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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無須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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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鬥到大蟲肢足全無,像個毛蟲伏在地上喘息。

游兒摸出了最後一張符,藐著錢串子笑道:“走好……”遂合上眼,全力拈符念咒,只待這最後一擊,將其降服。

符尚未擊出,那錢串子突然將全身茸毛炸立起來,耷軟的茸毛立刻硬如鐵針。

游兒竟似不覺,還在閉眼念咒,江無月見勢不對,未作他想踏足朝游兒撲去。

霎時間那蟲體一側的長針如萬箭齊發,瞬息之間就直朝二人射了過來。

游兒尤未躲閃,看似還在專心施法,忽感被人抱住連滾幾番,跌坐在了院中假山之後,假山已被粗長的針毛戳得千瘡百裂,江無月伏在自己身上,手臂割破了,小腿還被刺穿個洞來,血流汩汩。

游兒方大驚道:“你……”

卻又「你」不出個下文,她想說你瘋了不成,又想罵你不要命了?

然而分明是她自己要試探,留了後手遲遲不出。符紙業已在剛才翻滾間跌落在遠處。

兩人相處不多日,莫不是給她買了身衣服她動容之極,居然為了自己如此舍身?

不待游兒熱忱地感慨完畢,江無月低頭皺著眉用力抓著膝蓋,道:“反正我也要躲過來,順道帶你一起躲。”

游兒欲脫口而出的話一字未出,已經冷靜下來。

大蟲卻已蠕至近前,將假山用另一側身體圍起來,遍布這側的針毛立時又對準二人支了起來。

江無月重心放在未受傷的那一條腿上,回身蹙眉註視著大蟲,未受傷的左手掩在腹下,拇指隱隱掐住指節,覆又緊握住拳頭。

正猶疑不決間,游兒見她既無法器,又無符箓,孱孱少年的樣子擋在自己身前,自己的桃木盒也在剛才被戳斷肩帶落在遠處,不由怒道:“不會術就躲遠點兒!”

隨即一把將她扯到身後,垂下右手隱在袖裏,餘光往後看了江無月一眼,呼氣一沈,趁著起身的瞬間,衣袖順勢輕輕抖了一抖。

江無月想著剛才那互踢毽子一般的鬥法,已然將眼前這個年輕方士的功力判斷出了七八分。

眼下竟被一個半吊子方士擋在身後,原以為會心裏不免嘲弄,事到臨頭才發覺只有暖意。

那錢串子已做你死我亡之態,一陣風動,將全身針毛陡然發力盡數射了過來。

眼見得那長針直逼眉心處來,二人眼風霎時明銳,同時擡手。

就在此時,針毛竟全然定在了空中,屋頂處傳來一聲:“斬!”針毛和大蟲悉數斷成幾節。

二人收回手尋聲望去,一個身形高挑的方士,手持一把深藍色紙傘立在屋頂上。

“師兄!”游兒起身欣喜地叫到。

那男子飛身下來,聽到這聲「師兄」,上下鄙夷打量了她一眼:“師妹?你這又是何打扮。”

游兒嘿嘿一笑,道:“師兄,你怎麽才來?”

“我去客棧找你,你不在。想到那懸賞告示,猜你已經過來了……”

男子看到坐在地上的江無月,問道,“這位小兄弟是?”

“江無月。人家是個姑娘。”游兒邊說著邊走去拾起了自己的桃木盒。

江無月微微俯身致謝。

男子運炁一看,當即了然:“姑娘不必客氣,在下韓門高。”

游兒這邊看了看盒子裏已然碎裂的藥瓶,向韓門高道:“師兄,師父做的藥帶了麽?”

韓門高拿出衣兜裏的藥瓶,拋給游兒,又問江無月:“姑娘可是游兒的朋友?”

江無月看了游兒一眼,不知如何接話。

游兒只過來蹲在她受傷的小腿前,背對著韓門高,撕開她小腿的布料,悻悻地答:“是!”

“你朋友……不懂術法麽?”韓門高疑道。

“不懂!”游兒說著,把藥瓶打開,臉上怒氣未消,手倒是先頓住了,冷眼看著江無月冷,“會疼……”

“嗯……”江無月應了一聲,“我不怕疼。”

“疼也得忍著……”游兒白了她一眼:“它有毒……”說著輕輕將藥抖在傷口處。

江無月果然疼得皺起了眉,卻也一聲不吭。游兒看她如此反應,手上又緩下來些,待上完手臂上的藥,又將傷口包好。

韓門高更疑惑了:“不懂術法你還將人帶到這麽危險的地方。師妹,你膽子可是越發大了。”

“是是是,我錯了……”游兒本來因著把人弄受傷心裏不大過意得去,現在又來了個管教她的,只得不耐地解釋,“我沒料到這小蟲居然如此神通廣大!”

