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5)

關燈
便是我從前將真相攤在你面前的原因,這也是我接下去要到天墉城找你餘下魂魄的目的。你,可願意做回那個百裏屠蘇?”

“我願意、我當然願意!”百裏屠蘇徹底地放下了心防。

歐陽少恭目的已達成,任由百裏屠蘇抱住他,不住嗚咽。

離去之際,歐陽少恭像是想到了什麽,又折回到那小院之中,從房中取出一個烏木盒子。

“這是什麽?”百裏屠蘇見那盒子造型奇特,又似乎年代久遠,不禁有些好奇。

“這便是當初那只蠱蟲,我與那位故人的所有交集,也只有這只蟲子了,”歐陽少恭嘆了一口氣,“若此次回天墉城,能夠找齊你的一魂一魄,我們尚有一世可活;若不能,將來怕沒有機會再回此地,不如就此帶上。”

百裏屠蘇看著那個盒子,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奇妙感覺:“少恭,這盒子可否給我看一下?”

“無妨,”歐陽少恭將盒子遞了過去,“只是上面有封印,你怕是打不……”

話尚未說完,那邊的百裏屠蘇已經手快地打開了盒子,但見一道淡金色的光芒閃動,一只靈蝶狀的飛蟲帶著淺淺的光暈,竟從盒中迅速地飛了出來,它於空中繞了兩圈,隨後穩穩地停在百裏屠蘇的肩頭,朝他親昵地撲閃著雙翅,仿如故交一般。

“咦,這只飛蟲認得我?”百裏屠蘇逗弄了它一會,而當他轉過頭去,準備跟歐陽少恭說幾句話時,少恭的表情,卻讓他瞬間驚得說不出話來。

此時的歐陽少恭,竟已淚流滿面。

隔著多少世的悠悠歲月,他又望見了他。依稀是同一個人,又似乎全然不同了。

錯過了那麽年,他到底還是回到了他的身邊。

若有來世,我定會不惜代價再來尋你,再陪你一世,不再教你孤寂一人了。

原來,你終究沒有食言!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那麽喜歡狗血。

☆、大結局(上)

五日後,歐陽少恭帶著百裏屠蘇,一同回到天墉城。陵越獨自在山門前等待他們,當他與睽違三年的這二人相逢時,無數個孤寂思念的時光似乎都凝亙在了這一刻。

至為漫長、又至為短暫,將歲月輕描淡寫、悠然輕逝的一刻。

屠蘇、少恭。

“師兄。”

陵越沒有想到,首先出聲叫他的人,居然會是百裏屠蘇。他的表情沈穩之中夾雜著幾分激動,就像從前無數次喚他時那樣,帶著幾分獨屬於他們師兄弟間的親近。仿佛重生、失憶,統統都是一場夢,他仍是多年前在天墉城的百裏屠蘇,從來都沒有變過。

陵越不禁鼻子一酸。

“你……恢覆記憶了?”他試探著問。

聽到陵越的問話,百裏屠蘇眸子黯了一下,搖了搖頭道:“我並沒有想起所有的事……”下一意識地朝歐陽少恭處望了一眼。

歐陽少恭對他安撫一笑,轉頭對陵越道:“此事說來話長,不如進門再敘。”

陵越將他們帶到從前百裏屠蘇的房中,那裏的布置分毫未改,且打掃得幹幹凈凈,倒像是,隨時等待屠蘇的歸來。

百裏屠蘇一直不住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似乎在喚回內心深處某些遺失的記憶。細細觀察了一番百裏屠蘇,陵越發現,雖說他並未真正恢覆記憶,但比起初下山時的茫然無知,明顯已重拾了許多過去的影子。

“少恭……你們這三年,可還安好?”

