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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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1)

大家都以為, 時間很充足,可以讓裴天落慢慢修煉,慢慢成長。

只有裴天落知道, 不能等蟲潮的陣法連成一線,必須要在那一切徹底爆發之前。

可他不能現在就和蟲潮同歸於盡,因為宋如身上的攝魂術還沒有解開, 假如傀儡的主人死去,傀儡也會死去。

這兩者孰輕孰重根本無需考慮。

即便蟲潮爆發, 即便全世界都毀滅了,在裴天落心裏也比不上宋如一根頭發絲重要。

裴天落的生日是五月二十一, 那一天剛好是小滿。小滿是二十四節氣的第八個節氣,是夏季的第二個節氣。

小滿前一天, 他留在楚淵身上的監聽手段, 聽到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鎮老頭能夠破解宋如身上的傀儡術了!

鎮老頭興奮地對楚淵說:“我們還剩最後一個第六階傀儡, 正好使用他試驗一下方法是否可行。”

那個傀儡是青龍首座。

鎮老頭+楚淵+王玄之,三個人一同構建陣法,按照鎮老頭所說, 擺出陣旗, 設立陣眼,繪制法陣, 使用秘術反向破解攝魂術。

當陣法的最後一筆落下, 光芒閃爍, 處於陣法中心的青龍首座猛地睜開了眼。

他記得變成傀儡以後, 發生的一切!

梵少主控制了他,命令他們埋伏王玄之和楚淵,本來所有傀儡都已經接到自爆的指令, 要和那兩人同歸於盡,但卻被鎮老頭識破,攔住了他們,還反過來搶奪了傀儡。

梵少主一路追擊到仙宮。

這些天來,青龍首座一直待在楚淵的洞天法寶裏。

此時攝魂術破開,他恢覆自我意識,清晰地意識到只有逃命,才有一線生機!

他用最快的速度突擊陣法,想要憑借合道期實力強行破開王玄之和楚淵的包圍,然而楚淵的劍和王玄之的陣法,比他更快!

青龍首座頭顱落地。

鎮老頭高聲叫好:“成功了!咱們真的成功破解攝魂術了!不過施展這樣的陣法,對我的殘魂來說很吃力,一天之內只能一次,我們只能明日再幫宋丫頭破解了。”

這麽久的時間都等得了,最後一日,楚淵當然也等得。

楚淵激動道:“謝謝鎮前輩,謝謝玄之賢弟!”

鎮老頭:“就怕宋晏又有什麽陰謀詭計,不肯配合一同剿滅蟲潮。”

王玄之:“這有什麽,反正我們已經知道,宋晏的血能夠消滅蟲潮,他要是實在不肯配合,我們聯合楚兄的未婚妻,四個人一起綁住他,就把他當成人形血庫,總能剿滅蟲潮。”

他給了楚淵一個狠狠的熊抱:“等你和未婚妻大喜之日,記得請我吃喜糖啊。”

楚淵向他提出邀請:“如果真有那麽一天,能請玄之賢弟來當我婚禮的伴郎嗎?”

王玄之:“不知道你們初武大陸的習俗是怎樣,反正我們仙凡魔三界,只有沒有結婚的才能給人當伴郎。如果你追妹子的動作太慢,我先一步覆活了我家仙兒,那我可沒辦法給你當伴郎,反而要邀請你給我當伴郎。”

楚淵和他擊掌:“好!看我們兄弟倆誰動作更快。”

王玄之:“動作快的當新郎。”

楚淵:“動作慢的只能當伴郎。”

兩人相視一笑,笑聲爽朗。

裴天落比他們更激動。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青龍首座這一具傀儡,和他的神魂聯系被斷開了。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姐姐可以蘇醒了。

宋如推開神殿大門那天是立夏,立夏是夏日的第一個節氣,其實不過從立夏等到小滿,半月時間,裴天落卻覺得像是足足等了半個世紀那麽漫長。

明天就要真正見到姐姐了。

明天就會再也見不到姐姐。

不知是否一切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前世裴天落也是在這一天去消滅蟲潮,剛一從蟲潮回來,就被生日宴陷害。

他其實並不想過這個生日,想要和小宋晏一起,過三月三的生日。那天是神祭日,是姐姐把他們接回神殿的日子,是小宋晏戶籍上登記的出生日期。

人生的倒數第二天,裴天落把所有能做的事,全都做遍了。

衣服就還穿紫衣吧,我第一次見到姐姐,就是一身紫衣,這樣她會對我的印象更加深刻。

裴天落用熨鬥,仔仔細細地熨平了那件紫衣上的任何一處褶皺。甚至還為它熏了薔薇香,他想要在薔薇氣息的擁抱下,奔赴死亡。

遺書早已反覆檢查了好多遍,那些遺產裏不僅包括天材地寶、各大勢力,還有各種各樣的修煉秘籍,洞天福地的指引地圖……

所有所有裴天落能夠想到的一切,全都安排妥當。

死亡是什麽呢?

