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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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仙庭重建。

天帝選了一個良辰吉日, 打算在新建好的天宮,為一眾仙神進行封賞。

宋如也踩著點,出現在月禪鏡裏。

再有半個時辰, 就是星官占蔔的吉時。

王玄之的指尖輕叩月禪鏡的手柄,“仙兒,你終於醒了。”

宋如低聲喚了一句:“玄之哥哥。”

王玄之此時正在聖女宮, 閑閑地坐在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單手支著下巴, 手肘放在圈椅的扶手上,微微偏著頭, 眼睛望向窗外波濤浩瀚的雲海。

他今日穿的並非白衣,而是黃袍, 那是一身明黃色的制式禮袍, 正中間是四爪金蟒,衣襟和袖口的邊緣都繡著金線, 頭上戴著九旒冕,束起銀發,只看一眼便覺貴氣逼人。與玉華公子的溫潤不同, 自是天家清貴。

或許是冠冕上的珠簾掩映, 他琥珀色的瞳眸看起來有些幽暗,平添了幾分來自上位者的壓迫感。

這樣的王玄之很陌生, 他從前在天宮也慣穿黃袍, 不過那時年少, 明黃映襯之下, 只覺少年的臉龐天真爛漫。

一晃眼,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啊。

從來都一心想著趕快完成任務,只恨時間過得太慢的宋如, 第一次驚覺,原來時間是這樣令人抓不住的東西。

她陪伴了一個少年的成長。

他從那個人憎狗嫌的紈絝太子,到如今人人敬仰的太子殿下。

宋如的心裏,其實也有一絲悵然,等徹底完成任務,離開這些任務世界之後,就再也見不到王玄之了。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她和他一路走來,生死與共。

不過,王玄之有王玄之的路,宋如也有宋如要走的路。

就像是兩條直線,在某一點相交,然後便會漸行漸遠。

以後,等宋如回到現實世界,應當也會常常想起王玄之吧,知道他在遙遠的某個時空,好好地生活著。

他當然會過的很好,起碼肯定要比我好,王玄之是最懂生活情趣的人啊。

宋如聽過樸樹的一首歌,叫《那些花兒》。

她曾經陪伴過這些花兒的成長,但也在人海茫茫之中走散,各自奔天涯。可即便這些花兒,散落在天涯,她們還是擁有過彼此的春秋和冬夏,她知道他們都會好好地開著。

這就足夠了吧。

只不過,為什麽王玄之還要戴著面具呢?從前是為了怕旁人發現他天宮太子的身份,如今魔尊已死,天地恢覆朗朗乾坤,為什麽穿上太子衣袍的他,還要戴著這張面具?

鏡面上,人首蛇身的少女,眼眸裏幾乎就寫著這一句疑問。

王玄之解釋道:“戴慣了,況且我也實在太過俊美,倘若叫人看到我的臉,豈不是只會關心我這張臉,忽略我的功績嘛。”

宋如被說服了,這可太有道理了,畢竟王玄之的顏值真的高到有些過分。

傳說中蘭陵王不就是這樣嘛,因為長得太帥了,打仗的時候只好戴上面具,不然敵軍不怕他,屬下也不服氣他,都只關註他那張臉啦。

宋如表示附議:“玄之哥哥確實生得非常英俊!”

王玄之很輕地笑了一下,“比楚淵呢?”

為什麽最近王玄之,總愛做這種無意義的攀比?

宋如只留了半個時辰的時間,比起聊這些話題,她更想推劇情,“玄之哥哥,我看這裏,是我當年居住的聖女宮,你這是回到仙宮了嗎?”

王玄之:“對,我進階大乘,與父皇、岳母一起,斬殺了魔尊,如今重建起天宮,今日就要為一眾仙神論功行賞。”

宋如適時地流露出驚嘆的表情,非常認真地捧哏:“你太厲害了!從神族的年紀來看,你其實才不過剛剛成年,就能進階大乘,怕是歷來仙凡魔三界的第一人,你怎麽會突然變得這麽強?”

“頓悟而已。”王玄之又問,“比楚淵呢?”

宋如:“……”

少年,做人不要太攀比!

宋如:“我沈眠太久,不知道楚長老的情況。”

王玄之手指的關節,輕輕敲擊圈椅扶手,“嗯,他肉身成聖,鍛造出一身玉骨,又合了當年被妖皇種子取走的劍果,大道圓滿。仙兒,你對修煉向來很有見地,依你之見,我與楚淵孰強孰弱?”

宋如:“你們都很強啊,非要爭個高下嗎?這種事,只有打過才知道吧。戰局瞬息萬變,豈能一概而論?”