聽聞此言,歐陽少恭嘲弄般地冷哼一聲,睨了一眼陵越道:“稀裏糊塗,為著一樣難以尋覓之物風餐露宿、四處奔波,日夜懸掛於心,不得安寧,師兄你說好不好?”——紫胤老兒倒也罷了,陵越,連你也半句口風不露,可當真令我生氣。

陵越尷尬一笑道:“師命難違,但請少恭體諒。”他聽歐陽少恭言下之意,顯然已明了真相,不禁有些好奇,“不過,少恭又是何時猜到的?”此事除了師尊與他外,並無第三人知曉。

歐陽少恭把從停留在百裏屠蘇身上的目光轉過來,看了一眼陵越,淡淡道:“當日離開天墉,我便覺察到你的態度有異。在山下三年,你又鮮少與我聯系,以你對屠蘇的關心,若那一魂一魄真在山下,必定會助我找尋,可你卻似乎從未將此事放在心上……見過風晴雪之後,更是映證了我的想法。陵越,屠蘇的魂魄,可是在後山山洞?”

陵越暗讚歐陽少恭心思縝密,將事實推敲得分毫不差。他點頭道:“不錯。我並非有意瞞你,當初……”

歐陽少恭抿了一口茶,直言道:“是紫胤讓你這麽做的罷。”

“恩!不過,這也並非全然是師尊的意思……”話未說話,恰此時芙蕖走了進來。她看到百裏屠蘇熟悉的身影,眼底瞬間就紅了一圈,後在陵越的示意下,帶著屠蘇暫時離去,留下陵越和歐陽少恭單獨說話。

“什麽叫並非全然你師尊的意思?”

陵越想起師尊說的那一句“他選擇留在自己的夢中”,想起他在屠蘇魂魄中見到的一切,只覺得憂思難消,但這擔心又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少恭。想了想,只道:“此事……希望是我多慮,待你們歇息一晚,明日我再帶你們去後山。”

歐陽少恭知道陵越從來不作無謂的猜測,他這番說辭,立即令他有些不安起來。他斂了神色,肅然道:“陵越,你怕是有事瞞我……我要你現在就帶我過去。”

陵越從來都沒辦法拒絕歐陽少恭。

後山禁地一如既往,門口被陵越用結界封鎖住,這三年來,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可以踏足其中。

歐陽少恭進去之後,在從前屠蘇打坐修練的平地上空,看到了一個至為繁覆的法陣,此法陣閃耀著炫目的靈光,團團聚集的五彩光蘊,將百裏屠蘇的一魂一魄環繞在中央。

“這是師尊臨去時布下,法陣靈力可以滋養魂魄。”陵越解釋道。

歐陽少恭點點了頭,心中嘆道,紫胤對自己這個小徒弟倒真的是沒話說。他揮手註入一道靈力於法陣之中,可以感覺到,魂魄的氣息十分平穩,亦十分純正,既然魂魄沒有毀損,那沒有可能無法融合的……

陵越見他疑惑,只道:“少恭,明日我們試一回再說。”

歐陽少恭只得暫且回去。久別重逢,陵越卻有許多話想問、想說,歐陽少恭倒也有問有答,揀了三年裏發生的一些趣事告訴陵越。

陵越看著現在的歐陽少恭,只覺得既熟悉又陌生,明明是同一人,明明一樣的讓人如沐春風,可是從前的溫煦,多少像是隔著一層什麽,而今卻是由內而外地平靜,好像已經什麽都可以接受,什麽都不再執著;可又並非對世事心灰意懶的倦怠,倒是洋溢著歲月靜好的從容。他見識過他的癡狂、執著、狠戾,卻獨獨沒有見過這樣平淡從容的他。

他忍不住感慨道:“少恭,這三年裏,你的確變了許多……”

歐陽少恭輕輕一笑,似有所觸道:“既已走出迷局,自然不覆從前迷妄。”

“是因為屠蘇?”

