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玄冥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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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交談過後,幾人分別回了各自房間休憩。

游兒見了這幾船高深莫測的人,更不敢掉以輕心,捧著《賬本》埋頭畫符。

江無月坐在她對面,知道她成日嘻嘻哈哈,其實自有憂慮,便也不多言,兀自盤腿凝神煉炁。

好在游兒將自己的行李帶了過來,鐘籬獨坐房中配藥。只是忽而想起陸常山,忽而又掛著付南星,實難靜下心來。

易文和翟清子各自安頓好,又在船頭碰上,一個盯著「玄」字船,一個望著「地」字船,偶爾閑聊幾句。直到用過晚飯,才又各自回了房間。

回望早不見岸,船帆已經拉下,海浪如薄雲輕滾。船尾海風綿綿,一道金光浮映在海面上,細碎冷清。

凝煙暮景,多有天涯漂泊的意味,若不是游兒在身邊,江無月多半又起了抑制不住的涼薄心。

游兒伏在欄上,望著殘霞夕照。身後走過巡船的侍衛,游兒待他們走遠,才柔柔喚了聲:“江無月……”

“嗯?”江無月轉頭望著她。

游兒依舊懶懶地看著海面:“你覺不覺得,這船上的侍衛船士一個個都死氣沈沈的?”

江無月一楞:“你就要說這個?”

游兒回過頭來,狹促笑道:“你以為呢?”

江無月見她眼波流洩嫣然意,問著正兒八經的話,隨笑道:“我以為……”

“我以為死氣沈沈的多了去了……”那個背著煉丹爐的老頭不知何時擠了過來,一身褪色的舊衣皺巴巴,衣角的汙漬也不知染了多久,腰間一根韋帶破得恣意,大耳圓目,不修邊幅。

若不是那童顏風采飽滿、蒼灰長髯如戟在胸,還真難看出是個方士。

游兒被他嚇了一跳:“你這老頭,作甚麽偷聽人說話!”

“你說得那麽大聲!哪用得著偷聽!”老頭扭臉一努嘴,“你瞅瞅對面那船的方士,一個個跟要出海奔喪似的!”

游兒看著他背上繞著輕煙的煉丹爐:“你沈不沈呀?不放下來歇會兒?”

老頭朝江無月又一努嘴:“她不也一直背著包,你讓她放下來呀。”

江無月淡道:“我這輕……”

老頭道:“我這也不重。”

游兒嗤聲笑道:“爐頂都比你人都高了,還不重?”

“心眼小才覺得重,心裝天地的,就覺得輕。”老頭說罷,轉身回了船艙。

游兒望著他的背影,撇嘴咕噥著:“不是鬼鬼祟祟的,就是神神叨叨的……”

江無月先前趁著晚飯的工夫,將船廳裏往來的方士看遍,也沒發覺有何異常,此時正望著對面「地」字船上一個個黑影。

突然,一個人影在對面船上閃過,江無月驀一正色,直起了身。

游兒見她驚動,忙問:“怎麽了?”

江無月道:“好像看到個認識的人……”

游兒愕然地跟著望了過去:“財神?!”

“不是……”

游兒回頭嗔道:“你還背著我有自己認識的人了?!”

江無月失笑地揉了揉她的額發:“天太暗,許是看錯了。走吧……”遂牽了她回房。

往後半個月裏,風平浪靜。船上的人各安其所,鮮少交流,奇裝異服看多了,也司空見慣不多留眼。

只是「玄」字船上那個黑衣人,不時就往這邊看,看得游兒心裏發毛。

一船的船士,習慣了遠洋,方士本也多靜心清修,過了起初的幾日浪顛船簸的不適應後,也不覺無聊。

背爐老頭整日樂呵呵,心情大好,這天又在船廳裏擺起棋局。

邊上圍了六、七個人,對弈的是一個灰衣小方士,白白凈凈,十八九歲的樣子。眼看就要敗下陣來。

背爐老頭笑咧咧地:“小吳爭,你又要輸啦!”

吳爭也訕訕笑著:“爐爺,不是說這局讓我的麽?”

“你下得太臭了,我都讓你幾個子了,還怎麽讓?”爐爺長髯一撥,“說好了啊,回岸上以後給我擦一年爐子。”

吳爭癟下嘴來就要哭。

“我來……”一旁游兒擡臂將吳爭一推,“這麽大年紀了欺負個小孩。”

船上的方士對這位姑娘的絕色早有議論,只是她對生人游離得很,啟齒聊不上半句。

見她過來對弈,更是精神振奮。很快,邊上又多立了十幾個人。

爐爺理不直氣不壯,哼道:“他比我都高,還小孩!”

游兒坐定,挑起顆棋子把玩在指尖,睨著他道:“你就說下是不下。你贏了,他給你擦兩年;我贏了,你倆這賬一筆勾銷。如何?”

吳爭縱眉直呼:“兩年?!”

