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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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西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擡起喝一口,停了會兒才笑問:“小梨怎麽忽然對這個感興趣了?之前不是跟你說都不想聽嗎?”

“那時候不懂事,現在叔叔都要和我媽結婚了,想了解了解你們的過去。”貝梨忍著胃裏不時翻滾的惡心感,強迫自己勾唇笑,和他維持表面和諧。

憶起當年,萊西望著窗外如墨的天,不禁低頭笑,那張俊逸慈和的臉上滿滿的懷戀,一如回到了年少時,溫聲開口:“說來我和阿筠的初見啊,還是我上大學的時候,跟著導師去青城大學巡訪演講,接待的學生裏有阿筠。”

“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她上大學時的樣子,明眸善睞,青春洋溢,漂亮得光芒四射,也是一眾接待學生裏英語說得最順的那一個,我那時候不會說中國話,她就做我們一這隊人的翻譯,溫柔體貼,處處照顧周到。就這樣,我們很快相識,相知,相愛。”

“回美國後我就申請了青大的交換生,然後在青大讀了一年書,也和阿筠談了一年戀愛。阿筠是英語專業的,我教她英語說得更標準,她教我說中國話,她真的很溫柔,我們從沒吵過一次架,紅過一次臉,每天都像泡在蜜罐裏,那段時間,是我最幸福的時候。交換學習期結束後,我重返美國,和她約好畢業後就回中國找,然後移民和她結婚。”

貝梨滿腦子都被“戀愛”兩個字砸懵,“……你們之前談過?”

萊西整個人都被那段青澀而美好的初戀回憶包裹住,“談過。”

下一秒,他臉色忽地一變,目光冷厲厭惡,如利刃破開剛才營造的氛圍,但仍微微笑著,“小梨剛剛不是問我認不認識你父親嗎?”

貝梨睜大眼看他。

“當然認識,他也是那年接待我們的學生之一。”

她張了張嘴,然而萊西整個人都陷在當年的回憶中,絲毫沒給她說話的機會。

他冷笑一聲,“你不知道你父親有多小人,他趁我不在的那段時間,每日糾纏阿筠,窮追猛打,雙向攔截我和阿筠交流聯系的信件,讓我們信息阻隔,讓阿筠以為我一回美國就把她忘了。”

“正好那段時間你外公出事,外婆病重,他就利用你爺爺的權勢幫阿筠的忙,給阿筠獻殷勤,然後一畢業,就在你外婆臨走前的撮合下和阿筠結了婚。”

“等我畢業後去中國,他們已經結婚一年,阿筠也懷了你。”

“我那時候還是個窮小子,兩手空空,什麽都沒有,你爸用手裏的權利把我趕出中國,且永不得踏進中國一步。”

貝梨之前的設想完全被他今天的話推翻,腦子嗡嗡叫,心口也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悶得喘不過來氣,更不敢信,自小在她印象裏儒雅謙和翩翩君子風的親生父親,會做這麽趁虛而入的小人行徑。

但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他能那麽害人的原因。

她思緒緩了緩,遲疑問道:“所以,你就毀了我家,誣陷我爸,讓我爸坐一輩子牢?”

萊西毫不在意地笑,“他能讓我和阿筠連面都沒見上一面就封了我踏進中國的權利,不就是我窮,沒錢。所以啊,等我有錢了,有權了,當年他對我做的事,自然要讓他嘗一嘗。”

“他那個人最會偽裝,阿筠和他生活這麽多年,又有了這麽可愛漂亮的你,對他自然有了感情和牽絆,能讓阿筠嫌棄他又有勇氣舍掉他的唯一途徑,就是讓他道德敗壞一無所有地入獄。”

貝梨被他這麽輕松隨意完全不在乎的樣子刺激得眼睛一紅,“你們之前的恩怨,就你們兩個人解決啊,為什麽要牽連其他人呢?那個放學後回家卻被強|奸喪命的小女孩,她的父母親人,她和你們沒有絲毫牽連,為什麽要把她拉進去呢?”

“啊?為什麽?!”

她疾聲厲吼,卻對萊西起不了辦點作用,他穩穩坐在沙發上,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目光定定沈思地看著她。

她既然能在找律師去美國調查,向法院申請再審,矛頭直指他,自然已經了解了事情大致經過,他沒再隱瞞的必要。

而且這些事情,想她也不敢跟阿筠說刺激她。

“沒有為什麽,誰也不怪,只能怨貝玉升定力太足,不受外界誘惑。”他原本準備了各異美女,都沒能引他出軌。

“你——恬不知恥!”