“也對,你總是選不出的。”王玄之轉而問道,“你呢?這次沈眠了這麽久,魂魄可有好些?”

古樸的青銅鏡面上,一身素色衣袍的少女,墨綠色的長發如同海藻般散落,她的蛇尾微微擺動,秋水剪眸裏仿佛是化不開的哀愁,“我……我怕是要不行了,我的殘魂虛弱的愈發厲害,我本來就已經死了,招魂本就是逆天而行,一抹殘魂能支撐到現在,其實已經是一個奇跡了,是因為我心裏有執念,想要親眼看到你們戰勝魔尊,才強撐著一口氣沒有消散。如今執念達成,我心願已了,也該塵歸塵、土歸土了。”

王玄之握著鏡柄的手,由於攥的太緊,指節泛出青白之色,“你今日就要走?你對這裏難道就沒有絲毫眷戀嗎?”他許是覺得自己的語氣過激,又很快地說道:“仙兒,我不找乘雲子了,不覆活你了,我只要一道殘魂就好,連這道殘魂都不可以嗎?”

宋如原本準備了一整套說辭,如果王玄之質問,當初她明明說神女的養魂術能夠幫助她修煉魂魄,為什麽如今又這樣虛弱。

可他一句也沒問。

她只好勸道:“生死有序,此乃天道。”

王玄之忽而問道:“仙兒,你喜歡過我嗎?”

宋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她其實很討厭說謊。

更不想當感情騙子,欺騙別人的感情。

系統:【宿主,反正最後一場戲份了,你就騙騙他又怎樣,不是你老說嗎?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宋如:“我……”

王玄之期待地看著她,他那雙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分明又像是多年前那個少年郎了。

宋如只能盡量撿著實話說:“我和你在一起很快樂,有很多我以前想象不到的輕松時刻,我一直都是一個很緊繃的人,做人做事目的性極強,我總是急著想要走到終點,從來不去欣賞沿途的風景。”

剛剛傳送到這四個任務世界時,系統讓宋如好好觀賞一下京都武院的風景,她都吝於投去一個眼神。

但王玄之帶她一起賞花、聽曲,日子總是那樣優哉游哉。

於她而言,是偷得浮生半日閑。

宋如:“是你讓我發現,原來人生還可以有不一樣的打開方式,你是一個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好像我以前只是在生存,你讓我學會了生活。”

王玄之鼓勵地看著她,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在說,會說話你就多說點。

宋如只好繼續往下說:“我們有很多共同的回憶,攜手重建小仙庭,共同臥底魔界,你一直保護我、照顧我,我其實不是很習慣被人保護,我更多是站在保護者那個角色上,這些年來,所有事情,謝謝你。”

她還說了很多、很多。

王玄之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放在心底,反覆細細品味。

可到底沒有一句話是,直接承認——我喜歡你。

如果放在從前,他或許還可以自我安慰,仙兒只是太害羞了,所以說不出這樣直白的情話。

王玄之:“我喜歡你。”

宋如怔然。

王玄之:“我沒辦法像你這樣,把喜歡的原因說的這樣清楚,但我喜歡你。更確切地說,仙兒,我愛你,很愛很愛你。我怕今天不說,以後永遠再沒有這樣能說出口的機會。親愛的,我愛你。”

宋如簡直想要落荒而逃。

宋如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今天會是一場硬仗,可即便她豎起尖兵利刃,仍舊難以招架。

和她的滿心算計、她的畏首畏尾相比,他的感情虔誠、熾烈、赤忱,而又勇敢。

她一直都排斥王玄之的親密,甚至於在某些時候和系統開玩笑說王玄之太油膩,要幫他去油。

其實並沒有,不是那樣的,只是因為她是個騙子。

因為她讓他以為,他們是生死相依的戀人,可她從頭到尾,都只是在扮演那所謂的癡情女配。

王玄之為什麽不能叫自己的未婚妻親愛的?

他當然可以。

是我不配。

是我讓他一腔真心錯付。

都說但求無愧於心,可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在這一瞬間,宋如直面王玄之的愛意,和她自己靈魂裏的卑劣。

好像把他的行為打成油膩,把他的心動說成他就吃綠茶那一口,她就能置身事外。

《小王子》裏有這樣一句話:“一旦你馴服了什麽,就要對她負責,永遠的負責。”

