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可不是您的厚道風格啊。”淩遠這一住院居然還養出了起床氣，被吵醒之後就沖著周明抱怨了一通。

“淩大院長，為了能讓你在這兒踏實睡覺，還有家屬在一旁陪床，我可是連假都沒放完就巴巴的趕回來上班了，這還費力不討好了是吧？”有韋三牛在的時候，周明永遠扮演著和事老的角色，這會兒最能跟淩遠擡杠的那個不在這兒，周明就只能自個兒反擊了，“再者說，什麽叫擾人清夢。我作為你的管床大夫來查房，那還不是應當的。”

“看來下基層還真鍛煉人，是不是回來之後跟謝主任吵架都恩能夠占上風了？回頭再有這種機會，可千萬不能派韋三牛去，否則非得讓他給我氣死。”淩遠用遙控把床升高了一些，反正他是睡飽了，正好有精神跟周明鬥鬥嘴解悶兒。

“他還用鍛煉？”周明笑道，“原來老主任是怎麽說的？韋三牛從山裏都出來十年了，但是那個山大王的脾性還是一點兒收斂都沒有。”

“周老師，領導剛醒，還沒吃藥呢。一會兒我馬上找您討論11床的病例，這個病人我比較了解，如果手術能安排開，明天我就爭取給他做了。您剛值完夜班，也別耽誤休息。”李睿本來還擔心淩遠會因為許樂風的事情影響心情，但是看著他自從醒來之後似乎整個人都輕松不少，也是跟著松了口氣。

說起來，淩遠和李睿這點事兒還是在周明回來之前韋天舒就跟他通過氣兒的。其實韋天舒倒是想得細致，知道他們這位周大哥向來就是根紅苗正作風極其正派的人，生怕他接受不了這種“新思想”。

周明乍一聽說的時候也非常吃驚，不過都是快四十的人了，很多事兒就沒那麽較勁兒了。更何況，既然人家兩個人互相喜歡，一不傷天害理二不違法亂紀的，別人又有什麽資格幹涉呢？作為朋友，當然也唯有送上祝福了。

看到李睿這一門心思的想著淩遠，周明也替淩遠高興，這個比他小兩歲卻高兩屆的“小學長”一路走來，吃過多少苦頂住了多少壓力，他都是看在眼裏的，有李睿這麽個知冷知熱的人陪在他身邊，無論事業上還是生活上，兩個人都能互相幫襯著，也真是挺不錯的。

韋天舒到德國下了飛機之後被接機的小夥子送去了一戶華裔人家，他還正納悶為什麽不直接去研究中心的宿舍的時候，一經介紹之下才知道，原來這家的主任華老先生是淩遠在德國的一個好朋友，而且還是從醫患關系成功發展成的忘年交。

華老先生非常感念淩遠對他妻子的救命之恩，可惜那時候淩遠很快就回國了，這些年也只是偶爾通過E-mail聯絡一下，難得淩遠這次主動打來越洋電話拜托他幫忙照顧一個朋友，華老先生自然是欣然同意的。

第一頓飯剛一擺上桌，韋天舒就恨不得隔著半個地球給淩遠送過去一個大大的擁抱。真沒想到華老先生還是個川菜大廚，雖然移居德國多年，但是仍舊十分熱衷於中國菜的研究，想必未來這半年的日子是不用發愁吃飯的問題了。

拆開淩遠給他準備的那幾乎裝了整車的行李一看，有一半都是送給華老先生一家的禮物，而且多是一些國內才能買到的極好的烹飪材料，可見淩遠為了照顧韋天舒的“胃”可是煞費苦心啊。

飽餐一頓之後，韋天舒十分好命的靠著睡覺倒完了時差。好不容易睡飽了，算好了和國內的時差，趕著淩遠應該午休的時間打了電話過去。但是一聽到淩遠的聲音，韋天舒就立刻察覺出問題了。

接到電話之前，淩遠剛剛吃過午飯，雖然已經是特殊加工過適合胃出血後恢覆期病人的飲食，但是吃下去之後還是會難受一陣子。偏偏手機上顯示的是華家的宅電，淩遠擔心韋天舒那邊有什麽急事找自己，也顧不上許多，直接按下了接聽鍵。