是每個人來到這個世間,必然的歸宿。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來這世間一趟,只是做客,死亡才是歸家。

遠行客,出遠門旅行的人,急著回家,匆匆忙忙地跑回家,這一生就這樣匆忙而過。

從出生那一天開始,就註定了一定會走向死亡。

不管怕或者不怕,有沒有做好準備,每個人都會死。

裴天落從前沒有怕過死,他不過是一條爛命,以命賭命,在刀尖上起舞,每一天都和死神相伴。

現在他開始怕死了。

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聽不到她溫柔地叫我阿晏,感知不到她目光的凝視,也聞不到她身上的清雅幽香。

死亡意味著失去。

可這些原本也不屬於我。

我所擁有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從來沒有擁有過,又何談對於失去的恐懼呢?

小宋晏看裴天落坐立難安,提議道:“不如去請姐姐給你講個睡前故事吧,不然你這一夜恐怕都不消停。”

裴天落從來沒有聽宋如講過睡前故事,從前是不屑她這種哄小孩子的把戲,後來是自覺不配。

如今他不過是個將死之人。

死囚犯臨刑前,還可以吃上一頓豐盛的斷頭餐。

我應當也是可以有這樣一次奢侈的吧?

裴天落心裏像揣著一只小鹿那樣,抱著小宋晏的枕頭,走到了宋如的寢殿門外。在敲門時,卻又遲疑了。

恰好遇到婢女把浴桶擡出來,對著他恭敬的行禮:“晏少爺,您來找神女殿下嗎?”

便聽到宋如的聲音:“阿晏?”

裴天落:“我……”

小宋晏:“一句話的事,你看你那樣,就說你睡不著,想聽姐姐講個睡前故事。”

裴天落跟著鸚鵡學舌:“我睡不著,想聽姐姐講個睡前故事。”

宋如:“進來吧。”

裴天落摘下了白絹,他的眼睛徹底好了,便能清晰地看到眼前這一幕。

宋如剛洗過澡,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衣,懶洋洋地趴在床上,長長的灰發還滴著水,瓷白秀美的面容被熱氣熏紅,帶著醉酒一般的微醺之感。

夏天的睡衣太過輕薄,如紗般通透,她這樣趴著,侍女為她擦著長發,纖腰美背全都一覽無餘,腿型筆直而修長,玉足小巧瑩潤。

往常小宋晏這時過來,就是幫宋如按摩,侍女像之前那樣,很自然地把毛巾遞給裴天落,讓他為宋如擦幹頭發,自己行禮過後告退了。

宋如身上混合著水氣的芬芳,像是鎖鏈一般捆縛著裴天落,他的呼吸有些困難,臉色一下子就漲得通紅。

宋如偏著頭看他,“眼睛還難受嗎?想聽什麽故事?”聲音在空靈和縹緲之中,還多了一種綿軟。

裴天落只覺她吐氣如蘭,手都遲鈍到有一種機械的僵硬感,“不難受,都、都可以。”

宋如枕著雙臂,趴了回去,“那就海的女兒吧。”

從裴天落這個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她這個姿勢是怎樣擠壓那對玉兔,它們豐盈的簡直像是要從她的雙臂間流出來。

當然又免不了被小宋晏一通罵:“你這人怎麽這樣啊,擦完頭發就按摩啊,再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太兇了。

可可愛愛的小宋晏,也有這麽兇的時候。

裴天落讀取小宋晏的記憶,學著他的模樣,為宋如按摩。

但他只能學個形似,遠遠不到神似的程度,力道並不像小宋晏那樣剛剛好。

他壓在背上的力道太重,宋如紅唇間忍不住溢出一聲輕呼:“唔……”