歐陽少恭眼底浮現一縷柔情,微微頜首:“是,能認識他,此生之幸。”

感受著他話中的濃濃情意,陵越心頭一軟,千頭萬緒,全部成了一團亂結的麻。

次日,後山禁地之中,百裏屠蘇依照事先吩咐盤膝而坐,歐陽少恭與陵越一同施法,將那法陣中的一魂一魄引出,緩緩註入到百裏屠蘇身體之中。

隨著魂魄的進入,百裏屠蘇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顫動,他體內的魂魄渴望著完整,甫一接觸到自身的魂靈,識海內便開始激蕩不已。他暗運法訣吸收著那一魂一魄,但不知為何,那一魂一魄卻似不願相融般,極力抗拒著法力的吸納。百裏屠蘇開始著急,再度使力,配合著歐陽少恭與陵越貫註的靈力,誓要完成魂魄融合過程。但他越是努力,那魂魄的動蕩卻願發加深,突然,識海中一陣閃銳的痛苦讓他頓時天旋地轉起來……

“屠蘇、屠蘇……”

待他醒轉之後,他方知曉,魂魄相融已告失敗,他根本無法吸納那一魂一魄。

百裏屠蘇見少恭和陵越均是一臉沮喪,努力平覆氣息,提議道:“或許是方才沒有準備完全,不如再試一次?”

又試了兩次,魂魄一樣不能歸體,百裏屠蘇多番強行運氣,體內餘下的魂魄受到強烈沖擊,已然受創,他冷汗涔涔,臉色一片慘白。

歐陽少恭不願他再受苦楚,施了昏睡之術,扶他到一旁的床榻休息。

“陵越,你早就知道會這樣?”歐陽少恭面色說不出的凝重。

陵越苦笑著搖頭:“我也只是猜測……當初,師尊告訴我,這一魂一魄是主輪回、承載記憶的命魂地魄,有它們自己的魂識,也有自己的意志。是它們自己選擇留在山洞之內,也是它們自己,不願再重聚……魂魄之力雖極為渺小,可是若有了強烈的執著,卻是極難被改變。”

歐陽少恭只覺得喉間苦澀:“他不願意……原來是他自己不願意……”五百年前,正是他魂魄的執著,以福報為償,換來了這一世的相守;可今生他傷他太深,竟是寧願化作荒魂也不願重生了。

“少恭,你先別急,不如我們再想想辦法。”

歐陽少恭閉目半晌,凝定心神,待他睜開眼時,已不覆方才的迷茫。

“我不相信他會不願,他便是心如死灰,我也定會教他死灰覆燃,”他嘴角上揚,眼神之中,透露著無比的堅決,“陵越,我要進入他的魂識之中。”

“你打算……怎麽做?”

歐陽少恭的主意是,以玉橫為媒,結下法陣,讓百裏屠蘇的一魂一魄將魂識釋放其中,而他則將主動進入玉橫之中,看看百裏屠蘇究竟在想起什麽。

陵越陡然一驚。這是一個極為大膽的舉動,卻也是歐陽少恭能夠想出的辦法。

陵越看他的眼神,已知道阻他不得,況且,如果不能順利融合魂魄,他與屠蘇,也沒有幾日可活。無論如何,只能放手一搏。

陵越不再多說什麽,全力助他以玉橫結陣。玉橫之中光芒一閃,百裏屠蘇的一魂一魄已經順利進入其中,歐陽少恭施以離體之術,也要跟著進去。

陵越忍不住再次提醒道:“少恭,你切莫多作停留,生魂離體十分危險,若有異動,記得趕緊出來。”想了一想,又補充道:“玉橫之中布下的法陣助長的是他魂魄之力,即便是幻境,若他想困住你,你也決然無法逃脫,所以切不可與他起爭執……”

“放心,我有分寸。”歐陽少恭深深地凝視了石床上的百裏屠蘇一眼,隨後閉上眼睛,雙手結訣。緊接著,身體好似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所牽引著,意識漸漸飄遠,魂靈仿佛掙脫了枷鎖一般,可於空中隨意騰翔。之後,在一股天墉清氣的引領下,他眼前一暗,似乎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雙腳落地之時,明白自己已經進入了玉橫之中。這裏與他想象頗為不同,本以為是黑茫茫的一片,沒料想倒是目可視物。