知道韋三牛只是打電話報平安順便感謝領導的貼心安排，淩遠才放了心。至於韋三牛發現他聲音不對勁兒，淩遠哪肯輕易說實話，不過是顧左右而言他的轉移了話題，還端著領導的架子囑咐三牛同志一定要認真工作，不要辜負組織上的信任。

韋天舒知道在淩遠這兒問不出實話，幹脆直接打給了秦少白。待了解了淩遠的情況之後，韋天舒也少不了跟秦少白一樣嘴硬心軟的數落淩遠一通。但是這麽罵實在是不過癮，於是韋三牛心裏盤算著老外過聖誕節的假期可是不短，連上元旦，足夠他回國一趟了，正好還能趕上院裏的跨年晚會跟大夥兒一塊兒熱鬧熱鬧。當然，機票錢他一定會想辦法找李睿去報銷的。

淩遠住院的第三天，李睿趁著下了手術有點兒時間就去了許樂風的病房，正巧許志傑也在裏面，一瞧見李睿下意識的往後躲了一下。

李睿雖然一向表現得算是謙和有禮，但畢竟從小接觸最多的就是部隊裏的人，其中更不乏大領導大首長，這身上的氣勢還是有的。只不過冷著臉看了許志傑兩眼，這個許樂風口中不學無術的兒子還真是沒辜負自己老爹的評價，很沒出息的找借口先溜了。

“李主任，你來我這兒，是不是小遠？”

因著淩遠的關系，許樂風對第一醫院的事情很上心，雖然並未正式見過面，但還是認識李睿的，也知道淩遠對這位青年才俊的重視。許樂風在病房裏躺了幾天，傷本就不算重，身體已經恢覆了許多，可是一直盼著淩遠能來看看他，卻遲遲見不到人，這會兒一看到李睿，就猜測著會不是淩遠有什麽話想對他說。

“許總，你好。”李睿知道許樂風是淩遠心裏的一道坎兒，想要跨過去實在太困難了，但是他希望至少自己能為淩遠做些事情，起碼不要讓淩遠再被許樂風的所謂“家屬”滋擾，

李睿直接把淩遠出院的消息以及胃出血的直接原因告訴了許樂風，也直言倘若許志傑膽敢再出現在淩遠面前，他不介意幫許樂風管教一下兒子。

許樂風臉上露出的擔憂神情讓李睿在心裏不由得嘆了口氣，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有些事情並不是做錯了之後想要彌補就能彌補得了的。

對於李睿家庭的軍方背景許樂風早就有所耳聞，也知道他所言非虛。況且，許樂風也不會再容許他的不孝子影響淩遠，或許這一對不成器的兒女就是老天爺對他當年狠心拋妻棄子的懲罰吧。

☆、46

連續接受了五天的治療，又破天荒的心無旁騖的靜養著，淩遠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不過這胃病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康覆的，還得靠長期的調養以及飲食、情緒等等各方面的註意。

到了第六天，淩遠像是已經完成了一項任務似的，一大早就恢覆了六點鐘起床的生物鐘，而且趁著李睿值夜班沒回來，就直接在病號服外邊套了件針織外套，然後大搖大擺的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等李睿七點半準時來“查房”並且打算服侍主公吃飯吃藥的時候，居然被護士告知淩院長的早餐和餐後的藥已經有人送過去了。

“誰批準你出院了？”被放了鴿子的李醫生很不滿意“病人”的做法，於是怒氣沖沖的跑來興師問罪了。

淩遠正吃著早飯，聽到李睿的聲音，放下勺子指了指自己裏面穿著的病號服，狡辯道：“李主任這真是冤枉我了，我可沒說要出院，不過是換個地方‘自由活動’而已，前天周明就下了‘適當活動’的醫囑，我這不就是坐電梯上了幾層樓嘛。”

自由活動？還醫囑？

對於淩遠這張能言善辯的嘴，李睿也真是再一次領教了。估計著來硬的是鬥不過領導，於是李睿只好換了戰略。

“我這不是擔心你嘛。身體剛好點兒，你又回來工作，萬一再反覆了，你難受，我也心疼，咱何苦呢？”

“五天已經是極限了。”淩遠也不再跟李睿開玩笑，指了指剛剛讓秘書整理好送過來的厚厚一摞文件，說道，“借著之前咱們不眠不休完成那場爆炸事故大搶救的東風，杏林分部二期計劃和電子病歷後續資金這兩個大問題就一次性的解決了。我後天約了郁總以及其他幾位投資方開會討論，所以手頭壓著的報表還有企劃案都必須盡快理清。”