這場交談,最後不歡而散。

然而回到自己之前住的副樓,躺到圓圓的奶粉色公主床上,貝梨望著壁爐裏燒得旺盛的火,不得不承認,萊西那些話,對她既往的固定認知造成了天翻地覆的沖擊。

“篤篤……”

“貝梨小姐,您還沒睡嗎?”門口守夜的傭人見屋裏床頭的燈這麽晚還亮著,敲門問。

“還沒有,不過很快就睡了,今晚不用守夜,放你一晚假,回去睡覺吧。”

“好的,貝梨小姐。”

襯著壁爐和床頭昏亮的燈,貝梨爬起來找到回來前隨厭讓人新買的手機,扒拉到他的微信,撥個視頻過去。

現在是芬蘭時間淩晨一點,和中國差五個小時的時差,他那應該是早上六點,按隨厭的作息,這時候正準備起床去鍛煉。

果然,剛響一聲,視頻就被接通。

屏幕裏,他周圍環境昏暗,但因為臉白,能顯出一個清晰俊美的輪廓。

“啪”一聲,燈光亮起,他眉心微蹙,往日裏漆黑有神的眼睛半瞇著,頭發也有些亂,看樣子剛被她吵醒。

貝梨撈個枕頭抱到懷裏,拿著手機蹲靠在床頭,和他同款皺眉,“你還沒起來啊?”

“沒有。”剛醒,他的聲音低啞,醇厚的磁音混著電流傳過來,聽得貝梨太陽穴連著心口都酥了酥,之前煩成一團亂麻的心緒像是被這兩個字疏通,通體舒暢。

她輕聲問:“我吵醒你了?”

隨厭笑一聲,支起一條腿坐起來,眼皮微撩,仔細看著屏幕裏她的樣子,“本來就是想你想得睡不著,醒的晚了點,你打來的視頻,求之不得,怎麽能說吵醒。”

貝梨被他這樣毫不掩飾的眼神和直白的話撩得心口一陣酥麻麻的甜,坐不穩,側躺倒在床上,回想打視頻的原因,情緒又低落起來,拖著音撒嬌,“隨厭,我今晚和萊西聊了。”

“聊了什麽?”

“我媽和他之前的事,還有我爸……”

壁爐裏的火燒得旺盛,偶爾燒到什麽,會劈裏啪啦一通亂響宣揚存在感。

貝梨大致把萊西說的覆述一邊,煩躁地抓抓頭發,喪氣道:“雖然不管怎麽樣,萊西做的都不對,都不應該做那麽多害人命違法的事,但我沒想到,我爸之前會做那麽小人的事,好煩。”

她說的時候隨厭一直沒出聲,安安靜靜做個聽客,這時候才出聲,“阿梨,我們是外人,也是後人,沒資格去評判貝叔那時候做的對不對,但無論對不對,那都是貝叔當初追求愛情的方式,並且在那場和萊西的爭奪中,成功了。”

“萊西是那場爭奪中的失敗者,他養精蓄銳二十年去報覆了。貝叔做的盡管不道德,但萊西做的是違法的,觸犯了法律,就不能只抓道德層面看,是非因果都會交由法律裁判,我們只需要把證據都呈到法庭上,讓法官進行最正確的判決。”

見她還是垂喪著張小臉,隨厭嘆口氣,“阿梨,愛情中,哪有那麽多對錯。”

但他們的對錯,卻在二十年後,讓他們的愛情成了爭奪戰中最無辜的犧牲品。

隨厭擡頭望向對面掛的那幅照片——春寒料峭的午後,風很淡,陽光卻亮得晃眼,午自習下課,他被阿梨拉出來曬太陽,他沒睡好趴在走廊上閉眼瞇一會兒,沒搭理她說的話,她不滿地揪他耳朵……

半瞇起眼,他擡著右手按了按疼得難耐的心口,那裏充斥著不甘和壓抑,還有埋得極深到微不可查的——憤恨。

他們那分開的八年,缺失的那八年,是不可彌補的。

將會是他往後餘生,每每想起來,都覺得分外遺憾的。

都會是他,覺得愧對阿梨的。

隨厭收回視線,繼續看屏幕裏他自昨天分開那刻起就開始思念的小臉,“因為這件事到現在都沒睡嗎?”

她那應該淩晨了。

貝梨“嗯”一聲,“心裏面煩得慌,不過也是我在飛機上睡得太多了,不怎麽困。”

貝梨眼睛亮了亮,“你要不要看看我房間?從美國過來後,我就在這住了。”

隨厭欣然點頭,挪了挪身體,找個舒服的姿勢,盯著視頻看。

貝梨下床打開燈,整個屋子都被暖黃色燈光覆蓋,鏡頭最先對著的,是她圓圓的奶粉色公主床,那是她在芬蘭躺了七年多的床,上面堆了各種抱枕和毛絨玩具,有的玩偶掉到下面的地毯上。

鏡頭往墻上掃,上面擺的除了每天清晨從國外空運過來用來裝飾房間的鮮花,間接擺有幾幅油畫。

貝梨指著介紹:“這幾幅是我這些年畫的比較滿意的。”

隨厭看得認真,“不滿意的呢?”

