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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人鳥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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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紅西海之中,有神州,名聚窟,方圓百裏。州上有大山,名曰人鳥山,因此山形似人鳥之像而得名。

鶴見松手瞭望,果見一只暗紅巨鳥立於海面之上,幻麗奇壯之景,不禁失口遺嘆……才恍然問:“你要去那山裏找什麽?”

船夫撥下鶴見的手:“返魂樹唄,還能是什麽。”

又朝付南星搖頭道:“你可是有緣啦!”

付南星緊挨船舷盯著人鳥山,雙手死死抓著船欄,想象著當時鐘籬見到玄冥山,是不是也如她這般心情……

鶴見看那山上紅霧繚繞,回頭低聲問船夫:“那山裏有妖獸沒有?”

船夫扭眉耷眼看著他,聽得傻了半天,嗤笑道:“連它都不知道,你們來幹嘛的呀!”

還真有啊?鶴見忙去看付南星,只見付南星仰頭算量著天色,拿出星盤稍作思忖,蹬著船篷就飛到了聚窟州上。

鶴見來不及細問,也跟著過去。船夫朝他們揮手道:“二位客官早去早回,我在這等你們啊——”

州上時有怪鳥啼叫,其土紅似西海,鼻間能聞奇異濃香,林中不乏鳥獸,木石香花。

中間的人鳥山被紅霧纏裹,只能隱約見得鳥形,恰如一只正破雲而出的巨獸。

山容殊姿,妙化異相。其山之氣,生五色之水,可返魂;樹液成脂,流震檀之香,可生肌。

故伐取返魂木根,於玉釜中煮,取汁,更微火煎,呈黑餳狀,結丸,便得返魂生肌活臟腑的返魂香。

付南星剛落定,就掏出一沓符紙凝神游寫。

鶴見伸頭去看,只見符紙上點了墨點,付南星又將墨點劃線相連,背書各星宿名字。

鶴見疑惑道:“南星,你這是要做什麽?”

“布陣……”付南星手中不停,答道,“山裏有只鑿齒,我降不了它。只能用星宿符布個迷襄陣,擾亂它。然後趁機去挖返魂樹根。”

“鑿齒是個什麽獸?”

“我沒見過,只看書裏寫過——我也不想看見它。”

付南星畫完符,悄身行到聚窟州四面,分別貼下星宿符,而後躲在一棵樹下。

鶴見又問:“現在要做什麽?”

“等……”付南星道,“等星顯……”

鶴見擡頭看看,天將暗下,已有幾顆零星出現,遂也耐下性子,在付南星身後蹲了下來。

付南星方才忙著布陣,未多周慮,這會兒猛一回頭,對鶴見道:“你快回船上去!”

“為何?”

“我不曉得這陣對鑿齒有沒有用……”

鶴見眉頭一抖:“那你就敢來!”

兩人說話間,忽聽見山中傳來虎豹咆號聲,州上頓時狂風怒卷。

“被發現了!”付南星急忙推他:“還不走!”

鶴見立著不動:“著什麽急!我等會帶你一起走!”

付南星見勸不動他,觀星一望,對應的星宿只出了一半。

那嚎聲愈近,付南星顧不得為難,捬手褪下腕上的九星流珠,坐地起咒。

四方星符應咒而動,逐個升到半空。付南星誦畢,睜眼朝人鳥山一指,幾張符紙紛紛面朝中央迎空而立,瞬間霧靜風止。

鶴見道:“奏效了?”

付南星四下看了看:“不知道……我過去看看。”

鶴見也拔出劍來,跟著付南星,朝人鳥山走去。

州上香味依然馥郁,鳥叫聲卻消失了。兩人一路撥開靜止的霧氣,走得小心翼翼,不敢多有交談,只全神註意著周圍動靜。

如此來到鳥腹下,見一顆根粗枝漫的爪葉紅樹,通體微微散著紅光。

鶴見小聲問道:“是它吧?”