“我還以為你真的轉了性子肯當個聽話的病人呢，原來趁我不註意還惦記著工作。”李睿也實在是拿淩遠沒辦法了，他跟淩歡、秦少白、周明幾個人就這麽輪番盯著，居然還被淩遠鉆了空子。

“最多這樣，我這一周只處理醫院行政管理方面的事情，反正周明也回來了，普外有他幫著你，我也沒什麽不放心的。”

當著李睿的面，淩遠也沒敢再一邊吃飯一邊看材料，不過心裏惦記著剛才杏林分部醫療器材的其中一張財務報表似乎有些問題，不由得加快了吃飯的速度，於是還沒好利落的胃馬上就跟他抗議了。

本想自己忍忍就過去了，但是才疼得下意識的一皺眉，就立刻被李睿察覺到了。李睿一臉不高興的走了過來，蹲下身子把手覆上淩遠的胃部，按揉的動作卻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小心。

“又不差這一會兒，著什麽急？就不能細嚼慢咽啊！”李睿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嘮叨了，他現在十分理解韋三牛的“抱怨”。

“我下回一定註意。”淩遠嘴上答應的好，但是另一邊卻把那張有問題的報表抽出來，打電話讓秘書安排杏林分部的財務科負責人王越下午一點來他辦公室一趟。

“我沒事了。你昨晚值班又趕上手術，趕緊回家洗個澡再好好睡一覺去。”淩遠知道李睿向來身體好，不過也架不住在醫院照顧他幾天，又要上班，鐵人也是需要休息的。

李睿也不想淩遠一邊忙著工作還得一邊替自己操心，正好他也好久沒回家看爺爺了，現在回去補個覺，中午去爺爺那兒，等到晚上再回醫院陪淩遠。當然，走之前要先打電話提醒淩歡中午過來盯著淩遠吃飯，他可是一點兒都不相信淩遠的自覺性。

雖然以淩遠的恢覆情況來看是可以回家靜養了，但是李睿實在沒有做飯的天賦，又不能讓淩遠這個病人自己做，有保姆在家裏總歸不自在，倒不如留在自己醫院裏方便，反正外科病床再緊也不敢轟院長大人騰地方。

好容易把李睿打發走了，淩遠終於能安心工作，不過他這一忙起來的確是無心顧及其他，一個上午，連口水都想不起來喝。等到秘書打來電話說王越提前到了，問淩遠怎麽安排的時候，淩遠才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好像沒能這麽快重新適應高強度的腦力消耗，一時間頭暈眼花連帶著胃裏一陣陣泛著惡心。

勉強用還算正常的聲音告訴秘書讓王越過二十分鐘再進來，然後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緩著勁兒。

想起之前蘇純買的小零食，淩遠翻了翻抽屜，找出一包蘇打餅幹，就著保溫杯裏還沒涼透的水吃了兩片，胃裏有了東西，眩暈感倒是減輕一些，但是惡心卻是愈發嚴重。一手握拳抵在胃上，但是未免再次發生破潰，他也不敢太過用力。

等到稍好了些，淩遠才扶著桌子慢慢起身，到櫃子裏找了身正裝換上。看看時間已經快12點了，淩遠想著這一談估計沒兩個小時結束不了，於是便把剛才的兩片餅幹當作午飯，然後直接把中午那頓應該飯後服用的藥吃了。然後打電話給淩歡，自己這邊約了人談工作，不過“飯”已經提前吃了，連藥都吃完了，讓她就別往過跑了。

對於王越的工作表現，淩遠一直都是很滿意的，不過這次卻讓他發現了一些問題。倒說不上要興師問罪，但是他的確需要一個解釋。

王越倒也沒辜負淩遠的信任，其實淩遠發現的問題，他也註意到了，只不過之前淩遠要材料要的太急，正趕上他母親腦溢血住院，人險些沒救回來，他實在是分身乏術，有些細節問題就暫時擱置沒有及時處理。聽說淩遠胃出血住院，本想著這幾天把報表重新做好再來向他作檢討，沒想到院長大人竟然這麽快覆工，還立刻就發現了問題。