石地、石壁、石山,四周怪巖嶙峋,處處斷崖深谷,好像一不當心就會摔得粉身碎谷。歐陽少恭環視一周,心中已有計較。他提了一口氣,騰氣躍起,朝著前方閃著五彩異光的所在飛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進入大結局了,努力這周更完它。

☆、大結局(中)

刺目的亮光漸散而去,歐陽少恭睜開眼,發覺自己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他站在那裏,無數道光影在眼前飄閃而過,那些光影各自成形,組成一個個封閉的空間,裏頭景象一覽無餘,如同無數重世界在他眼前掠過,教他一時眼花繚亂,心神恍惚。那些畫面,他有幾分熟悉,又有幾分陌生。正自怔神,那些割裂的畫面開始慢慢地串連起來,最終交匯成一段虛虛實實的記憶。

他忍不住走了進去——

七八歲的韓雲溪嘻笑著朝他跑來,稚嫩的臉上沒有一絲的陰影,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接他,可卻撲了個空。孩童的身影突然變成了半透明的形狀,倏然從他的掌下溜了開去,渾然不覺他的存在。

是了,這是他的記憶,他現在只是一個旁觀者。

歐陽少恭縮回伸出去的右手,就這麽靜靜地看著。

他看到,風景秀麗的烏蒙靈谷中,百裏屠蘇與夥伴們玩耍,粘著母親撒嬌,如詩如畫的幼年歲月,沒有任何的波折,也沒有任何的苦難,沒有焚寂,沒有黑衣人,更沒有血塗之陣。

他往前走去。

數年的時光倏忽而過,畫面一轉,已是身處天墉城。

他看到,韓雲溪更名百裏屠蘇,被紫胤真人收入門下,悉心教導。天墉城中,大師兄陵越對他關愛有加,其餘師兄弟同他也是有說有笑,每日裏一同練劍,一同學文,一同玩耍,安靜悠然的時光中,他從一個稚童漸長為一個少年。

他繼續往前走去。

山道上,夕陽晚照,落英繽紛,一株大樹底下,站著一雙人影。

“師兄看上去面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熟悉的話語,熟悉的聲音。這是——

“他”終於出現了。

歐陽少恭心頭一顫。

自從“他”出現以後,餘下的畫面裏,時時處處都有他:歐陽少恭與屠蘇一齊練劍,歐陽少恭給屠蘇療傷,歐陽少恭為屠蘇撫琴,歐陽少恭陪屠蘇下山除妖……

後山山洞中,百裏屠蘇意亂情迷,與歐陽少恭春風一度,互生情愫;

琴川燈會,歐陽少恭與百裏屠蘇攜手同游,蓮花燈上,彼此寫上對方的名字,一寄情思;河畔旁,琴葉相合,高山流水,方府中情意儂儂,夜夜歡好;

江都花滿樓,他買下玉佩贈予歐陽少恭,歐陽少恭湊近他的耳畔細語:屠蘇,你是我最為重要之人……

衡山青玉壇,他對歐陽少恭表白,而歐陽少恭則答他:今後,百丈紅塵,八千裏風月,我願與屠蘇共賞之……

春日暖陽中,他們與風晴雪、方蘭生、襄鈴、方如沁一同游園賞春,愜意而歸;

炎炎夏日裏,他們乘船出海,萬裏遨游;

秋風送爽、層林盡染之時,他們在天墉城裏與師兄弟們切磋劍法,一較高下;

落雪成白之際,他們於虞山槿園,和卓雲飛、仇心蕊賞雪暢飲,一醉方休;