那聲音太過要命,裴天落渾身都被燙熟了,燙的他恨不得立刻就奪門而出。

想要聽到姐姐發出更多美妙的聲音,想要給她很多很多快樂,但更恨這樣骯臟的自己,對她生出這些褻瀆的旖旎心思。

裴天落嘗試了幾次,總算找準力道。

宋如慢慢地講著安徒生童話,“在大海的深處,有一座漂亮的宮殿……”

這篇《海的女兒》在她口中娓娓道來。

小人魚救了王子,王子卻以為是公主救的。

小人魚愛上了王子,為了他和巫婆交換,失去魚尾來到陸地上。交換條件是,失去聲音,如果得不到王子的愛,她就會死去。

小宋晏聽的氣死了:“王子怎麽這麽笨啊,連誰救了他都不知道,明明是小人魚救的他,居然以為是公主救的他!還要和公主結婚,傷透了小人魚的心,氣死我了。”

當宋如講到,姐姐們給了小人魚一把刀,告訴她只有刺死王子,才可以活命。

小宋晏激動道:“殺了他吧,殺了這個愚蠢的渣男!”

宋如:“小人魚來到王子的寢宮,見到他正睡著,在睡夢中都叫著新娘的名字。小人魚最終只是輕輕吻了一下王子的額頭,把那把刀扔進了海裏,天亮的時候,第一道光照下來,她化為泡沫死去了。”

小宋晏聽的哇哇大哭:“太慘了,太慘了。”

裴天落卻覺得,這個故事真好。

他沒有救過姐姐,姐姐也沒有把旁人錯認成是他,但他也想要像小人魚那樣,為了愛情在晨光下化為泡沫。

宋如睡著了。

裴天落抱著枕頭站在床邊,安靜地凝望著她的睡顏。

想要把她的容顏永世珍藏。

****

天光破曉,騎士長沖入神殿:“不好了,北境蟲潮有異變!所有蟲潮爆發的點,像是要連接成一個陣法。”

宋如火速趕往前往北境的傳送陣。

裴天落也等在那裏,一襲紫衣,是宋如前世見到他的第一面時穿的那件,只不過那時他渾身是血,偏執又瘋狂,這時卻整個人都透著一種幹凈和通透。

漂亮少年紫衣玉容,對宋如笑了一笑,聲線清潤而華麗:“我做好準備了。”

王玄之和楚淵也紛紛趕來。

仍舊像前一次裴天賜前往大川莊那樣,有許多民眾自發地追隨同去。只不過上一次眾人心思各異,這時卻是共同地為裴天落憂心和祈禱。

只修煉了幾天的裴天落,能夠抵擋得了蟲潮嗎?

該不會真的要放幹這孩子身上的血吧?

晏堂的人跟神殿的神職人員站在一起,手裏全都拿著一個細小的針管。那是裴天落提前抽好的血,最近他每天都放很多血出來。他們在武器上塗抹他的血液,就能像楚淵那天一樣,斬殺蟲潮。

小滿。

好聽的像個人名。

作為一個節氣名,它和谷雨一樣,都直接反映降水量。

小滿小滿,江河漸滿。

今日雨下的很大。

漫天的雨簾之中,北境天際陰沈,地面上的死族密林,在天空中映照出透明的光點,一處密林對應一處光點,眼看那幅陣法圖就要繪制完成。

沒有人知道,這到底是什麽陣法。

但所有人都直面那種心悸感,來自生物本能的危險感知,讓他們清晰地知道,不能任由陣法完成!否則必定是一場天大的災難。他們想要攻擊陣法,卻沒有任何功效。

眾人只好將裴天落的血塗抹在武器上,沖進密林裏,開始與蟲潮廝殺。

宋如支撐起防護罩,對裴天落說:“我保護你,你只要專心斬殺蟲潮就好。”

裴天落搖搖頭:“來不及了。”

雖然不知道,這一世的蟲潮全面爆發,陣法連成一線,為什麽比前世提前了,但是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容不得裴天落去思考,必須要立刻滅殺蟲潮!

他直接取出死亡之鐮,在掌心狠狠一劃,一道口子不夠,他又劃出更多的傷口,鮮血汩汩而流。

裴天落以死亡之鐮為筆,以血液為墨,同樣也開始構建大陣,當這個血陣繪制完成時,就能將蟲潮全部滅殺。

前世他可沒有這麽聰明,就真的是在死族密林裏,一邊灑血,一邊作戰,戰到最後一滴血液流幹。

後來他發現蟲潮竟能隱隱構建出一個陣法後,就猜到背後或許有人布局,重生以來,他一直在想怎麽破局,這個血陣就是他拿出來的答案。

宋如:“!!!”

