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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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眾人看清她的模樣之後,無人不是大驚失色。

“巽芳?!”

歐陽少恭暈迷之後,任是陵越想盡辦法,仍是無法蘇醒。陵越知道,歐陽少恭恐怕一時半會難以恢覆,究竟該如何去做,他心中不由得矛盾萬分。

他知道,若是要除去歐陽少恭,這恐怕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他雖救治不了他,可於此地殺了他、教他魂飛魄散,卻不是什麽難事。歐陽少恭殺了那麽多人,又打傷他師尊,令得屠蘇家破人亡,東海水患因他而起,說他一句十惡不赦也是輕了,他明白,若此時不除去他,怕是會後患無窮。

如果他此時殺了他,屠蘇的大仇可以得報,沿海百姓的危難自解,今後也不必擔心有他這樣一個邪魔為禍人間,此舉應是他陵越作為天墉城弟子,最為正確也是最為明智的選擇。

可是他,卻偏偏不下了手。

他又怎能下手呢?

無論如何,就算歐陽少恭對不起天下人,可卻獨沒有對不起他陵越。不僅如此,他反而虧欠他一條命。不管少恭做此事的出發點究竟為何,他明知危險重重,卻委他重托,以他的驕傲,不惜舊事重提、以此情此債“要挾”於他,多多少少,恐怕心中是信任著他的。他陵越的道義,自是做不出這等趁人危難、落井下石之事。

他忽又苦笑著想:恐怕少恭,也是算準了自己這一點,才會在明知可能遇險的情況下,令自己陪伴在旁吧。可不知怎地,想到這些,又覺得心裏有份道不清的快活。

不過,說一千道一萬,那些都只是擺在明面上的道理罷了,其實,只是自己看到歐陽少恭現在的樣子,就算有再多正當的理由,也是斷難下手的。此時的歐陽少恭,臉上一片蒼白,羽睫微顫,整個人縮成一團,緊緊地蜷在他的懷中,這般虛弱不堪的模樣,哪裏還有半分琴川當日那張狂兇狠的影子?……面對這樣的歐陽少恭,縱是千般道理都好,又讓他怎麽下得去手?

他無奈地輕嘆一聲,將歐陽少恭抱起來放在角落。此地腥氣沖天,已被修蛇的屍身堆滿,他不可能帶著昏迷的歐陽少恭走出東海而不被海族覺察,因此,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在這裏靜守,待少恭覆原醒來,再圖後計。

陵越雙手結訣,以靈力化去地上的蛇身殘骸,順便將空中濁氣亦隨之蕩清,洞穴之中終是恢覆了方才的空曠清爽。

他做些不過片刻功夫,但回頭去看那歐陽少恭時,卻不禁駭了一跳。只見他整個人已經抖成一團,面上又青又白,已覆了一層薄霜,牙關被咬得格格作響。陵越心尖一顫,心道不好,料想定是方才的蛇毒又發作了,連忙走上前去,將他緊緊抱在懷中。少恭體內的冷寒之氣,立即也在陵越身上滋長起來。

修蛇長年生活在這雪山之中,蛇毒巨寒無比,一旦發作起來,可將活物瞬間凝凍成寒冰。幸虧歐陽少恭只吸了少許,且恰好碰上了修蛇最為虛弱的蛻皮之時,那毒性發作得已是十分微弱。饒是如此,歐陽少恭那凡人的軀體也是絕難經受得住,更加上他如今靈力受損,諸狀一齊發作,自然看上去十分可怖。

歐陽少恭整個身體像是被千年的寒冰凍住,而此際陵越那溫暖的軀體一旦摟抱上來,他自然是無意識地緊貼上去。他縮著頭,循著熱氣,將臉緊緊地貼在陵越的頸窩之中。這番又主動又柔弱的姿態,倒像是,回到了那個不堪回首的夜晚,他在他的身下,那般孱弱、又那般無力,卻又任他予取予求……

陵越不由得心頭一動。

他明明整個人都被歐陽少恭身上的寒意凍得打起顫來,可一旦回憶起那個夜晚,聞著對方那熟悉又清冷的藥香,卻漸漸有一道邪獰的熱氣,自下腹處無意識地升騰起來……那個迷亂又瘋狂的夜晚,所有的細節均歷歷在目,他想遺忘,又怎生遺忘?