……

芥子須彌,剎那永恒。

那是他經歷過的人與事,那也不是他經歷過的人與事。——這些全都是百裏屠蘇心裏面真正想要的樣子。

那裏沒有紛爭,沒有離亂的世事,沒有惡意的欺騙,也沒有殘酷的決裂,只有高山流水覓知音,相知相守如初見。

幻境中的歐陽少恭,有著多種模樣,與人相處時溫煦有禮,獨行時高姿飄然,照顧百裏屠蘇時溫柔體貼,□□之中帶著幾許媚惑。——偏偏沒有決裂時的狠辣與淩厲。這樣的歐陽少恭,美好得讓他自己都陌生。

歐陽少恭閉上眼睛,心底湧現出一層荒冷的滋味。就像在一場煙花盛景中,他只是一道蜷縮在暗處被人嫌惡、被人遺棄的陰影,無人願意他出現。

“屠蘇,那不是我!”

他喃喃地說了一句,可惜光影之中無數聲音紛紛擾擾,他那點微弱至極的聲響,瞬間就被掩蓋。

“百裏屠蘇,那不是我!”

“那不是我!”

——你這樣喜歡我,我很歡喜。

——可你記住的,卻不是我真正的樣子。

歐陽少恭強自定神,將那點不甘按捺下去,他睜開雙目,眼神之中已帶著無比的堅決。他右掌一翻,靈光幻作一柄長劍,他於虛空之中驀地一揮,淩厲劍影橫空劃落,他一劍之後又緊接著一劍,劍光過處,幻影碎片紛紛碎裂、墜落,由實而虛,由虛至淡,最後化作道道煙霭,盡數消散而去。

眼前又是一片荒山亂石,頂上暗夜無垠。

“百裏屠蘇!你出來!”歐陽少恭大聲叫喊。四下寂寂,令他的聲音不免帶上幾許淒厲。

他再次結訣,強行催動法力,天地之間一陣強烈的震動,他身形不穩單膝跪地,緊接著一片白光突然將他包圍。

待歐陽少恭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竟置身於一個山明水秀的村落之中,竹籬瓦舍,田園風光,雞犬之聲相聞,田間地頭是耕種的老農,河畔是幾個正在洗滌的婦人,門口坐的是拉家常的老婆婆們,泥石小道上奔跑著幾個貪玩的孩童,端的是一派溫馨詳和之象,令人仿佛走進了桃花源中。

這是——烏蒙靈谷。

不同於方才幻境之中的虛淡,這裏的一切景象都十分真實,歐陽少恭能感受到腳踏大地的安穩,風吹過發間的涼爽,甚至有一個孩童跑過,還不慎撞了他一下,隨後低頭向他致歉。

真實得不可思議。

他明白,百裏屠蘇真正的魂魄,一定藏身此處。

他循著記憶中的路線,朝著昔日韓雲溪家的方向走去。尚未靠近,卻聽到耳畔傳來一陣熟悉的琴音。

——榣山。

在那院落之中,有一人正在撫琴,同他一模一樣的眉眼,此時正淡然撥弦,擺出一付與世無爭的從容姿態。

當他持劍走進去,那人望向他的表情微微詫異:“你……”

他沒有理會他,以目光四下逡巡了一遍,卻依然沒有看到百裏屠蘇的身影。

“足下是誰?為何來到此地?”這個“歐陽少恭”,就連聲音都同他一模一樣,只不過,那種溫和無害的表情,卻不是裝的。

歐陽少恭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譏誚:“寧願面對這樣的膺品,也不願見我一面嗎?可是,無論你願或不願,我都定要逼你出來!”