【來了、來了,可以半下線的大劇情它來了!】

系統:【宿主沖呀!】

她沒有發現的是,與此同時,第三個大陣也在構建。那出自楚淵、王玄之和鎮老頭之手,是專門用來破解宋如身上的攝魂術。

這畫面極美。

在妖異之中,自有一種壯闊之感。

紫衣少年以自己為中心,那一條條鮮血組成的大陣,仿佛是鎖鏈一般,將他牢牢地捆住,他的紫衣和紫發一同在風中飄揚,那雙漂亮的紫眸流光溢彩。

可他卻遲遲沒有繪下最後一筆,裴天落的視線凝望著楚淵的方向,假如血陣徹底完成,裴天落會直接血祭自己所有的生機,也就是說立刻會死。

他必須要等,楚淵解開宋如身上的攝魂術。

不能害得宋如跟他一起死。

楚淵那裏同樣是爭分奪秒,王玄之手持符筆,繪完最後一筆。

鎮老頭驚喜道:“完成了!”

裴天落只覺得,他和宋如之間的神魂聯系被切斷,就像昨天青龍首座和他切斷聯系那樣。

這一具傀儡失去控制了。

姐姐恢覆自由了!

姐姐被楚淵他們救醒了!

然而已經沒有時間告別。

因為就在同一時刻,蟲潮大陣也繪制成功了。

蟲潮全面爆發,在整個北境,不分死族密林內部還是外部,所有蟲潮全都飛了出來。它們此前,根本無法飛出密林,如今卻如同潮水一般,洶湧地席卷整個北境!

裴天落只來得及匆匆看了宋如一眼,就是訣別。

他用死亡之鐮,蘸著自己的血,想要勾勒血陣的最後一筆。

那一剎那,三個大陣幾乎是同時綻放光芒,天空中的蟲潮大陣,楚淵和王玄之構建的陣法,還有裴天落的血陣。

只不過裴天落的血陣,光芒稍微黯淡一些,還沒有徹底完成。

就是在這個時候,一身聖袍的灰發少女,飛身迎向裴天落,她把他溫柔地抱在懷裏,伸出纖纖素手,按住裴天落握著漆黑鐮刀的那只手。

聖潔的神力灌入血陣,攔住即將繪制完成的陣法。血陣逆行,裴天落所有傾灑在外面的血液,倒灌進他的身體裏。

起先,小宋晏還很開心:“你看,我就說了,姐姐不會看著你死的,她一定會救你的。”

可是宋如接下來的動作,卻讓他有了一種心悸感。說不上那是什麽,但就是覺得會失去她!

宋如用神力禁錮了裴天落。

她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就有一道虛無的臺階展開,她沿著那道長長的登天臺階,走向蟲潮陣法。

一陣耀眼的光芒驟然迸發,這光芒比先前三個陣法加在一起,都要更強!

王玄之的眼前,不知道為什麽閃過了宋如為了救他而死的畫面,他心口一陣驟然疼痛,右手捂著胸口,痛彎了腰:“不要!仙兒不要。”

但這根本不是我的仙兒。

楚淵的反應遠比王玄之更為激烈,直接飛身跟上宋如,然而那段天梯卻節節碎裂。

楚淵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明明宋如身上的攝魂術已經破解了啊。

他們所有人都松懈了。

只以為接下來只要面對蟲潮就好。

但有裴天落的血在,哪怕蟲潮大到鋪天蓋地,楚淵和王玄之也有信心能全部解決。

可宋如為什麽要救裴天落啊!

她為什麽要為了他而死?

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楚淵的動作都來不及。

更何況是剛剛沖破宋如神力禁錮的裴天落。

誰都來不及。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白光轟然炸開,宋如自爆了神魂,消滅了所有蟲潮。

這是她提前做過的實驗。

她知道,自己的神魂能夠真正殺死蟲潮。

關於花婆婆,宋如比裴天落知道的更多,她知道蟲潮背後的布局者就是花婆婆,也知道今天這個陣法是花婆婆操控的。

在她計算蟲潮的公式時,也早就把花婆婆的陣法給算進去了。

她那時就已經想好,用自爆的方法,來消滅這些蟲潮。

當然,宋如的神魂太過強大了,就這點蟲潮,她自爆去殺它們,就像是扛著RPG火箭筒去打蚊子,所以她只需要很小一部分神魂爆開,偽裝成自爆的樣子就行了。

自爆消滅蟲潮過後,那些天梯全部碎裂,宋如纖弱的身影,宛如一片秋葉一般,從空中墜落。

裴天落只來得及接住她這具空蕩蕩的軀殼。

他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懷裏,“為什麽?”