你不能招惹了別人,卻又輕飄飄地離開,說走就走。

可我總要回家的。

我和王玄之雖然同行,但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是陌路人。

綠團子撲進她的懷裏:【宿主,不是你的錯,是任務啊,我們要界心,想想部長的話,宋如同志,你是在拯救世界。即便不是你,也會有別人接這個任務。】

宋如:【可是別人也會把王玄之害成這樣嗎?讓他這麽痛苦的經歷和心愛的人第二次生離死別。】

系統非常堅定地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今天不把所有劇情走完,王玄之的任務世界失敗,就會像裴天落那樣重啟,這一切他還要再經歷第二遍。】

原來宋如在不知不覺間,早就已經淚流滿面,所以才嚇壞了系統。

她哭得太兇了,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王玄之第一時間就調出陣法,進入夢境模式,夢裏也是聖女宮,一切都和現實一模一樣,就連王玄之坐在椅子上的姿勢都沒有變。只不過在這裏,兩人都是神魂模式,他就能真正觸碰到宋如。

他對宋如招招手,“仙兒,過來。”

宋如幻化出雙腿,邊哭邊走向他。

當她主動走進他能用手夠到的範圍時,他長臂一伸,把她攬進自己的懷裏,動作快的簡直像是捕捉獵物的蟒蛇,強勢到不容對方有絲毫逃避的可能。

王玄之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宋如側坐在他懷裏,還在掉眼淚,她哭起來的時候沒有聲音,可是晶瑩的淚珠,就是一滴滴滾落。

她的眼淚像是一場暴雨,下在王玄之的心臟。

他真的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了。

“你倒是先哭上了,你哭什麽?”王玄之的語氣很心疼,但又很無奈,似乎還夾雜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

宋如搖搖頭,一句話也不肯說。

她能說什麽呢?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哭什麽。

王玄之一只手臂摟著她的纖腰,讓她在自己的腿上坐穩,另一只手去擦她臉上的淚水。他的指尖冰涼,她的淚珠猶有溫熱。可他擦拭淚水的速度,根本趕不上她哭的速度。

她每一滴眼淚,都像是拿著一把鈍刀子割王玄之的心。

他怎麽哄她都不管用,她就是一個勁兒地哭。

“幫我摘下面具。”這話很有幾分命令性的意味,宋如天生反骨,往日裏王玄之要是敢這樣同她說話,她早就打的他叫爸爸。

可至少在這一刻,她沒那麽介意這個祈使句。

少女瑩白的纖纖細指,摘下那張鏤空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真容,如同空谷幽蘭般綻放,青年清雋的面容,是皎皎明月,是天上白玉京,他本就是謫仙般的俊美高逸。

他雙手捧著少女的臉,俯身親了下來。

兩人唇畔相貼時,宋如驟然睜大雙眼。

松雪般清冽的冷香氣息,把宋如完全包裹。

他的唇瓣冰涼、柔軟。

宋如做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推開王玄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登徒子!”

她的神魂強大無比,夢境這種拼神魂的地方,是她的主場,除了當初在夢鄉那種離譜的地方,王玄之豈能禁錮得住她?

這一巴掌打的也太狠了,王玄之的嘴角立刻便溢出一絲鮮血,猩紅色的血跡在他蒼白的臉上十分顯眼。

他卻對她揚起唇角,微微一挑眉,用拇指拭去唇畔的血色,手上戴的玉扳指浸血,折射著碎光,與他星眸裏的流光一樣清潤,他露出一抹帶著幾分痞氣的笑容,音色是天山雪一般的動聽,“原來要這樣,才會不哭啊。”

系統:【痞帥痞帥的哦~雅痞說的就是他這樣吧?我有點get到王玄之了。】

宋如氣道:【他占我便宜!】

系統:【他哄你不哭嘛,宿主你看,你這下真的不哭了,你剛才哭的好兇的咧,我都嚇到了。】

宋如:【我還哭個錘子!我現在只想宰了他,我的初吻嗚嗚嗚。】

系統:【夢境不算呀,如果算的話,當初在夢鄉——】

宋如:【啊啊啊!我要鯊了王玄之!天殺的藤蔓paly,他是人嗎?他是狗吧!我承認我是個感情騙子,做過不是人的事,但他是真的狗!我還沒有找他算賬。】

其實宋如這句“登徒子”,罵的很沒有道理,王玄之和她是生死相隨的戀人,是未婚夫妻,剛剛又雙雙表白過心跡。結果王玄之只是親她一下,她就罵人家是流氓,還直接就是一巴掌扇過去。

但王玄之就像是絲毫也不介意她的反常之處。

他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徐徐地走近她。

等終於走到宋如身邊,王玄之輕輕地拽了拽她的衣角,把一顆腦袋放在她的肩上,摘去頭上戴的九旒冕,銀發如同月光般傾灑,與她長長的秀發交纏,他低低地說道:“仙兒,我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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