隨著話音落下,他長劍瞬間脫鞘而出,直奔那“歐陽少恭”而去,那“歐陽少恭”面色一變,揮手凝成屏障格擋,歐陽少恭也不理會他,手下毫不留情,刀刀致命。雖然玉橫幻境中力量大半皆系於百裏屠蘇的魂魄之中,但一個區區幻影,還是無法對付歐陽少恭。不多時,那“歐陽少恭”已被他一掌拍中肩頭,摔落在地上,他提起劍,便要直刺過去……

恰此時,一道劍光倏然而至,於半空中朝他橫劈過來,他收劍轉身,正好對上了百裏屠蘇那憤怒的眼神。

他聽到百裏屠蘇對他怒斥:“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動手?”他靜靜地看著百裏屠蘇,看著他睽違多時的堅毅眼神,無數覆雜的思緒如燈火般在心頭明滅著。

“你認不出我?是了,你一直沒看清過我,”他搖頭苦嘆,“你寧願面對這個虛幻的影子,也不願面對真正的我……”

百裏屠蘇看到他的笑容之中帶著看讓人無從捉摸的苦澀與寂寞,不禁怔仲了一下。

“你……你是誰?你認得我?”眼前的這個人,他怎麽都看不分明他的樣子,既熟悉又陌生,身上帶著不屬於此地的氣息,教他十分心慌。

“你居然問我是誰……我認得你,我自然認得,因為你是百裏屠蘇,而我才是歐陽少恭,真正的歐陽少恭!”

百裏屠蘇瞪大眼睛:“少恭?怎麽可能,你怎麽可能是少恭?”

“屠蘇,此人為何如此奇怪,竟說自己是我?”那個“歐陽少恭”已經徑自站了起來,走到百裏屠蘇的身邊,百裏屠蘇側過身去,將他擋在自己的身後。

歐陽少恭自嘲般笑了起來:“百裏屠蘇,你為什麽就不願睜眼去看,我真正的樣子?”他用手一指那“歐陽少恭”,揚聲道:“你以為我一直都是那個樣子?你錯了,那從來都不是我。真正的歐陽少恭,是一縷在世間游蕩了千年的孤魂,他飽嘗人間的辛酸、苦難,看遍世事的汙濁,哪裏還會是這般善良溫馴?因為失去得太多,所以執念深重,這種無欲無求的樣子,從來都不是我。”

百裏屠蘇臉色漸漸沈了下去,他呵斥道:“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胡言亂語?少恭就在我的身邊,他是什麽樣子,我遠比你清楚……”

“你真的清楚嗎?還是,你根本不願意去面對?”歐陽少恭一步步逼近百裏屠蘇,“你心裏很清楚,歐陽少恭究竟做過什麽!他為了一把焚寂,屠了你的族人,殺死肇臨還嫁禍於你,他騙你把母親變成焦冥,還令蓬萊出海……”

“住口,你住口!”百裏屠蘇雙目發紅,提劍在手,毫無章法地朝著歐陽少恭橫刺過去,歐陽少恭知他並無殺意,隨意揮擋了幾下,趁他一個不備,突然撲向一旁的“歐陽少恭”,一推一拉間,已站在他的身後,以胳膊肘卡住他的頸部,長劍橫臥,以他為質,與百裏屠蘇對峙而立。

“你放開少恭!”看到“歐陽少恭”被挾持著口不能言的模樣,百裏屠蘇說不出的心慌。

歐陽少恭卻直直地盯著他:“屠蘇,你還記不記得,你曾對我說過,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會陪在我的身邊?無論受到多大的苛責,你都不會離開我?”

“我……”百裏屠蘇腦子裏轟轟作響,昔日的繾綣情深、海誓山盟,開始在他的心底深處乍隱乍現。

歐陽少恭又道:“屠蘇,你寧願對著假象念念不忘,卻不願面對真正的我,你可知,我心中又有多痛?”