攝魂術已經破解了啊!

為什麽姐姐還要為了救我而死?

姐姐不該討厭我嗎?不該想要殺我嗎?不該像前世那樣,直接把神力灌註進法陣,殺了我嗎?

小宋晏哭的滿臉是淚,對裴天落又踢又打:“都怪你,我早就跟你說了,姐姐不是傀儡,姐姐那麽強大,就你那點攝魂術,怎麽可能控制得了她?你要是不等楚淵破解攝魂術,早點消滅這些蟲潮,不拖到蟲潮陣法繪制成功,姐姐也不需要為了救你而死。我恨死你了,裴天落!”

小宋晏更恨他自己。

是我太弱,是我既說服不了裴天落,也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明明跟姐姐說好了,要給她當二五仔的。

可是我們上次見面,我只顧著跟楚淵爭寵,既沒有告訴姐姐,楚淵他們在暗中研究陣法,也沒有告訴姐姐,裴天落這裏所有的情報。

是我害死姐姐的!

小宋晏都這樣自責,更何況是裴天落?

眼下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除非姐姐一直就沒有受到我的控制,盡管我和她之間建立了心神聯系,盡管攝魂術表面上成功了,可那只是她想讓我以為攝魂術成功了。

她一直就知道我是裴天落。

一直就知道我也跟著重生了。

在她眼裏,我就是小宋晏,小宋晏就是我。

其實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小宋晏,小宋晏只是我的副人格。

姐姐所有的愛全是給我的。

宋晏這個名字,是她賦予我的新生。

那不是她給宋晏取的名字,是給我取的名字。

晏如,安寧。

她在回答我的問題。

她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回答我前世問的問題。

當時,聖主利用花婆婆給的禁錮法陣,把裴天落捆到神殿,痛陳他的惡行,請宋如出手殺了裴天落。

那是裴天落第一次見到宋如,他被倒吊在十字架上,渾身都是血,他第一次見到像她那樣純凈的靈魂,那樣幹凈的氣息,可也打從心眼裏認為,這些高高在上的神,都和聖主蛇鼠一窩。

他滿是嘲諷地問她:“怎麽?連你也認為我有錯嗎?”

那時聖袍少女什麽也沒說,只是把神力灌註到法陣裏,要殺裴天落。

因為那時候我已經降下太多天災了,有太多無辜的人死在我的手裏,姐姐只能殺了我。

但天父重啟了一切,滌蕩了我所有的罪惡。

天父想要讓姐姐直接殺了我,把一切危險都扼殺在萌芽裏,姐姐卻想要給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她回答我了。

她回答我了。

她當時不是不屑於回答我,只是沒辦法回答我。縱使她認為錯的是聖主,可我也滿手鮮血,我是天災化身,墮落神主。

好恨這個稱號啊。

我和她之間隔著無數無辜者的生命,那是我永遠也渡不過的一片苦海。

她當然以為錯的是聖主,她一直都以為錯的是聖主。

她明知道我就是裴天落,就是未來會毀滅全世界的惡魔,但還是想要給我一個新生,給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姐姐把我帶進神殿,溫柔地教導我。

可恨我那個時候還在嘲諷她的愚笨,以為她蠢到找不到大魔王。

是我的錯,一直都是我的錯,是我狂妄自大,是我可笑之極。

我宛如跳梁小醜。

一直都在辜負她的溫柔!

姐姐親眼看到我那些布置,又該有多失望啊。

明明她給了我重新來過的機會,明明我在神殿接受教導,明明我在皇家學院學習,我卻還是在用骯臟的手段毀滅這個世界,當她看到我把雷諾送進那個貴族惡魔的家裏時,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她一直就知道純潔善良的小宋晏是假的,只是我表演出來的,可還是願意陪我演這場戲。

因為她想要真的引領我回歸神的懷抱。

姐姐甚至為了我,和天父站在了對立面!

