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亶爰山三

關燈
緬箐獸在林梢上飛馳了一夜,直到天將亮時,遠處天邊隱約得見一脈宏博逶迤的山群,朝陽斜映,山頂耀目金黃。

江無月擡手指著那一片金黃,目遠神離:“到了。亶爰山……”

游兒隨著耳邊的字音起落,心裏跟著浮蕩萬方,欣悅興奮之餘,竟也還有一絲遑迫……

明晝既出,雖說野山無人,江無月還是輕輕點了一下緬箐獸的後首。

緬箐獸便低頭竄入林中。再行了不多時,就到了亶爰山腹地。

亶爰山偏處高地,群峰崛起,嵯峨貌峻。峰巔多封嚴寒,終年橫亙積雪,堆雲壘玉,氣氳蒸騰,蔚為壯觀。

縈雲載雪下,是千姿百態的峰林巖墻環抱。山腰間,雲散天開,有綠野平疇,隱山而臥;

有蒼翠蔥蘢,飛花點翠;

奔溪囈語,水盡清冽;

更藏深潭秀美,澗流飛急,清瀑濺出萬千玉珠,陽光灑透,映出七彩澤光繽紛;

最奇是山腰處常有一條乳白雲帶婀娜飄繞,凈添柔美。山腳又是繁花似錦,野草爛漫,斑斕一片,燦若鋪地雲霞。

一山一眼看遍四季,游兒坐在緬箐獸背上驚詫半晌,直到被江無月抱下,才回過神來:“我還以為你住的窮山惡水,陰冷惡濕……”

“自然也有陰寒隱匿處。”江無月拉著她後退幾步,緬箐獸便慌促離開。

“不用感謝它嗎?”游兒見緬箐獸逃似地跑了,問道。

江無月笑道:“別讓它看見人,就是最大的感謝了。”

“你小時候就是這樣欺負它的嗎?”

江無月牽住她的手,穿過山花,靜靜往前走著:“我才不欺負它。我倒是想跟它一起玩——它見人就跪,玩不了。”

游兒順手撫過腳邊片片花瓣:“那你玩什麽?”

江無月突然折身停了下來,直眉楞眼看著她:“玩……”

游兒跟著她站定,疑惑道:“怎麽了?”

江無月已經轉頭繼續走了:“之後再帶你去看。”

“那我們現在去哪?”

“我住的地方……”江無月道,“先把東西放了。”

行過幽潭,躍上高瀑,再穿過山後幾片峰叢,眼前忽就出現一處斷崖。

崖對面是雪頂起雲,高遠青天。游兒探頭俯瞧,崖下萬丈深淵,薄霧散掛,暗不見底,有寒氣掀上,有如冰風過面。

“怕嗎?”

“嗯?”游兒回頭看著江無月,“怕什麽?”

江無月瞥了一眼崖邊:“跳下去……”

游兒又細看了一遍,壁上無枝無蔓,更無落腳處,山崖斜插入地,尤不可攀。

卻當即勾了笑意,挑眉轉身背對懸崖,閉上雙眼,往後一仰,直朝暗淵掉去。

江無月神色微動,緊忙追了過去。

耳邊颯颯風聲,背脊如附寒冰。游兒未等多久,腰間就被摟緊,遂啟目但笑,得意道:“有你在,我怕什麽。”

江無月無奈短嘆,看準時機,腳下空點,帶人鉆進了壁下一處隱秘的石縫內。

縫中漸走漸寬,隱約傳來滴水聲。身後有微弱光線,也近乎視中無物。

游兒倒也不怕,江無月的手時冷時熱,她也習慣了,只是好奇地問:“你們怎麽發現這裏的?”

“那就得問我娘了。”江無月前頭引路,過彎之後一片漆黑,擡指點燃石壁上的幾個油臺,眼前就見寬多三丈的一處居所,床桌櫃碗,皆以石作,極是清簡。

“你就睡這裏嗎?”游兒看著硬邦邦的石床,捏緊江無月的手,更覺自己不知惜福。

“這是我娘的……”江無月領著她,從側方又進了一條暗道。點亮裏邊的石室,又有一副石床,“這是我的。”

游兒湊近看了看,除了小一些以外:“這不是一樣的麽……”

“那可不一樣。我的……”

“你的什麽?”

江無月忽又避眼忸怩,欲言又止。游兒湊到她臉前,笑著又問了一遍:“你的什麽呀?”