他聲音低啞,聽得百裏屠蘇心頭莫名一慟,正恍神間,卻見歐陽少恭驀然出手,長劍狠狠一劃,“歐陽少恭”的頸部被切開一道大口,鮮血噴湧而出,瞪大眼睛軟倒地上。

“少恭!”百裏屠蘇臉色大變,心頭巨震,怒火已難已遏制。他驟然出劍,如疾風暴雨,真正殺意橫生,歐陽少恭左右支絀,終是難以抵擋,一個不察,劍已刺入胸腔半寸。

——雖是幻境,可是這疼痛卻是無比真實。淩厲的刀鋒割開肌膚,巨痛隨之來襲。如果百裏屠蘇再不收手,一心置他於死地,那麽,他便要這在幻境之中魂飛魄散了。

可他依然那般毅然決然地盯著百裏屠蘇,半分都不肯退讓。

“為什麽,你要殺死少恭?”百裏屠蘇語意悲憤,聲音已然嘶啞。

“是的,我殺死了你的少恭,你心目中的歐陽少恭,你恨我,你一直恨我……所以你不願意魂魄融合,因為你不想面對真正的我,你寧願永遠活在你自己的夢中……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的真情,都只是給予虛假的歐陽少恭,那你我之間又算什麽?”歐陽少恭一把握住劍身,竟然不推不擋,反而又朝前走了半步,那劍於胸膛之中刺得更深。

百裏屠蘇被歐陽少恭這般執著的眼神和動作震驚得難以言喻,那握劍的手竟開始發顫。

……歐陽少恭繼續說道:“你不明白為何我要撕去所有偽裝,讓你痛不欲生?你難道不明白,我這樣做,不光是折磨你,也是在折磨我自己?若非我已對你動情,我又何苦這樣多生事端?你根本不知道,這千載渡魂之中,我遭受過多少次的背棄?我比你,更為害怕……我曾想過,你若是翻臉無情,我便讓你也成為焦冥,永生永世陪在我的身邊……”

百裏屠蘇心頭一陣錐心的痛,無數被他自己掩蓋的回憶就像最利的刀,正一刀刀地將他淩遲,眼前這人模糊的五官開始變得鮮明:他是歐陽少恭,他是自己唯一割舍不下的歐陽少恭。

“少恭,為什麽……”他的喉嚨已然哽咽,千言萬語堆壓在胸膛之中,想說,卻說不出。

“因為,定要你面對所有的真相,定要你心甘情願,這樣把事情做到極致的,才是我……”歐陽少恭慘然一笑,“我一生之中,未嘗有過後悔,可唯獨對你……我若是一早知曉,你便是聶英,那我絕不會這樣傷你。我一生所求,不過是與一人攜手同歸,不離不棄……”

他胸口巨痛,力氣已漸衰減,可仍是苦撐著說完最後一句:“屠蘇,不管過去如何,不願你願或不願,我既已找到了你,那麽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不會再放開你……”

“少恭!”百裏屠蘇哀慟難以自抑,猛地抽出劍,一把上前抱住了歐陽少恭。歐陽少恭在昏迷之際,下意識地握住百裏屠蘇的手,心頭一松,緊接著便墜入無邊的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趁今天老喬生日,一鼓作氣寫完的,可是顯然已經寫不完了。也不想這麽草草結尾,所以留下最後一章下周見了。說好的這周完結又食言了TVT

☆、大結局(下)

“這般冒險,到底值不值得?”

數日後,陵越與蘇醒後的歐陽少恭談及此事,仍是心有餘悸。當日,歐陽少恭不顧危險進入玉橫之中,使了絕決的手段將百裏屠蘇餘下一魂一魄逼出。末了百裏屠蘇魂魄成功融合,歐陽少恭反倒幾乎喪命。幸虧百裏屠蘇與他已是命數系於一體,得百裏屠蘇靈力滋養,他終是慢慢恢覆了過來。

歐陽少恭想起醒來時看到百裏屠蘇紅著眼、不眠不休照顧他的樣子,不禁悠然一笑:“值得,自然是值得。”

陵越心中驀然一動,頓時默然無語。

歐陽少恭與他閑敘片刻後道:“我的身份特殊,在天墉裏待久了也多有不便,我與屠蘇已商議妥當,再過兩日,便一同下山……”