她那樣虔誠地信仰天父,是天父在這個世上最虔誠的信徒,卻為了我違抗天父的旨意,哪怕被天雷懲罰,也在所不惜。

姐姐說我是迷途的羔羊。

要引領我回歸神的懷抱。

我以為那是傀儡想要保護她的主人。

不,那是姐姐,想要保護弟弟。

她什麽都縱著我,我這樣癡心妄想,不僅當了她的弟弟,還要當她的夫君。

我故意操控小宋晏,一次次嚷嚷著要做神殿贅婿的時候,她只是那樣寵溺地看著我。

姐姐什麽都願意給我,我想要什麽,她都給我。

她明明對我並沒有男女之情,明明前世她也沒有任何夫婿,在她的人生計劃裏,恐怕並沒有訂婚、結婚的打算吧。

前世莊夫人想必也那樣催她結婚,她都懶得理會。

可我要,她就給我了。

姐姐為我舉辦了那樣盛大的訂婚儀式。

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為什麽這麽寵我?

我以前最羨慕的就是,裴天賜可以得到那麽多偏愛。

但原來我才是最被偏愛的那一個。

姐姐把我捧在掌心,我要星星要月亮,她都給我摘。

不許別人說我一句不好。

即便是莊夫人嫌棄我,姐姐都會站在我這邊。

她明明就知道我做過多少壞事!

但還是願意陪我演這場改過自新的戲碼。

沒有幻象,不是虛假,姐姐所有的溫柔都是真的。

裴天落想起了和馬夫打完架那天,宋如跪坐在草場上,為他上藥。

想起了神祭日的馬車上,她幫他清理身上的膿瘡。

想起她說:“等我的聖術更厲害一點,或許能幫你治好眼睛。”

姐姐每次去神殿侍奉神靈,努力修煉,想的都是怎麽樣幫我取回天靈根,怎麽樣治好我的眼睛。

她想要我用天靈根,幹幹凈凈地修煉,不讓我走邪神的路子。

世界上怎麽會有姐姐這麽好的人啊。

我曾經嫉妒過,她那樣憐惜小宋晏,只以為是在我的攝魂術之下,小宋晏才能得到這份愛。

我錯了,徹徹底底的錯了。

姐姐從頭到尾憐惜的都是我。

是因為我,她才疼小宋晏。

她那樣疼我,把我保護在她的羽翼之下,免我驚、免我苦、免我痛……我在她眼裏,是稀世珍寶。

她哄我睡覺,給我講豬豬俠的故事。

裴天落回想起,前往聖泉的馬車裏的那一幕。

他那時深深愛上了宋如,卻又抗拒喜歡上一具傀儡的自己,明明被她吸引,卻又不敢承認自己的愛,於是只能故意破壞。

明明想要親吻她,最後做的卻是用手狠狠碾過她的紅唇。

為什麽我做出這麽過分的事,姐姐都還在容忍我?

裴天落抽出死亡之鐮,砍下了自己的右手。

就是這只手對姐姐不敬!

鮮血濺在他俊美的面容上,那雙紫眸裏滿是絕望。

她一定也看出來,我故意把她推向楚淵,想要利用她,用美人計控制楚淵。

我怎麽這麽惡心啊。

我故意讓她去接近楚淵和王玄之。

為什麽連這種事她都可以容忍我!

我的姐姐生來就是全天下最尊貴的人,從小金尊玉貴,人人見了她都要跪拜,國王那頂王冠是姐姐親自授予的,我卻讓她仗著美色去勾引男人。

她那樣尊貴的身份,那樣孤傲的性格,為了我,連這種事也忍了。

不該對我這麽好的,我根本不配啊。

裴天落眼前閃過宋如跳皮筋的畫面,看起來那樣輕松,那樣快樂。

小宋晏說的對,姐姐是一個很單純的人,她是全世界最單純的人,假如她不是神女,不用為了天下蒼生殫精竭慮,不用為我收拾這些爛攤子,她就可以一直都那樣快快樂樂。

姐姐當然是在為我收拾爛攤子。

在我和姐姐的訂婚儀式上,天父最終收手時,留下的那句話:“神女,你最好能證明自己是對的,否則億萬生靈,都將因為你對裴天落一時的心慈手軟而死去。”

明明就有更簡單的方法啊,姐姐強到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我。

為什麽卻願意這樣寵著我,縱著我?