她說得理直氣壯,“不滿意的就賣了。”

隨厭失笑。

貝梨撓了撓頭,“不過賣出去的也不醜,實在不行的都在樓下廢棄屋裏堆著呢,只是把覺得最好的留下來保存了。”

隨厭點點頭,表示理解了,讓她接著介紹。

貝梨剛開始還有股新鮮勁,說著說著就打哈欠說困了,走到壁爐邊都沒註意,還是隨厭提醒她,“註意著點火。”

貝梨腳一停,低頭去看,才發現她擡腳的地方正是燒得紅旺的火堆,帶著薄絨的真絲裙邊和火苗就差三厘米,但凡有一個火星子濺上來,她都會立刻被火包裹。

她嚇出一身冷汗,連忙後退幾步離壁爐遠一點。

手機裏,是隨厭關心催促的話:“好了不介紹了,你快躺床上睡覺。”

貝梨點點頭,到床邊脫鞋上去,“法院有消息了沒?”

“昨天下午發了通知,讓今天過去一趟,我再催催,讓加快進程,爭取在舉辦婚禮之前,聯動芬蘭警方抓捕萊西。”隨厭給她匯報進程。

再婚丈夫,是雙手沾滿鮮血害前夫進牢獄的罪魁禍首,如果婚禮舉辦成功,為四方所知,到時候向她湧來的是比當年還要猛烈洶湧的罵名,李筠那麽大的年齡會承受不住的。

貝梨抓頭發嘆息,“能在婚禮之前就在婚禮之前,萊西的婚禮會全球直播報道,到時候鬧得人盡皆知,我媽就真的沒能躲的地方了。”

八年前那件事,只在中國鬧大,這回可是在全球人的視線裏。

隨厭點點頭,“我盡量,你快睡吧,晚安。”

“那我睡了,你起床記得鍛煉好好吃飯,早安。”

睡前和他打個視頻見見面說說話,貝梨這回閉眼即睡,一覺到第二天下午。

芬蘭人大多比較宅,她之前在這的時候也很少出門,婚禮之前都是在莊園裏試禮服陪李筠,讓她養好精神。

她怕到時候以她現在脆弱的神經會直接繃斷。

但又不敢提前跟她說,怕提前見到她崩潰的模樣。

萊西絕對不會讓她提,她也想著能拖一天,媽媽就能快樂幸福一天。

入冬之後,芬蘭的白天一天比一天短,天氣也不太好,婚禮前一天的下午,難得出了太陽放晴。

屋裏即便燒著壁爐也冷得厲害,貝梨被李筠拉出來,看他們一對上了年紀的情侶在草坪上格外有童心地放風箏。

原來的草坪已經枯黃,這是萊西讓人在國外新割的,拿過來鋪在地上,兩天一換。

貝梨躺在傭人搬來的椅子上,懶洋洋地曬太陽,看李筠手裏緊緊握著風箏線柄,萊西站在她後面,大手包著她的手,一點點放線,帶著她往後跑,讓風箏飛起來。

風箏是非常嫩綠有活力的蜻蜓。

他倆沒跑一會兒,風箏就飛得比城堡尖頂還要高。

李筠興奮地朝她喊:“小梨,飛起來了。”

貝梨沒什麽精神,懶洋洋應著,“是,飛起來了。小心點別摔倒。”

“不會的。”李筠對貝梨喊過之後,轉頭看著萊西,“你會護好我的。”

“當然,萊西永遠會保護好阿筠。”萊西將她臉側的頭發撥到後面,在她額上虔誠地親了下。

然而就這撥發親吻的一下,他松了手,李筠被他整個眼裏只有她的眼神和親吻失了神,手上沒了力道,手柄被風箏拽著脫手,整個風箏斷了線飛快地往上面飛。

李筠回神驚喊:“欸——我的風箏。”

遠處,貝梨瞇眼看望著早被西風帶跑的大蜻蜓,“沒了。”

晚上回去,貝梨心神不寧地給隨厭打視頻。

“你那邊情況怎麽樣?這邊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她好怕回頭會婚禮都結束了,芬蘭警方還沒出動。

他因為這事這些天忙得焦頭爛額,舒了口氣回她:“因為跨國,中間要走的步驟太多,再催也沒多大用,只能讓他們盡量加快速度。”

貝梨也知道她再急沒用,只能洩氣的嘆息一聲。

隨厭隔著屏幕摸摸她垂下的腦袋,“乖,你先去睡覺,養足精神,可能明天一早警察就到了。”

“也只能這樣,那我睡了。”

“晚安。”

“晚安。”

即便和隨厭打了電話,貝梨這一夜也都沒睡好,幾乎一閉上眼,就能看見萊西被警察帶走,李筠震驚地看著她,怨她把自己要嫁的深愛丈夫給帶走了。

清晨,她被進來換鮮花的傭人吵醒。因為萊西和李筠結婚,整個莊園今天插的都是火紅嬌艷的玫瑰。

醒了就沒再睡著,直到八點有人拍門喊她起床。

婚禮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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