陵越沒曾過他會這麽快就要離去,不由得一怔。

在歐陽少恭與百裏屠蘇臨行前的一個夜晚,陵越於臥榻之上翻來覆去良久,終是難以成眠。他披衣而起,出門閑走。

深夜的天墉城四下闐靜,燈影全無,他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終究還是來到了那個讓他念念不忘的地方。

他走進山洞之內,以靈力點亮洞中的油燭。昏黃的燈光亮起,裏頭的一切便呈現出清晰明朗的景象。——只是人去影消,只餘下空景在燭火中或明或暗地搖曳。

六七年前,百裏屠蘇在這裏被關了三年的禁閉,他怕他孤單,有時候會提燈相見……

三年前,百裏屠蘇的一魂一魄徘徊在此地,久久不肯離去,他偶爾也會過去,與他說上幾句……

這個地方,對於百裏屠蘇來說,是一生情緣的開端與初始,是化作荒魂也會眷戀不去的地方,可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最初塵緣糾葛的□□?

只不過,百裏屠蘇有正大光明地於此地停留的理由,可他卻只能於夜深之時,悄悄於此駐足。他陵越一生磊落,唯獨此事,唯獨那人,讓他平生有負俠義之名,成為心中一道抹不平消不去的疤。

他怔怔地待著,想起在這裏發生的一幕幕,想起與師尊的最後一場對話,心神難免有些恍惚。

“陵越!”

人影未現聲先至,陵越聞聲之下,心頭驀地一動,立即轉過身去。

——曳動的光影下,歐陽少恭頎長的身影煢立門口,神色溫和,正淡淡地望著他。

少恭。

不知為何,看到歐陽少恭的這一刻,陵越倒是沒有太多的意外,好像心底裏隱約有種預感,他會在此時出現。雖也不知,這樣的預感,究竟憑借是什麽。

歐陽少恭緩緩走向陵越,笑意拂然:“方才去你房中卻是空無一人,不想你竟來了此處。”

陵越沒問他為何尋他,只問一句:“屠蘇呢?”既然他出來了,想必屠蘇也尚未就寢。

“他在翻看從前的劄記……”

“劄記?”

“都是這些三年中,他自己記下的東西。便是靠著劄記的幫助,他才不至於每日都茫然無緒。這也是為何,當日能夠立即認出你的原因……”

失去記憶的這三年,百裏屠蘇劄記已經密密麻麻地記滿了一大厚本。魂魄融合之後,前塵往事盡數回歸,只不過,那三年中發生的事,他卻全不記得了。

陵越道:“或許他翻閱之後,能夠恢覆那三年的記憶也未可知。”

歐陽少恭對此不置可否,隨後話題一轉道:“如此深夜,師兄為何會來此地?”

陵越一怔,突然不知該如何回答。歐陽少恭這個問題,恰似船夫伸入水中的長篙,一竿子攪亂了晴日下的碧波煙水。

——這個特殊的地方,他那些曲折的隱秘心事,又該如何同眼前之人分說?

歐陽少恭深深地望向他,仿佛想望向他最為幽深的心湖底下去:“陵越,那一夜,你在這裏,是麽?”

他說得含糊,但陵越已然聽得明白。他們彼此凝望許久,即便什麽都沒有說,許多未曾挑明的話仍如清晰奏響的曲音,瑟瑟餘韻勾連不止,於胸中久久回旋。

在陵越尚自愕然之際,歐陽少恭已轉過身來到桌前,他指法一動,桌上竟多了一套茶具。他將茶水擺好,側頭望向陵越,慢條斯理地說道:“這三年在外,我聽到一句話:‘熱腸如沸,茶不勝酒。幽韻如雲,酒不勝茶。’陵越,苦思無益,不如且飲。”

他伸手作邀請狀,陵越神色一動,已不再糾結,豁然一笑,爽快坐下。

二人淺酙慢飲,倒像是回到了從前的時光。

歐陽少恭輕嘆一聲道:“陵越,我欠你一份人情。”三年前,他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