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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景室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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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韓門高哪裏坐得住,早帶人出陣飛到罩上。幾宮位的醉觀園方士被他打下罩來。

付南星見宮位缺人,便放慢了速度,只側頭看了看天,道:“要來不及了。”

朱達博見弟子已悉數帶人出了,手邊只留了清雲一個,還有個爐爺得留下來給付南星護陣。思得片刻,便起身道:“清雲,跟我去補位。”

韓門高轉動劍柄機關,手中一抖,劍即刻轉做木傘。游兒知道他要誕下天火,忙離宮而去,幾步飛到韓門高面前。

“師妹,你讓開!”韓門高見眼前落的人,負傘呵道。

游兒橫起手中黃符,定眼瞧住他。

“還嫌你鬧得不夠大嗎?”韓門高怒道。

游兒冷道:“我怎麽鬧也沒到逼死師父的份上。”

韓門高抽搐嘴角笑說:“你這是把師父的死算在我頭上了?”

“和你沒有一點關系?”

韓門高受了她目中鄙色,橫下心來,屈膝點地,躍上半空。

順勢撐開手裏木傘,念動口訣,傘沿下就飛出無數符紙。

游兒見慣了韓門高平日裏練習,對他身法動作了如指掌,早變幻出手印,拋出漫天黃符,隨道一聲:“散……”

黃符便化裂成細碎星火,如漫天火雨,附淋在韓門高的符上,燒得滋滋做響,只在頃刻,就落了一罩的灰燼。

韓門高落回罩上,不禁詫然:“這些都是師父教你的?”

游兒忍了多時,一字一頓道:“你能不能,別叫我師父作師父。”

韓門高笑道:“我也為了師父奔波多年,你還在山裏赤腳摸魚打諢的年紀,我早開始下山幫他四處探察巫甘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罷!”

“師兄……我真的不明白,你引師父去翼望山,又護著慕雲君,現在不但暗中掣肘國師府,還阻攔我進景室山……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韓門高見她料查過半,不如將計就計,不鬥狠些,逼不出江無月,“我想要癸月!”

游兒靜了片刻,轉而冷笑:“你知道癸月在哪?”

“我是不知道,可江無月知道!”韓門高驀地收回傘,翻手掐了張符,神情凝起,口中速速而念。

一點金光從符中透出,而後越來越亮,燃成火球,眨眼就燒得幾丈高。

韓門高伸壁一推,大如一幢懸空高樓般的火球就朝游兒沖來。

近旁方士慌忙退避。游兒輕哼了聲,也隨手祭出個碩大火球,與韓門高的撞在一處。

韓門高聚力推了半天,自己的球不但沒動,反被融得越來越小。遂驚問:“你這不是赤烏天火符?”

“你看看時辰……”游兒指了指頭頂夜空,“這是紫微玄火。”

“師父沒教我這個!”

“那是師父有遠見。”游兒說罷,振臂一揮,玄火猛朝韓門高砸去。

也是同時,腳下光罩細縫漸多,借著玄火砸下,景室山的禦陣隨之破盡。韓門高重傷,跌落淵下。

玄火化作顆顆彈丸朝山間落去,眼看景室山就要被付之一炬。

一塊石尖上,突然出現一個異國打扮的方士,烏石列見天火降下,可逮著自己的機會,大力搖動手中令旗,就有數千只不知何處而起的烏黑卻火雀飛翺斡旋,雀形燕聲,泱泱鋪天,遇人則人傷,碰火則火滅。

兩邊方士落了地,打得越發張揚無顧。百裏群峰上,迸出各色奇光。

易文坐鎮中位,心觀太乙八門,揮令二百方士各朝一方,咒不絕斷,擺出千面陣。

戰中方士應咒,一人幻化為四,四人幻化為八。醉觀園一眾當即虛實莫辨,個個看山有千層,看樹有萬影,只感四面壓迫、八方受敵,眼視如盲,腦昏欲裂。

慕雲君見韓門高受傷而墜,叛賊又破了景室山大防,雖是易文研習得蠻悍陣法,上又有卻火雀助力夾擊,形勢一片大好,仍多是心焦。

一焦坐椅難下,二焦韓門高生死不知,解藥未得,三焦何時見過景室山這般嘈鬧,真辱第一仙山之名。

遂掌力推地而起,直飛景室山最高金頂峰上,拔出座下一根烏金短杖,指天伐咒,一道金茫疾空而去,化與冥合,散出金光點點附在卻火雀翅尖。

卻火雀只只目中變色,越發勁足意狠,鋼硬鐵削一般朝人沖去。

醉觀園方士越退越頹,傷者甚重,大都倉皇倒滾避回山南帳前。

帳中多位術數家直呼此陣波雲詭譎,天上地下混成一片烏泱麻麻,教人難算要領。

只付南星憶起曾在九凝山見過類似法陣,竟不料易文已將其衍算運用出來。

朱達博退回帳前,急問:“付樓主,可有章法屏之?”