看了新改動過的部分，淩遠滿意的點點頭，對於王越的解釋，淩遠也很能夠理解，畢竟工作再重要，也是比不過血脈相連的親人的。淩遠對王越說以後如果有什麽困難就直接提出來，但是“自作聰明”的事情在他這裏只有一次機會。

王越的孝順讓淩遠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那個“血脈相連”的父親，從醒來到現在，將近五天的時間，淩遠都沒有問過關於許樂風的任何情況，不過他也知道許樂風當時的傷情並不算嚴重，要是真有問題李睿不會不告訴他的。

針對杏林分部二期項目的一些財務相關的問題，淩遠又跟王越細致研究了一番，尚有一些不能確定的部分，淩遠就讓王越明晚之前把相關的材料發給自己，後天跟郁青幾人的會面恐怕也將是場硬仗。

☆、47

打開郁青傳來的企劃案，看到投資方的人事變動時，淩遠不自覺的又把手壓在了胃部。許樂風的名字對於淩遠的“殺傷力”太大，明知道自己現在不適宜情緒激動，但是卻很難控制得住。

勉強重新打起精神，把企劃案粗略的過了一遍，將其中幾個重點問題做了標註，然後把文件發給金院長和杏林分部的幾個行政方面的負責人，定好明天上午九點鐘開一個緊急會議。

再之後，電子病歷的審批文件擺在桌子上，淩遠卻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心煩意亂的在辦公室裏來回轉悠走得自己頭都暈了，終於下決心回到外科病區，不過卻不是自己的病房。

“小遠，你能來看我，我真的很高興。我聽說你也生病住院了，怎麽不多休息休息？”許樂風本來是躺在病床上聽公司的部門經理在匯報工作，乍一看到淩遠進來，立刻撐著床坐起來，把那個部門經理打發走了。因為上一次的見面不歡而散，如今淩遠站在他面前又不出聲，許樂風也不由得有些尷尬。

淩遠原本沒想到許樂風知道自己住院的事情，不過轉念一想，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把手裏那份投資方名單放到許樂風床頭，淩遠問道：“為什麽？”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出現在你面前，不是所有錯誤都有彌補地機會。可是小遠，我想讓你知道，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會全力支持。你們杏林分部原先的投資商劉總因為丈夫的公司出了些問題想要退資，郁總也問了我有沒有興趣。我知道你投入了很大的心血在這上面，如果有我加入進來，也許很多事情辦起來就會更順利一些。”

許樂風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淩遠的眼睛，他似乎早已不再是那個狠心拋棄妻子的丈夫，而是一個真心想要挽回和補救的父親。

淩遠不由得想起自己剛剛實行改革，拿江老師這些老資格開刀的時候，原本還擔心淩教授會對自己的做法不滿，畢竟那些人都跟他有著不淺的交情。哪知道淩教授只是告訴他“只要是你覺得對的事情，爸爸一定會支持你”。

到了今天，雖說是在不一樣的情境下，但是許樂風竟然和淩教授說出了幾乎同樣的話。淩遠心裏真的很矛盾。

其實淩遠從不否認，為了達到某些目的，他可以有很多的妥協，就像他並不會因為自己對許樂風的排斥而放棄對自己有力的“投資方”，然而正是這樣的自己更讓淩遠覺得害怕，仿佛這種自私、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性子就是他與生俱來的。

淩遠一言不發的離開了病房，就如他進來的時候一樣。記得淩教授說那句話的時候，淩遠給了“父親”一個長大之後很多年沒有過的擁抱，父子倆都沒有多說什麽，卻是一切盡在不言中。可如今，說這話的人換成了許樂風，淩遠真的不知道自己該做何表示。

昨天，周明來陪他聊天的時候問他：“是不是許樂風真的被車撞死了你才可以原諒他？”

淩遠當時不想談這個問題，就開玩笑似的說：“許樂風現在的遺產繼承人可是我，如果他死了，我就立刻拿他的遺產把咱院想換的東西都換成最好的，省得這個審批那個條文的煩得我頭疼。”