我哪裏值得你對我這樣好?姐姐。

我還自以為是小人魚,自以為是要為愛情犧牲的大英雄,安排好了所有的後事。

姐姐才是啊。

她才是一直在我身邊,默默為我付出,卻因為天道的存在,不能告訴我,她也知道我就是裴天落。

因為姐姐想要和我一起,演這樣一出戲,讓天道相信我已經改邪歸正,她想要真的帶領我改邪歸正。

就像小人魚那樣,由於失去聲音,不能告訴王子,她才是真正救他的人。

明明只要用刀把我刺死就好了,為什麽姐姐卻甘願化成泡沫?

現在姐姐死了,為了救我死了。

這才是世上最殘忍的事。

我以為我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愛。

可原來姐姐一直都那樣愛我,是我自己看不清。

就在我剛剛知道,姐姐所有的愛都是真的時,姐姐卻為了救我死了,我也徹底失去了我的姐姐。

佛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

求而不得,是苦。

比求而不得更苦的是,明明一直都有,卻不懂得珍惜。

直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裴天落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那種直擊靈魂的劇痛,徹底擊潰了他,他昏迷了過去。

裴天落的身形猛地搖晃,眼看懷裏抱的宋如也要被摔在地上,小宋晏連忙接管這具身體。

原本宋晏的修為,不足以掌控半神階的軀體,但天靈根歸位之後,他在天靈根的沖刷下,慢慢變強。

宋晏把宋如抱在懷裏,緊緊地抱著她,猶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和裴天落不同,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宋如不是傀儡。

他和裴天落一樣,絕對無法接受宋如死去的事實!

宋晏向來都幹凈的笑容裏,染上塵埃,帶著一絲偏執,“姐姐,你一向教我,做人要樂觀。你為了殺蟲潮,自爆神魂,但也未必救不回來啊。當初裴天落想要和你們同歸於盡,一樣自爆神魂了。他都可以保留一絲神魂,重新蘇醒,姐姐你比他更強。我能救醒你的,對嗎?或許等你醒了,我們可以好好聊聊,為什麽姐姐老叫我乖,自己卻不乖?為什麽要為了救裴天落那種大壞蛋而死呢?你不是跟我一樣很討厭他嗎?你不是一向教我,要珍惜生命的嗎?怎麽可以為了救他就自爆呢……”

楚淵沖上前去,想要從宋晏手裏搶奪宋如的身體。

鎮前輩一定有辦法救阿如的!

他口中仍舊在喃喃自語:“明明攝魂術已經——”

宋如聽不懂楚淵在說什麽,攝魂術怎麽了?那不是只有裴天落才會用的嗎?她根本就不知道,攝魂術已經被解開了。

宋如從後面拍了拍楚淵的肩膀:“楚淵,你也在這裏,好巧啊。”

那熟悉的聲音,讓楚淵猛地回頭。

那是一道窈窕的身影,少女穿著火紅的長裙,臉上戴著鬥笠,她從兩邊掀開幕籬,露出一張讓楚淵魂牽夢縈的絕美面容,一雙紅眸如同榴花般粲然。

是宋如!

初武大陸第一天驕宋如!

楚淵先是楞在當場,然後猛地一把抱住她,把她緊緊地攬在懷裏:“阿如,你沒有死!不是你,死的不是你。”

認錯人了,從一開始就認錯了。

神耀帝國的神女宋如,不是初武大陸的宋如。

鎮前輩說的對,她們只是長著相似的臉,有著不同的雙眸,不同的發色,還有著不同的氣息。

我的阿如沒有死。

是我一直認錯了人。

這還是那天系統問:【宿主,如果你在裴天落的世界半下線,讓楚淵看到,一年之後,咱們怎麽去楚淵那個世界走最後一場戲份啊?難不成到時候還要想辦法瞞著裴天落?你偷偷地開著這個馬甲號去找楚淵決戰?】

宋如忽然想到的:【為什麽要那麽麻煩,我們可以直接用初武大陸的馬甲號啊!】

但凡想明白這一點,她就發現自己其實做了好多蠢事啊!

四個世界突然融合,打斷了她做任務的節奏。

當時在和裴天落的訂婚儀式上,王玄之和楚淵相連出現,差點識破她的馬甲,許久都聯系不到的系統突然歸位,和她說這些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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