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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羅浮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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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二人行至一僻靜村落。便在村口處尋了家農戶借宿。

農婦眼見游兒出手闊綽,眉開眼笑,道:“二位姑娘請先休息,我已經讓我閨女去備晚飯,待我將房間收拾一下,片刻就好。”

游兒叫住她:“兩間房……”

農婦為難道:“我們這裏窮鄉僻壤,鮮少往來的客商,糧食收成也只夠維持生計,可沒有心力造閑置客房了,各家都沒有再多餘的空房,辛苦二位姑娘多擔待。

房內卻有兩個床鋪,您二位若還是介意,我可搬到柴房住一晚,將我的屋子空出來可好?”

游兒聽她這麽一說,連忙擺手:“不介意不介意,就一間房吧。”

說完又有些後悔,那婦人已熱切忙絡起來,更不知如何開口。

又移眼看向江無月。江無月也是一楞,木木地朝她點了點頭。

待屋子收拾妥當,二人進得屋去。

游兒方輕聲問過:“你若是不慣,我去附近另找一家借宿。”

言罷只覺自己體貼至極,暗對自己讚許有加。只靠在門邊,等著江無月的回答。

江無月往床邊去的背影靜了一刻,難辨思想。卻聽得出語調不若平時平淡:“只一晚,無妨。”

游兒無聲倩笑,走去將桃木盒往另張鋪上一放,打開盒子隨意翻理著。

藥瓶快要見底,江無月的手傷已愈,腿上傷口原本重些,雖有愈合之勢,卻不時往外滲血。

游兒蹙起眉來,轉身看著端坐在床邊的江無月:“你的傷如何了?”

江無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處:“也不大疼了,就是愈合甚慢。”

正巧這時,農婦來叫二人去吃飯。聽到對話,忙對江無月關切道:“姑娘可是身體不適?”

江無月道:“確有小傷,不礙事。”

農婦仍舊好心勸著:“你們年紀小,可莫要對小傷疏忽,托大了可麻煩。平日我倒也無法,不過近些日子,村裏來了個厲害的盲眼大夫,借住在村後一個草房裏,替人診病,診金藥錢一概不收,那可是個大善人。村裏好多人疑難雜癥都被他治好了,姑娘要不去試試?”

游兒納悶:“那大夫哪裏來的?眼盲還能自己走來?”

農婦道:“這卻不知。我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在那空屋子裏住下了。只說呆幾天幫人看病。”

游兒立時又來了趣味,對著江無月眉眼一擡:“瞧瞧去?”

江無月雖不願多與人走動,奈何傷口一直不好,又不想拂了游兒的興致,只好應下。

游兒又問:“那大夫如何稱呼?”

農婦答道:“只知姓陸。”

晚飯過後,已是月色如洗,倒是照得零星散建的屋宅一片靜雅的情致。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村口在山腳平緩處,村後就在靠近山腰處了。農人早已歇下,只有近山腰處有渺渺一點火光。

沿路往上挖了歪歪斜斜的臺階,用磕絆不平的石塊墊著。

江無月一瘸一拐地蹬著,單薄的身影有些狼狽。

游兒看不過眼,盯著江無月的傷處多時,終於還是厚著臉皮說了句:“我背你吧。”

江無月顯然受了一驚,木著臉訥訥道:“不用……不疼。只是擔心血滲出來,臟了衣裳。”

游兒一鼓作氣,直言:“你受傷都是因為我。這地不平整,萬一再摔了,我該是又多虧欠你了。”說著就在江無月跟前背身半蹲了下去。

江無月忙下意識往後退,差點踏空摔下坡。猶疑不定間,正想出言拒絕,就聽得游兒有些焦躁道:“你快點,我腳麻了。”

江無月只好扭開臉去,輕輕伏到游兒背上。

游兒勾住她的膝彎站起來,穩穩踩著石塊往上走去。

這下感覺四周更安靜了,靜得萬籟湛然,靜得仿佛能聽到星星閃動的聲音。

游兒又反常地不言語不嬉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察覺她步履小心謹慎,挽在自己膝彎處的手心,意外地溫和妥帖。

江無月被這切身的關照擾得有些煩亂,無處安放的手只得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兩人一時無話,又因貼的近,夜風拂過,便聞到她身上透出的軟細暖香。

想是連日在車裏枕著她的衣袍入睡,江無月竟也生出一絲心安理得的妥當來。

夜色未闌,斜月不催。

江無月支著上身,唯恐胸腔裏的無章心跳讓她聽了去。掌側貼著她的秀骨柔肩,每上一步,都撩起一陣輕盈逸動。

江無月想起小時候見過的騎蝶仙,只有拇指大小的漂亮小妖,春花繁艷時,她們就會騎在蝴蝶背上,俯仰翩翩,追花逐絮,好不得意。

冷夢可愁,溫情還喜。尤難為懷。

“江無月……”游兒阻斷了江無月的紛亂情緒。

“嗯?”

