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則，關於戒癮：】

“求求你了給我紮一針吧！求求你了！我不去外面了，哪裏也不去了，只要你給我紮一針……世伯……您給我紮一針吧求您了，我叫您爹還不成嗎？爸爸！您是我親爸爸！爸爸誒！給我……”

聽著趴在地上扒著自己褲腳的人一臉眼淚鼻涕的胡言亂語，只是一天而已，斷了藥竟然就能變成這個樣子，如果他再晚一些發現呢？那人是不是就真的廢了。他都不敢繼續往下想。

尹斻本是個很能忍的人，再多的苦楚他也是能忍下來的，可是這海/洛/因刁鉆，不信邪的人都要倒大黴！

肖文進的褲腿被一只手沒甚麽力氣的拽了拽，尹斻就好像是一條臟兮兮的瀕死的流浪狗一般嗚咽著、吸引著他的註意力，乞求哪怕是一點憐憫。

“世伯——不，爸爸！我求求您了！我以後聽話，您讓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我哪也不去了，我聽您話，我聽話……唔……求您了，給我……紮一針…”

恨鐵不成鋼，肖文進其實從未這麽重的踹過尹斻，這一腳十足就是要踹斷人幾根骨頭的架勢。本來就身體被折騰的虛弱不堪的人現在更是癱死在地上了，如果不是身體還在抽抽兒，肖文進就該懷疑自己這一腳是不是將人踹得昏了過去。

“你給我起來！”他大步邁過去，蹲下來拽著尹斻癱軟的身體把人半個身體拽起來，“你這個樣子還活著幹什麽！丟人現眼！”

“呵……丟人……”尹斻擡起眼來心灰意冷的自嘲的笑了一下，已經是進氣多出氣少，“我現在還要臉面幹什麽？活著……活著確實沒意思啊……那讓我死去吧……反正……咳咳……反正你也不會給我紮藥對不對……”說完，就掙紮著推開肖文進扶著他肩膀的手，掉頭作勢要往窗戶那邊爬。

這副嘴臉是肖文進看過的最醜陋的，他見過貪財好色的人，見過利欲熏心的人，見過膽小怕事的人……他見過尹斻陽奉陰違滿嘴仁義道德的誆騙別人時的嘴臉，更見識過他的野心和狠厲的一面，但是他沒有見過一個人如此這般……

不，不僅僅只是貪生怕死宵小的那種茍且，也不只是偽君子的無恥了。這種為了一針藥能放棄臉，放棄性命，把什麽都放棄的東西太可怕了！

尹斻終於還是爬到了窗戶邊上，他手指摳在墻壁上支撐著站起來了，回頭看了眼站在他身後的肖文進，扭曲出一張肖文進從未看到過的表情，“我這就去死，不礙著您的眼。”

窗戶被推開，外面的冷風灌了進來。尹斻卻已經被打到了墻角，他一只手捂著已經麻的沒有知覺的半張臉，有些恐懼的看著向他走過來的肖文進。

肖文進矮下身子看他，問道，“你就這麽想死？”

“世伯……”尹斻的話說得不清楚，聲音很小，他的眼睛裏浸滿了眼淚，“我不怕死。”

“我就怕這麽活著！”

十一月末的天氣涼了下來，風很大也很冷，肖文進穿著的大衣被尹斻的那一臉鼻涕眼淚糟蹋得不成樣子。但是他還是擁抱了他，抱的從未這麽緊過。

尹斻冷得發抖，抖得就像是有人在他身體裏通了電。他覺得自己身上疼，但同時又麻癢，於是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個支撐就一門心思地往肖文進那裏鉆……

在他更深的一絲理智裏，他其實還是慶幸著自己這個時候只是落到了肖文進手上。

如果是換了一個人呢？

他都不敢去想象。

後來，戒毒的日子很是辛苦，這不光是尹斻一個人的辛苦，甚至就連肖文進自己也是受了從沒受過的苦楚。

而一個人最為不堪且醜陋的一面他也算是見識到了。這哪裏還有資格講關於美和浪漫？能時時刻刻像個人類那樣就很不錯了！

肖文進其實至今都沒有想明白過自己當初究竟是哪裏來的勇氣扯著尹斻這燙手的東西趟過了這條釘板路的。

而事情過去以後對於自己的無恥的種種門兒清的尹斻最後也發現，從此，在肖文進的面前自己已然是不再需要羞恥心這種東西了。

不過，他總覺得好虧啊……

笑著摸了摸床上沈眠的肖文進的臉龐，這張臉自己還真看了一輩子，像個詛咒似的。呵，老家夥，真便宜你了！

白發蒼蒼滿臉褶子的肖老爺子和同樣不再年輕的尹先生今天應該還會一邊吃早茶一邊拌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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