誰曾想，許樂風還好端端的活著，淩遠卻能提前享受到他的“遺產”了。

無心工作也不想休息，於是淩遠就去了小平安的病房。由於術後恢覆的不錯，平安已經轉出了重癥科，回到普通病房，但是馮渺的情況卻沒有他這麽樂觀。

“院長叔叔，你來看我了？”看到淩遠出現，平安很開心的笑了，雖然還不能下地，但是已經能靠坐在床上看故事書了，之前程明來看他的時候送給他很多的故事書，“李叔叔昨天晚上也來過，之前他跟我說你也生病了不能來看我，那你現在好了嗎？”

“我已經好多了，所以才能過來找你聊天啊。”被這麽個小人兒關心的感覺實在很不錯，淩遠決定先不去想那些煩心事兒，“我給你讀故事書好不好？”

“嗯！”平安高興的使勁兒點了點頭。他還沒有上學，識字不多，如果沒有人給他讀故事，只能看著圖去猜。而這些年因為常住在醫院裏，平安最大的愛好就是聽故事了。

淩遠坐在床頭，把平安摟在懷裏，給他把被子蓋嚴實了，然後拿起一本故事書就念了起來。一直念到了第三個故事，淩遠感覺到平安靠在自己身上睡著了，才放下書。看平安睡得香甜，也不想動彈，就這麽坐著難得的發起呆來。

於是，當李睿終於擺脫家裏老頭子趕在五點半的飯點兒回到醫院，原本打算到院長室把淩遠抓個現行，批評教育一番然後“勒令”他明天不許在工作，可是卻撲了個空，打電話又沒有人接，問了一圈才知道淩遠是去了平安這邊。

李睿進門的時候，淩遠就這麽抱著平安輕輕的搖著，眼睛雖然半睜著，卻好像沒有焦距一般，不過不似平時那般總皺著眉頭，整個人都好像在一種放空的狀態中。

窗外的落日緩緩從窗外灑到屋內，給淩遠和小平安身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看得李睿簡直不像破壞眼前這一刻的安寧。

☆、48

直到小平安忽然扭著身子說了句含糊不清的夢話，淩遠才終於“驚醒”。小心的把平安放到床上讓他躺好，但是可能因為保持一個姿勢時間太久，又或者太久沒吃東西有些低血糖，淩遠自己起身的時候腳下踉蹌了一下，沒站穩又坐回到床邊。

淩遠一手撐著額頭，顧不上自己，趕緊看了一眼小平安，還好小孩子睡覺死，並沒有被吵醒。

“頭暈了是吧？先喝口粥墊墊，老頭子家裏黃阿姨熬的魚片粥，我從小就特別喜歡。”

李睿被淩遠嚇了一跳，看到人沒什麽事，估計就是血糖低了，趕緊把手裏提著的保溫桶打開，盛出來小半碗兒，又用勺子舀起來仔細的吹了，才送到淩遠嘴邊。

淩遠本不想繼續留在這裏，以免影響平安休息，但是也不舍得辜負李睿這份細心。於是張開嘴喝了這口粥，果然如李睿所說，味道挺不錯的。

把勺子接過來，就著李睿手裏端著的碗，淩遠又喝了幾口。溫熱的粥咽下去，胃裏倒是暖融融挺舒服的。

等淩遠臉色稍緩，李睿就陪他一起回了病房，本想等淩遠換回病號服躺好了再繼續吃點兒，誰知道這一路走過來，淩遠就覺得胃裏有些翻騰，明明是很仔細處理過的魚肉不應該再有腥氣，可是淩遠還是感覺一股魚腥味兒惹得自己反胃的厲害。

好不容易進到房間裏，淩遠立刻跑進洗手間把剛吃下去的東西吐了出來，而嘔吐物中意料之中的又有一些淺褐色的東西。

雖然知道在恢覆進食後這樣的反映是正常的，而且出血量很小，基本沒有什麽大問題。但是李睿還是忍不住擔心，畢竟淩遠這臉色看著還不如昨天，胃病很容易受情緒波動所影響，那麽今天除了忙工作之外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麽讓他心裏不舒坦的事情呢？

淩遠抱著李睿剛灌好的熱水袋躺在床上合上眼睛，說要先休息一會兒，晚點兒再吃飯吃藥。李睿看他睡著了，立刻打電話給淩歡，才知道淩遠中午這頓飯估計也是湊合著的，而且淩歡還說她聽其他護士說淩遠下午去過許樂風的病房。這樣一來，李睿倒是明白淩遠為什麽氣色這麽差了，一沾到許樂風的事情，淩遠就完全沒有了平日裏的冷靜，而這人又是凡事都喜歡悶在心裏的，只能是把自己折騰得更難受。