付南星道:“八卦八門,立七十二活局。取地支化合,根生陽順枝轉陰逆,又有三奇護遁甲,六儀護三奇……易文這是早就在景室山下布好替代觀星樓的陣了。”

朱達博心有疑惑:“提早布下來防我的?”

付南星淡道:“應該只是想證明他自己罷。”

游兒聽聞這話,不由一陣愴然,但問:“那我們現在該如何?”

“易文整備周全,我沒有十足把握。而且當下要找陣眼……”付南星擡眼望去,“也來不及了——”

鋪天蓋地的人影從景室山上傾噴而來,手中施著各色法術,頂空是黑壓壓卻火雀橫沖直撞,幢幢不辨間,更有排五彩山倒斑駁海、傾天駭地轟殺之勢。

山下眾人見狀皆不禁後退半步。付南星眸光一偏,忽問朱達博:“你們多少占星家?”

“過百……”

“夠了……”付南星朝眾人道,“所有占星家取流珠,念星位符,列排三百六十五位,對應周天星位,布周星陣,我作陣眼——赤烏星。”

朱達博問:“可能破它?”

付南星道:“能搏一搏。”

這方借用星鬥周天之力,附著陣前方士星辰清氣,增力明目。

目之所及處,幻影少去大半,頓時士氣又漲。朱達博也借勢呼號,奮武揚威,大肚一彈,率先沖向景室山。

其餘人也為之一振,蹈厲直前,節節爭先。兩方數千方士又一次在南峰附近交伐混戰。

爐爺守在付南星身邊,看著前方光打四起,熱火朝天,竟有些技癢。

卻聽付南星忽言:“爐爺,易文留了破綻,在東北角。”

爐爺一楞,轉念道:“他故意的?”

“是,只是不清楚原因。恐怕是有事求,你從東北峰下進去看看,莫叫人發現。”

“我走了這可就沒人守了啊!”

付南星道:“應該還能再膠著一陣,你快去罷,別誤了時機。”

爐爺剛立於東北峰下,就覺神爽氣朗,目中清靜,果然是故意易文留了路出來。忙在山下沿路低俯,直上中峰。

峰上卻有方士層層把守,山中又貼了符紙,不得遁上。爐爺恰是歇了半晌正,一路絕技翻展,不多時就沖到峰頂,再一炁束住峰上護陣方士,彎腰湊到正中盤腿而坐的易文面前:“你小子!搞的甚!”

易文回頭定睛望了望金頂上的慕雲君,又尋了遍不知所蹤的韓門高,對爐爺道:“爐爺!救我家人!”

“你家人?”

“我剛剛算過了,我娘和我妹妹被韓門高關在南峰西側一個洞裏。那裏應該有人看守,你自己小心。”

爐爺算是明白了個大概,這會也沒時間細問,只說:“那你怎麽辦?”

易文道:“你把人安全救出,我即刻能收陣!”

游兒望著漫天卻火雀,一時不知如何制下,只堪堪避開,想找到豢鳥人匿處,卻先看見了金頂上的慕雲君。

慕雲君見一側忽有流光沖來,破鳥群而上,轉瞬將至。提杖就先圍下一罩金光,將來人擋退數步。

看清來人,方笑道:“朱達博什麽時候收了這麽漂亮的徒弟?”

“我師父可不是朱達博。”

“那還是誰?”

游兒只沈聲問:“澤林君真和你們一道進了俞元石城?”

慕雲君便笑道:“莫非你是澤林君的徒弟!”

游兒懶答,只顧叫道:“定是你們脅迫他去的!”

“我能脅迫得了他?”慕雲君擡額大笑,“當年師父專教他的符咒,就為了克我的,若不是我之後升煉了雷法,他可半分不曾忌憚過我!

面上著禮了叫我聲師兄,背地裏何時聽過我的話?若非他當時術法冠絕方界,且素日安閑自逸,與我和真原君也多少有些師兄弟情誼,我們不會哄上他說一起去觀瞻訪寶。

誰知他剛進了俞元城,就發覺我有收繳之意,還暗地勸攔了幾句。

我才和他道,除巫滅鬼乃是正義,他可倒好,見阻止不了我,扭頭就去找族長揭我們的密!

我見事情敗露,只好盡快聯人破陣。那些巫甘人不及防,幾刻就被攻得無力招架。

眼看大局將定,那族長竟能使出回日駐流、移山易川之能,倒灌洪水,將百裏大地頃刻顛覆,要不是我敏智機警,哪裏還回得來。”

“我就知道……”游兒沁聲低喃,“師父不是那種人……”

“那種人?”慕雲君嗤笑一聲,“他詐死,獨自盜走癸月——你當他是哪種人?”

“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他死前只把癸月的下落告訴了那個巫甘人。你要不信,自己去問她!”