“行呀!”爐爺自然欣然應允。

江無月不懂圍棋,只知道沐陽子教過她,雖然不知道教成了什麽樣,反正輸了贏了跟她們關系都不大,便抱肘在旁邊只當看熱鬧。

游兒攬下白子,翻掌對著棋盤一示:“請……”

爐爺看著面前的黑棋,輕一哂笑,洗不洗爐子不重要,輸給個小姑娘事就大了!這才收了懶算輸贏的心,端坐夾棋,落下一子。

游兒本是消閑興,哪裏想要幫人出頭。只是方才看著爐爺那幾手,覺得適逢對手,或還有些勝算,又太久未同沐陽子對弈,一時懷念,一時技癢。纖長兩指疊了棋子,黛眉沈靜,也置下一子。

往常嬉鬧沒個正色的人,這幾日多見了她嫻穆的樣子,看書也好,練功也好,還有現在的下棋。

不露嬈姿,不顯鋒芒,舉止逸雅,不知是從前喬裝熟練,還是當真千面伊人,總歸是江無月樂得在一旁陶然側賞。

洋洋海上一秤棋,浪聲隱去,只聞落子。棋盤上,兩人邊角相絆,橫豎排兵,緊密布陣。

游兒先下手為強,圍攻寬闊地帶;爐爺不甘其後,擊打虛弱部位。

游兒占盡對方中數棋格,探囊取物;爐爺制約後方卒子,蓄勢超越。

兩方紛亂交錯,防的嚴,攻得準。一個誘敵深入,一個就嚴防死守。

直至棋子輕靈蔓布,殺盡邊緣,劫劫相扣。爐爺將手裏棋子往盒中一擲,方笑道:“和了……”

游兒也懈弛謙道:“還是爐爺棋高一招。”

“不知姑娘這棋藝師從何人?”

游兒笑道:“這您不管,只說這局怎麽算?再來一局?”

爐爺道:“難得棋逢對手,這局算你贏了。”

“那就多謝老前輩啦!”游兒說罷便起身拉著江無月往外走。

吳爭緊跟著追了出來,站前作揖:“方才多謝姐姐援手!”

“不必客氣……”游兒上下打量眼前這個高高瘦瘦的小方士,“你一個人來的?”

吳爭道:“是呀,我們家就我一個人了,要是到了仙山,說不定撿一大包銀子回去,我就能重整門風了!”

“那要是……”游兒看著笑得燦爛的小方士,話頭一轉,“要是裝不下,我幫你撿一些。”

“好呀好呀,謝謝姐姐!”

剛要走,又補了句:“下次爐爺還拉你下棋,你就讓他去找易家的公子。”

“為什麽呀?”

“他是五行家啊!”

這天入夜前,兩人吃過晚飯,正要回房間煉炁,江無月忽然拉住游兒往船尾跑去:“船尾那邊有動靜。”

到得船尾,只見風微浪穩、海不揚波,游兒聽不到聲響,問道:“你說的什麽動靜?”

江無月側耳過去:“在海下……”

身後有幾個方士陸續神色忡忡趕了過來,為首的就是翟清子,他見二人已在船尾處,先是訝然。

隨後定睛看著大海,忽地變了臉色,朝舵室方向喊道:“快起帆!海裏有東西!”

原本安靜的樓船上開始嘈雜起來,眾人紛紛出了房間,幾個船士也過來探頭探腦:“哪有東西。”

一個方士扯住船士的衣領,吼道:“快去開船!我們可沒跟海裏的妖物打過交道!”

翟清子一回頭,對游兒和江無月喊:“你倆還杵在這幹甚麽!去船頭啊!”

樓船騷動聲漸大,席甫不知何時已坐在爵室之中,黑衣人站在他身後。

各船船士還等待著揚帆的命令,海面突然有股大浪從後邊湧過來,幾個方士撞開帆下的船士,自己動手拉起了船帆。

席甫放下手裏的茶杯,輕輕搖了搖頭,揮手令下,全速開船。

兩列船士橫過船槳,船槳卻卡住了一般。所有船帆都已拉起,「地字」船和「黃字」船卻半點沒往前動,只有「玄字」樓船揚帆而起,破浪而去。

“船被絆住了,開不了!”船士話音剛落,兩列船槳悉數折斷,船底也有木板震裂的聲音。

大浪擡起樓船,將兩艘船推到山尖,又急急掉落下來。幾個方士已飛升而起,在空中祭出符箓,施法撥開淺層一些海水,露出海裏烏泱泱行進著的海蜘蛛。

海蜘蛛身有五色條紋,體如節肢,足長而有鋸齒,俯臥有兩人多高,伸足夠三丈寬。

一只只輕身躍出海面,落在甲板上,長足鑿出密密坑洞。

幾個侍衛壯了膽,舉著長矛圍攏一只刺去,海蛛前足一揮,矛頭紛斷,侍衛人頭滾地。

船上突然龐然大物接踵而至,震得船只來回顛簸,侍衛船士丟盔棄甲,直往船頭逃去。

有方士躍至桅桿,幾張鎮妖符撒出去,直貼在海蛛頭頂。

海蛛頂著那符,蹬足上了桅桿,朝那方士張嘴一吐,方士的臉被吐出油脂粘稠物一糊,轉瞬就化成焦狀。

海蜘蛛:《香祖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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