江無月心一打橫,走過去簡單收拾了一下石床,拉著游兒躺了上去。再擡手朝壁頂一指:“你看……”

頂上的石面,是粗器刻出的一個個走獸飛禽,花草魚蟲,大小不一,線條笨拙,倒也童趣盎然。

游兒半瞇著眼,擡身仔細一一撫過,越看越覺乖巧心愛。

“還有緬箐獸!”游兒摸著一幅渾身炸毛的動物圖案,徑直歡喜道。

“這都看出來了?”江無月才是驚奇。

“這是……”游兒又指了一幅,刻得又像個人,又像只貓,“哪位天神?”

“這是我娘。”

游兒憋了笑,悅聲問:“都是你小時候刻的?”

“嗯,出去見了什麽,回來睡前就隨手刻出來……”江無月軟聲說著,像個枕下偷偷藏了糖果的孩童,“有些妖禽乖張,碰上就得打一架;有些異獸溫和,也難見二面。我娘也不讓我跟它們玩,說一來暴露行蹤,而來耽誤修煉。”

“你娘沒發現你在這裏亂刻亂畫?”

“我以前覺得她沒發現,但是後來回想起來,兩個石室離得這麽近,她耳力比我還好,怎麽會聽不見……”

游兒回身躺好,一邊攜了江無月的手,一邊望著矮頂上稚嫩的深深淺淺的痕跡,不住楚然慨嘆懷璧罪端,餘遠何辜:“想抱抱你……”

江無月轉頭看著她,笑道:“抱呀……”

“我是說小時候的你。”

“哦——”江無月仰回面去,“我現在還不如小時候了。”

“你倒是越來越能說會道了……”游兒笑著翻身摟住她,下巴點在她肩上,窺著火光打在她不施浮紋的光華臉頰,像陰雲來前的淺黃新月,“那個慕雲君,他從俞元城回去之後,就一路升拜到國師,算不算得王命?癸月會不會在他那裏?”

江無月忖道:“不算。不過在不在他那——不好說。”

“為什麽?”

“如果不在他那,那他這一連串的計劃都說得過去;如果在他那……也說得過去。”

“他需要一個巫甘人。”

“教他念咒?”

“不是。巫語是相通的,隨便一個巫人都可以念出來。”

“那為什麽一定要巫甘人?”

“因為……甘血祭月,癸月上的巫咒才會起效。若是祈禳驅魔,一滴便可;若是……”

江無月驟一收聲,轉言道,“若是依照真原君的所說,他們並沒有見過癸月的用法。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們知不知道需要祭月。”

游兒道:“可是如果不在慕雲君那,也不在你這,湖裏也沒有……那個真原君和澤林君又都死了,難到當時還有別的人?”

“如果是慕雲君帶來的眾多方士其中一人,慕雲君不會不查……”

二人對話線索又斷,游兒躺在光禿禿的石床上,早覺頭痛手冰,真不知江無月這麽多年怎麽睡過來的。

一時安靜,才清晰聽到上方滴水聲。問道:“哪裏來的水聲?”

江無月微微揚了揚下巴:“上邊就是方才路過的深潭。”

“還真是山水秘境……”游兒恍悟,這地方若非劈山鑿石,就是有星位也難找到人吧,又默然半天,憋出想了許久的話,“我……要不要去祭拜一下你娘?”

江無月轉頭看她,眼底藏住深意:“我娘葬在戲月湖邊。以後再帶你去。”

游兒移開對視的眼,垂眸點了點頭,忽就撐肘趴到江無月身上,貼著耳側嘀咕了句:“冷……”

“剛想問你呢。”江無月帶她起身,拉開石櫃,抱出鋪蓋細軟。

游兒見了方嚷道:“早不拿出來!我還心疼你半天!”

江無月笑道:“我說了我們偶爾也會下山呀……”

“我怎麽知道你們仙人怎麽睡覺……”游兒撅嘴說著,擡眼定在正鋪床的江無月的腰上,下意識貼摟了過去,又嘀咕了句:“餓……”

“等會帶你去吃魚,這裏有溯水而上的弓魚,摸起來肉質應該不錯,又有雪水……”

“我不想吃魚……”游兒囁喏自語,期期艾艾,指腹在江無月腰前潺潺鼓動出波紋。

“那你……”江無月攥著手裏的軟絮,耐不得片刻,“游兒,我毒未凈……”

“我不就想想麽……”游兒松開手,“走吧,去吃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