游兒想起當日翼望山下,江無月看著自己的眼神,心中登時惴悸。

一面篤信沐陽子即有癸月也定無不軌之心,一面深感,這誤會大了……

慕雲君見她癡楞站著,暗舉短杖,突然手間聚力一抖,杖頭便有一指金光射出。

游兒撤神回來,只躲出半步,肩上就被金光鑿穿,血濺幾滴在頸上。

也管不得肩膀陣痛,旋即凝出身後支支火羽,咒附真火,猶如燃著的流星劃夜飛去,將慕雲君金罩擊穿煉化。

“你術既克我,我現在手中又失了金杖……”慕雲君非但不忌,反笑道,“巫咒,我也是學過一兩句的。”

說罷,慕雲君翻手掐出奇怪指訣,游兒一眼看出是巫訣手法。

只在剎時,群峰之下,所有的屍身猛地立起,翻出目中斑駁,膚色變幻多姿,皮下瞬出多彩長毛,溢出衣外。

無論是國師府的還是醉觀園的,數百個已死的方士化作屍魅,尖聲利叫朝醉觀園的方士撲過去。

“屍魅!”有方士認出,“怎麽突然出現屍魅!這裏有巫鬼人?!”

朱達博道:“屍魅陽盡絕,體屬純陰,凡陽氣盛者驟觸之,陰必散。上峰百人,用火符!”

朱達博自覺此舉勝券在握,卻忘了頭頂卻火雀,視野所及處,稍有星火亮起,就有烏雀疾翅,滅火傷人。

屍魅迅疾狠厲,不知疼痛,冰去只鈍,電去只焦,就連人也敏捷不過,被屍魅抓住了手腳,撓腸斷臂,痛嘶深山。

死者愈多,屍魅愈眾,中多有醉觀園陣亡兄友,又令餘人難以下手。國師府一時間轉了勢,人人打得跋扈快哉。

但見山脈中段某峰頂上,瑩瑩一點微光閃曳,還未看清那是人是物,只覺一片清波蕩來,滿山的屍魅嘩啷一聲,全被震散出鬼氣,軟軟伏地。

慕雲君鼓出屍魅後,見游兒返身離開,偷偷隨了一段,又見她手裏祭出一張瑩亮黃符,本還不敢確認,直見到鬼氣盡銷,才難控驚喜,不住叫起:“壺公符!你有壺公符!”

周圍方士一聽那是「壺公符」,全都發了狂一般,朝游兒蜂擁而上。

烏石列也馭卻火雀調頭過來,健翎如鐵,似傾天箭矢重重落下。

游兒不及取符,飛身往後躍起,掐起巫訣淩空畫符,腳尖靈動點荷縈波,負手繪描如弄瑤瑟,素手婉轉,若靈若仙。

符畢掌出,流水斷魂,震退大半人潮。卻也架不住人多勢眾,紅眼貪饞,沸沸揚揚又起一波。

頭頂烏雀更甚,一圈圈朝她圍攏過來,除之不盡,毀之不滅,一堆火符無用武之地。

游兒被炸耳嘰喳聲擾得心煩火旺,再看八方湧來搶奪的方士裏,竟還夾雜了好些個醉觀園的方士……

游兒眉頭緊皺,一把扯下背上黑盒,念動背得爛熟於心的巫咒,取出了尋木劍。

四面轟出一陣驟寒,人山人海瑟縮一退,止下傾倒之勢。

這一霎時的天地靜默,眾人等著她又要拿出什麽寶貝,原地伸頭望著。游兒突然冷靜,心說:我哪會召?我召什麽?

尋木劍已反握在手,游兒還覺騎虎難下。慕雲君見她又呆上了,便趁眾人不備,駕著輪椅竄出來,要直取她袖中壺公符。

眾人聽到動靜,也動了起來,人鳥堆山似的又傾倒而來。

游兒忙又起咒,眼中凝亮琥珀光華,學著江無月握劍往峰頂地上用力一插,頓時山搖地動,星辰劇閃。

漫天星空之上,猶有一團熊熊大火呼呼啦啦從天而降,直砸進兩峰之間。

待煙霧散開,才看清那是如山高的周身燃著艷紅火焰的一只火狐,正擡了前爪杵在一山腰上,吊眉懨懨地掃著眾人。

山腰早一下就被它的爪子熨燙成灰,卻火雀收了翅膀低頭伏地,所有方士瞪大眼睛也忘了要搶壺公符。

游兒自己都驚訝了半天,才想起來仰頭問它:“你哪來的?”

那火狐瞟她一眼,懶得張嘴。

游兒低下頭,詫異地看看手裏短劍,耳後忽聽有人低語,聲似萬山載雪之重,又如明月薄光之輕,音清調暖,許久不聞:“二十八星宿——心月狐之靈。”

屍魅:《續子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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