“哼,平日裏貪玩,不學無術,以為靠師傅給的符和一點小聰明就能回回全身而退了?!非是它神通廣大,而是你……”

“知道了知道了……”未等韓門高說完,游兒趕忙接話道,“回去再說,馬上就來人了。”

正說著,府裏人聽得院裏沒有了打鬥動靜,悄悄探出房門窺瞧,只見院落內遍地斷肢殘體,冒著黑氣,院中一條碩大長蟲已斷作三截,流出一灘渾濁液體,除了那師徒二人外,又多了個高個子方士。

縣令等人見此情景不敢入內,只得站在院門口喊道:“仙師,如何了?”

游兒正色道:“妖獸已降服,縣令可命人取些油火來,燒了便是。此地北去五百裏,有座仙棋山,可速派人前往尋經方家的高人。公子需好生調養,方可痊愈……”

又指著韓門高,道,“這是我另一個徒弟,法酬只交付給他便好。”

縣令忙一一應下,吩咐人手處理事宜。

韓門高聞言,扭頭瞪了她一眼。

游兒不以為意,低聲對韓門高道:“還有一些在客棧馬廄裏,請師兄一並帶回——對了,再留六千金到進寶居,我有用處。”

韓門高粗粗呼了口氣,也壓低了聲音,道:“別忘了師父的壽辰。你們先走吧,留神你的易形符。”

兩人被縣令差人送回客棧時,已是子時快過。客棧店門緊閉,游兒攙著一瘸一拐的江無月由後門上了樓。進到房間時,易形符已自行消去。

游兒將她扶到床邊,自己也拖了凳子垂首坐下。屋裏沒點燈,只有一面窗紙透著微芒,兩人盯著地上木板,一時無話。

游兒疑竇雖未盡消,歉意先更多地湧上心來。若說是舍身救下自己這事兒,沒點兒觸動也未免心腸太鐵了些。

可是說什麽呢?說什麽那人都一副無情江水無謂客的樣子。

在這口鍋還定不了要給誰背時,只能自己先拎著,扔又扔不過去,直等到拎得不耐煩了,才郁悶地給自己扣上:“今夜確是我大意,連累你受了傷……”

“我……”江無月無意承她的情,“我無礙的。”

早料到她會這麽說,何苦自己先把鍋背上了。要是她吭嘰兩句倒還好了,這麽一說,反讓游兒更覺虧心,只往她傷處又瞧了一眼,嘟囔絮著:“這麽大個窟窿,少說得有月餘才好得了。好在下山前師父都會備些藥給我和師兄。否則,這麽老大條毒蟲,尋常藥物怕也是難以根治。”

“你師父還懂配藥?”江無月不解,“你不是修方仙道的麽?”

游兒道:“我師父本是修內丹的方仙道家,故而懂得降妖之術。後來又改去修外丹了,研習黃白之術,終日隱在山間尋仙家石木。

所收集的奇書甚多,醫家之法也粗略懂些。我和師兄每年都會下山,為他湊些煉丹的金銀,他便查經問典為我們備些傷藥,以防不時之需。”

游兒可保不齊這藥有多大效用,平日自己也沒受過這麽深的傷。

主要是這麽猙獰的傷口,中有穿孔,外有腐肉,就這麽開鑼喝道張牙舞爪地橫踞在人家細嫩的小腿上……

萬一再一個不小心弄得人家毒發身亡……游兒打了個寒顫,獻出一臉真誠:“你傷口太深,過陣子天熱起來,南方天氣又悶又濕,不好生照料,恐廢了你這只腳。

你獨自行動不便,不如先隨我一道去往新越鎮,路上我也認識幾個醫士,順便再讓他們給你瞧瞧。

等到了新越鎮,你的傷勢該好得差不多了。到時我在那也事情完畢,便捎你一程前去隴西。如何?”

江無月不置可否,眼下其實不急於找白鹿真人,如果說白鹿真人算得上是一個切入口的話,那眼前這個爛漫的方士又何嘗不是?便問:“新越鎮在何處?”

“再往東去,在羅浮山腳下,不足一月便到。”

“羅浮山……”江無月舉目望向窗戶,思量一陣,“聽聞那裏林木幽古,別有洞天,確是個隱世的好去處。”

游兒道:“我看你對郡縣方位不甚明了,對山倒是熟稔。”

江無月綿延思緒,眼中卻不滲情緒絲縷:“幼年時,我娘也曾給我看過些山川圖冊。朝野更疊,只萬山猶在,故人事不過耳,倒襯得山事更有味道些。”

游兒見她,傷口雖漸漸止血,仍是隱忍陣痛,削白指尖輕扣著膝蓋,自持端坐,精雕玉頰托著漠然不改。

自然看得明白是從小受著嚴厲的管束。此番乍聽意味豁然的慨嘆,又怎能不念及她而今是家破人散多淒涼,一句「萬山猶在」更顯悲悵。

雖是方才一戰勉強夠得上「共患難」了——若真稱起共患難來,卻又是自己設的計,別人受的傷,無端端欠了人情不說,心中的不甘還壓不下去,怎麽想都多多少少有些荒唐。

只覺幫也幫不上,問也問不出,她願不願提及還是一說,此種境況下,別又勾起他人心事。

罷了,游兒撐膝站起,還是早先歇下為上:“我們不便在此久留,你且先歇息,我回房收拾。天亮以後,我們就出發去下一縣,順利的話,天黑之前就能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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