“粥還有嗎？”淩遠睡了不到兩小時就醒了，而睜眼後的第一句話居然是破天荒的關心“吃飯”問題。

“要是合你的胃口，我跟老爺子說一聲，每天讓黃阿姨單做一份送過來。”

李睿把留在保溫桶裏的粥倒出來之後，就有些似笑非笑的看著淩遠。他如何不知道淩遠之所以會表現得這麽“積極”，一定是記著他說這粥是從爺爺那邊帶回來的。關於和家裏攤牌的問題，他們其實淺嘗輒止的談過一次，李睿能夠感覺到淩遠雖然表面上好像不甚在意，但是卻比他更加在意家人的看法。

淩遠接過碗，自己慢慢喝著粥，卻沒有順著李睿的話說下去。在工作上不論面對什麽樣的困境，淩遠從來都是越鬥越勇，有著足夠的信心去解決任何困難。可是，這次的“敵人”是他和李睿的親人，該怎麽做他真的沒有想好，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之後一周的時間裏，淩遠算是信守自己的承諾，只處理行政院務方面的事情，把臨床管理全權交給了李睿和周明。就連馮渺的恢覆情況，淩遠都強迫自己不去理會。

直到有一天晚上，李睿還在加班，淩遠在辦公室處理好事情之後尚未離開醫院，已經能夠下地的小平安跑來找到淩遠，哭著對淩遠說：“我剛才偷偷去看媽媽，可是有好多醫生叔叔在媽媽床前，護士姐姐不讓我進去，院長叔叔，我真的好害怕。”

淩遠先是安撫了小平安的情緒，等到他不再哭了。見平安身上只穿了病號服，淩遠又擔心他著涼，找了一件自己的外衣給他套在外面。

當淩遠牽著小平安來到重癥科馮渺病房外的時候，周明、李睿和郁寧馨幾人都在這裏。雖然隔著玻璃窗看到病房裏現在一片沈靜，但是不難看出剛剛經歷了一番驚心動魄的搶救。

平安個子小，被周明等人擋住，看不到媽媽的樣子。然而淩遠卻看得清清楚楚，在馮渺的衣服前襟和身側的枕頭被子上浸染著觸目驚心的鮮紅。若非生命體征監測儀還有顯示，恐怕都不能確定這人是否還活著。

看到淩遠出現在這裏，李睿下意識的有些擔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淩遠有多在意這個病例。

“平安，醫生叔叔在搶救媽媽，院長叔叔現在也要去幫忙。”淩遠沒有回應李睿，反而把平安抱起來，但是卻把平安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轉身背對著馮渺的病床。

“我能看看媽媽嗎？”平安趴在淩遠肩頭，想哭卻又記著院長叔叔告訴他的話，強忍著眼淚。

“媽媽很痛苦，很難受，但是她也在很努力的活下去，所以她不想讓平安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平安，你相信媽媽嗎？”淩遠輕輕拍著平安的後背，抱著他走了出去。

“嗯！我相信！”平安很認真的使勁點了點頭，被淩遠交給護士之後，任由護士把自己領走，只是不住地回頭望著淩遠，眼神中充滿了企盼。

淩遠穿好隔離服，走進了病房裏，一言不發的拿過郁寧馨手裏的病歷記錄仔細查看，接著把李睿隨手放在白大褂口袋裏的聽診器拿出來給馮渺檢查，眉頭卻是皺的越來越緊。

☆、49

“馮渺現在出現了肝門靜脈血栓，如果進行二次手術給她取栓，只要成功很有可能會有很大轉變。”淩遠深吸了一口氣，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不願意放棄，哪怕希望再渺茫。

然而周明卻和他的想法不同，把馮渺下午剛剛照的片子拿出來遞到淩遠面前，指著說道：“以她現在的情況，手術取栓只是理論上可行。咱們暫且不說這臺手術的成功率有多少，你看看，她現在很有可能遇到的問題是多器官功能衰竭。”

