠活著回去，再傷心也不遲。

於是，赮畢缽羅決定把傷心“存”起來，回去再好好傷心。

赦天琴箕，是讓開了以後，才發現赮畢缽羅臉上有了些許自己從未見過的神色。畢竟是多年戰友，又是交心之友，他人感受不到的，他們彼此之間卻能感受到對方情緒的細微變化。

只是，赦天琴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怎麽覺得，這神色，像是……可憐兮兮的傷心神色？

雖然赦天琴箕很想去反過來安慰赮畢缽羅，但現在，那墮落神淵就在眼前，現在因為一些小小的情緒而分神，並不是一個好選擇。

盡管現在尚未有過其中“怪物”出墮落神淵的先例，但並不代表他們站在墮落神淵外，不會被攻擊。小心一點，總不是壞事。

不懼生，不畏死。這話是沒錯。但活著才有可能做接下來的事，他們這條命，還有用，不能隨隨便便就這樣死了。對死亡看淡了，卻沒有人說過要去不求生而去尋死。

素還真此時，已然與一頁書等人商量、分配好了戰術，開口說道：“這次進入，不可冒失，其中黑霧彌漫，看不清彼此，故而需要眾人緊緊靠在一起，不可脫離隊伍。並且，隊伍需要有分工——這黑霧，有著迷惑心神的效果，故而需要赮與一頁書以佛光阻擋黑霧，令隊伍安全前進。倘若二人功力已消耗一半，卻仍未行至終點，我們便馬上原路返回，再定方式進入。”

“那我呢？”赦天琴箕問道。

“剩餘之人，就負責在佛光屏障中保護一頁書與赮。若到非常時期，需要琴箕你幫忙以琴音探測前方。”素還真將戰術方針定得十分細密，他繼續說道，“若遇上強敵，眾人切不可輕舉妄動。先以試探為主。若發現對手實力強大，便且戰且退，盡力令對手離開墮落神淵。”

“恩。”眾人點頭，表示明了。

“我們，再經不起損失任何一個人了。”素還真突然有些慘然地笑了笑。

“……”眾人神色如千鈞般沈重地點了點頭，卻又互相對視一眼，對對方微微一笑。

隨即，望著面前深陷地下，黑霧彌漫的大峽谷，眾人神色凝重，腳步沈重而警惕，似是要踏穩了，卻又擔心驚動了那黑霧中的洪水猛獸。

這是個無風的子夜。

也是個不眠的子夜。

亦是個風雨欲來的——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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