“你是不是妖怪?”

“妖怪?”江無月疑是自己聽錯了,覆問了一遍。

游兒故作正色:“對啊,你的手好涼。”

江無月忙將手擡起來,舉在半空越發不知何去何從。

游兒終於恢覆了語笑嫣然:“不要緊,放下來暖著吧。只是這日頭落了,山間夜裏還有些涼,怕你凍著了。”

“我自小……”江無月頓了一下,“自小便是這般。”

她說自小,而非生來。語焉不詳。聽得出她不欲說謊,卻又不欲說明。

游兒不知該誇自己通情達理還是善解人意,只稍稍沈吟:“你不覺得冷就好。”

江無月將手放回游兒肩上,感受著掌心溫暖遞進了奇經八脈,思緒飄忽抓不到寸縷,半晌才忽然奇道:“你怎知妖怪是涼的?”

游兒大笑道:“我可不知,逗你玩的。”

說話間,就到了那渺渺火光處。

草房裏點著油燈,屋外的幹草垛上坐了個人,那人眼睛用藍色布條蒙住,發絲有些散亂,衣裳染了塵土,一手摩挲著個香囊,膝蓋前搭了一根枯竹,坐相卻是一派溫文爾雅。

聽見腳步聲,那人收起香囊,傾身側耳。

游兒把江無月放下來,直起身,將人打量了一番:“請問,可是陸大夫。”

那人便虛撐著手裏枯竹面朝著聲音的方向站起來,道:“正是。姑娘問診嗎?”

游兒道:“我妹妹傷口許久不愈,想問問先生,可治得?”

江無月似也是習慣了她哄人的話張口就來,神色冷靜得很。

陸先生道:“請進屋來。”

屋內陳設簡單,只一桌兩凳一草席,桌上放著個棉麻藥包,包的一角有個「仁」字。

陸先生摸到桌旁坐下,又擡手示意了一下另一側的方凳,道:“姑娘請坐。不知姑娘傷口在何處,受何所傷?”

游兒回:“傷口在小腿處,被錢串子所傷。”

“錢串子?錢串子傷的如何許久不愈?莫非……成了妖的?”

“對,大妖!”游兒睜圓了眼睛,一驚一乍的樣子。江無月忍著笑意,不去看她。

陸先生付道:“如今傷口如何?可曾用藥?”

游兒道:“用過藥了,但愈合甚慢,已經將近一個月了。”

“藥可有帶來?”

“帶了……”游兒把藥瓶放到他手裏。

陸先生開蓋輕輕聞過,又面向江無月:“可否借姑娘脈象一看?”

江無月伸出手放在桌上。

待把過脈,陸先生淡道:“無事,只是一些淤毒難散。若是姑娘再遇到之前開藥的大夫,可讓他嘗試再加血竭、鹿茸兩味,效用興許更佳。”

游兒見江無月擡頭默默看了自己一眼,訕笑著:“一定轉告。”

陸先生又從包裏取出兩張符紙,兩個藥丸,放在桌上:“晚間回去,取這顆白降泡在符水裏,研磨溶解後擦拭傷處。兩日後,再同樣方法用這顆紅升。即可……”

游兒因笑道:“果然是經方家的高人。都說經方醫士生性好游歷,行走山林間,尋百草,制奇藥,如今陸醫士隱在這無名村落,是否為了尋找治眼疾的草藥?”

陸醫士已然對她二人身份有所猜測,被識破也不足為奇。勉力笑道:“姑娘謬讚。陸某……確是為尋藥而來。”

游兒聞言,疑惑道:“可你視力不便,如何找藥?”

“白日裏有光,還能模糊感知。況且,還可依照草木氣味辨別。有勞姑娘掛心了。”

游兒聽他有意拒絕,思量著又問:“聽說陸醫士不收診金不收藥錢,但不知可有何忙我們幫得上的?”

陸醫士欠身道:“二位姑娘應該不是這村裏的人,出去只要莫對人提起見過我,就是幫了陸某大忙了。”

二人對視,無奈應下。道謝之後便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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