“我比你更清楚她的情況。”淩遠偏過頭，根本不想聽周明繼續說下去。

周明雖然沒見著淩遠為了之前馮渺和平安這對母子的那臺手術嘔心瀝血的樣子，但是他畢竟和淩遠在大學時就是死黨，對淩遠家裏那些事了解的非常清楚，稍加聯想，就知道為什麽淩遠這麽“看不開”了。可即便如此，周明還是不得不做這個潑冷水的人：“二次手術，她就真的能痊愈嗎？還是她根本就下不來這個手術臺？如果進行保守治療，說不定她還能陪平安過了這個聖誕節，但是。。。”

“周主任，你是不是想說，如果當時我沒有決定進行劈離式肝移植，而是給馮渺繼續做保守治療，說不定現在她能在病房給平安講故事呢？”

淩遠越說越激動，好容易消停了幾天的胃又有些痙攣的征兆，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狀態不對，也不想在馮渺的病房裏爭吵，就率先走了出去。

周明也沒想到淩遠會突然冒出這麽大的火氣，而且淩遠這張嘴慣是會拐著彎損人的，饒是周明這樣的好脾氣，也能讓他給氣得夠嗆。

李睿和周明對視一眼，認命的跟著領導一起離開病房，去了普外的會議區。路上，李睿悄悄拉著周明喊了聲“周老師”，這其中的意思周明自然是清楚的，況且他也沒打算替韋三牛的班，把淩遠給氣回病房去。

淩遠坐在椅子上，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趁著李睿他們還沒跟上來，趕緊伸手壓了壓有些不安分的胃。但是一聽到腳步聲過來，就立刻把手拿開，端起剛才順手從辦公桌上拿走的李睿的水杯就想喝水。

然而水杯還沒送到嘴邊，就被李睿三兩步跑過來奪走了，“主公，這水還是上午倒的呢，都涼了，我去接點兒熱水你再喝。”

也不得淩遠說什麽，李睿就拿著水杯去接水，心道幸虧自己來得及時，淩遠這一鬧起情緒來就不管不顧的，這涼水直接灌下去估計也沒力氣再吵了。

“淩遠，咱們當醫生的自然要為病人的生命做最大的努力。可是當初你們也不可能預料到，打開腹腔之後才發現了粘連變形、塌陷的如此嚴重。”周明盡量把語氣換下來，想跟淩遠好好談談。

“可結果呢？結果是判斷錯了。”淩遠把手臂橫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向前傾著。

周明心裏也是郁悶，明明是韋三牛跟李睿和淩遠一起做的這臺手術，即便李睿是淩遠的學生不能多說什麽，這會兒也應該韋三牛來當炮灰，怎麽他這麽倒黴啊？

不過想歸想，該說的話還是要繼續說：“是，可劈離式肝移植在國內本來就還沒有過成功案例，況且這一次馮渺的情況如此糟糕。至少，平安已經救活了，即便是犯了錯誤，對馮渺而言，你們也應當是問心無愧了。”

淩遠擡頭看著周明，神色覆雜：“你怎麽知道我就是問心無愧呢？”

“我知道，咱們都為這個病例付出了很多，可我們總該有點兒醫生的理智吧。”周明無奈的起身繞著會議桌轉了兩圈，接著說道，“保守的估計手術成功率是百分之五十，可就在這百分之五十的人裏面，有幾個能真從手術臺上走下來。然後呢？在未來的生活當中，能夠自理的超不過千分之一吧？”

“這也就是說不是沒有可能啊！”淩遠耐著性子聽周明把話說完，剛接過李睿遞來的水杯，就一下子撂在桌子上，人也站了起來，情緒更顯激動，“只要取栓成功，她就能挺過來。而且在醫學生也並非沒有過一些拿檢查結果解釋的事實。”

“檢查結果有很多東西很難解釋，也有很多醫療水平和技術需要我們來提高。可我們必須遵守現在的醫療規範，這也是你一直強調和堅持的。”周明雖然平日裏好說話兒，但是涉及到業務相關的事情也是很認死理兒的。

“這事兒我們不討論了。安排CT，準備手術室。”淩遠擡手揉了揉酸脹的額頭，實在沒精力再吵下去，幹脆就行使自己作為院長的特權，直接做決定了。

“嘿，我說淩遠，你拿我當你學生了是不？”周明雖然不像韋三牛那樣無組織無紀律，但是到底年長兩歲，還真沒習慣在淩遠手底下“當兵”呢。

“哪能呢，周老師。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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