“應該是……”付南星道,“是不是都先挖了再說。”

二人正欲靠近,身後一個高大的黑影破霧而出,風氣漸動。

鶴見忙回頭一看,一只豹頭人身的灰藍妖獸跳了出來,長牙似鑿,肌如銅鼓,手拿一把火紅長矛,口中震吼著朝鶴見刺了過來。

鶴見側身避開,長矛順勢掃來。鶴見聚力雙手伸劍一擋,竟被震得胸如刀割,疼痛難當,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鑿齒隨意擡腳一踹,鶴見就被打落飛出,直滾到靠海州邊。

“鶴見!”付南星失聲驚呼,就要追他過去。

鑿齒揮矛攔住她,才陰陰笑道:“人鳥山選中的人,還真有兩下子。”

兩下子?不是兩下子被你打飛了嗎?付南星聽不出他是哪個意思。

鑿齒又擡起眼皮看了看天:“要不是我出手得早,現在怕是已被你這星陣迷得暈頭轉向。”

“你破了我的陣?”

鑿齒搖搖頭,擡手一指:“我擋了你的星。”

付南星擡頭一看,原本晴空萬裏的星幕下,西方奎、婁、胃、昴、畢、觜、參七宿被大片濃雲擋了大半。

“只剩三方,是鎮不住我的……”鑿齒矛尖擱付南星頸下,走到樹旁,明知故問,“想要返魂香?”

鑿齒並指朝樹幹輕輕一扣,樹中就發出似群牛憤吼之聲,震得付南星膽顫神駭。

待吼聲過後,付南星才勉強站住,定聲道:“我要返魂香。”

“這個簡單……”鑿齒說道,“凡是能見人鳥山者,要麽打贏我,要麽做交換。你選一個就是了。”

付南星千算萬算,沒算到鑿齒懂陣法,棋差一著,怎麽打贏?

“交換……”

“這麽爽快?”鑿齒支起滾圓豹眼,“你知道要交換什麽?”

“不知道……”

鑿齒咧嘴笑著,長牙不停上下戳動:“人鳥山不挑人,挑的是心——它若喜歡那人的心,才會顯出真形。”

付南星怔怔而語:“你……要我的心?”

鑿齒奇道:“你沒聽過鑿齒最喜吃人心的麽?”

“那我……”

“放心……”鑿齒道,“我會還你一顆,你不會死。保你壽終正寢。只不過麽……”

“不過什麽?”

“我送你那顆,木石所化,沒有感情。”

沒有感情?付南星突然有了種正中下懷的感覺,那就不會難過了,不會傷心了,不會酸不會疼,不會迎風而孤,不會對月而寂,不會驀就黯然銷魂,不會郁郁不得善終,不會悶聲呼天搶地,不會為難於要不要帶著賀禮去你們的婚宴,不會在聽你說起他的時候強裝笑臉,不會再卑微地跟在你們身後只為看你一眼……

不會傷神地度過暮年,不會郁郁著入土為安……是吧?這筆交易,我不算笨吧?

“你怎麽這麽笨,不會騎馬還偏要騎?”

付南星忽然聽到耳邊傳來鐘籬小時候軟糯的聲音,迷離間又見一顆眼角淚痣炯然可掬。

她呆呆傻傻般一點點側頭往旁邊看,卻只看見滿樹紅葉在風中翩飛。

殷紅的返魂樹葉映滿了付南星的眼睛,映得眼淚如血,一滴滴到橫在肩上的長矛上,又滑落到紅色的地面,渾融一體。

付南星輕輕擡起手,握住矛頭,緩緩將尖端放到自己心口處。

“南星!你在作甚麽!”鶴見跌跌撞撞跑回來,見狀急忙大喊。

付南星最後看了鶴見一眼,淡淡笑了笑:“鶴見,我沒事。”

言畢,手上用力,引著長矛刺進心口……

忘憂草,含笑花,溫柔鄉裏尋常到。那裏也朱顏漸老,那裏也白發雕騷,那裏也洗淪煩襟了,那裏也迎人笑桃花。

舊愁盡屬少年場,萬事全歸兩鬢霜。勸君早聞早心休,不教花有語,只聽漁樵話。

聚窟州:《十洲記》

鑿齒:《淮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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