縱是多年清修,他也不過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欲求未除、六根未清、塵緣未斷的普通人。

陵越咬了咬牙,試圖將歐陽少恭從他的脖頸之間挪開一些,歐陽少恭頗為不耐地皺起了眉頭,嘴唇翕動,喃喃地道:“冷……好冷……”

“少恭?”

陵越輕聲喚了一句,他側下頭去,卻不妨歐陽少恭恰好無意識地仰頭,倆人本就是緊擁的姿態,這般挨蹭,頓時面上肌膚相貼、嘴角相觸。陵越瞬間瞪大了眼睛,半晌不能動彈,無數淩亂的片斷從腦洞裏閃過,那些甘美難言、相思成災的回憶,讓他又是難受又是心痛,此時此際,交織湧現,竟讓他一時癡怔了過去。

“巽芳……巽……巽芳……”不同於陵越清醒的迷亂,此時的歐陽少恭因著毒性之故,在昏迷之後開始陷入一個接一個的夢境之中。他無意識地說著夢話,呼喚著生命中至為重要之人,讓陵越聽在耳中,不禁驀地一痛。

他聽到歐陽少恭叫著“巽芳”的名字,其後又叫了幾個他並不曾聽過的名字,想了想,許是他千年人間的經歷中,那些親人的名字吧。他想起自己與歐陽少恭相識以來的一幕幕,不由得喃喃地自語道:“少恭,在你在心中,可曾有片刻將我放在心中過呢?”他想得出神,冷不妨歐陽少恭環抱在他身上的雙手,又緊了一緊。

他心頭一動,忍不住俯下身去,在歐陽少恭此時褪盡血色的雙唇上,輕輕一碰。歐陽少恭毫無所覺,陵越卻一時心頭狂跳,本想輕吻一下便離開,可那觸覺太過美好,又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歐陽少恭的雙唇本就微微開啟,陵越閉上眼睛,將舌尖毫不費力地探了進去。

☆、故情(二)

歐陽少恭身體極冷,口腔之中卻是溫熱綿軟,當嘴唇相交、呼吸混雜之時,那迷醉的滋味讓陵越的心神瞬間被吸攝了進去,整個人似在雲霧之中飄來蕩去,心動怦然。

他腦子裏空蕩蕩的,全部的神識皆集中在了身下這個與他如膠似漆的人身上,恨不得馬上與這人雜揉到一處,心也好身也罷,都在一處融化了。但就在這心蕩神馳之際,不知怎地,卻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師兄……”

那道小小的聲音,讓他心頭重重地咯噔了一下,一張熟悉的臉,漸漸成形。

“無論旁人待我再不好,起碼師兄是真心待我的……”那個人說話的樣子,仍是歷歷在目。

屠蘇……

他心中一痛,情熱如沸的心上瞬間被澆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消去了所有的癡與醉。

自己究竟在做什麽呢?他怎能如此?當初也許說是被情瘴所惑,那麽現在呢?還要清醒地趁人之危不成?平時總是一本正經地教訓師弟們持心守正,而如今自己卻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齷齪下作麽?他怎能汙了天墉城的名聲,汙了自己大弟子的身份?更何況,懷中之人,也是屠蘇畢生所愛之人,無論如何,他也不能……

是啊,他不能!

陵越只覺得心中如刀絞了一般,所有旖旎的心思都悉數消淡去了,只餘下無限的惘然與感傷。人心,果真是半點也不能逾矩的,有一些情,一旦放開了它,任它泛濫滋生過一次,今後想要收束起來也難了;從此草長鶯飛春意生,那些絢麗景象便再也消彌不去。

他輕嘆一口氣,放開了歐陽少恭,只見幽幽的白光照在少恭五官分明的臉上,蒼白之中開始透著出一絲異樣的紅潤來,那激烈親吻住的雙唇更是帶著誘人的紅腫,他有些羞愧地轉過頭去,身體也刻意退開了一些,不敢再去看他。

歐陽少恭從緊密的擁抱中被放開,寒氣又開始攪得身體發顫,他本能地朝著陵越的方向靠過去,貪婪地蹭靠著,陵越心思已漸清明,摒去雜念,重新將人擁入懷中,卻不再多作遐想。歐陽少恭舒適地籲了一口氣,輕輕地喚出心底一個壓抑已久的名字:“屠蘇……”

陵越禁不住渾身一凜,眼神漸漸幽深起來。

歐陽少恭睡了幾個時辰後,意識逐漸恢覆。中毒和內傷,讓他一時陷入昏迷,不過,他服下的丹藥並非全無作用,一夜過後,藥效發揮作用,毒性解除,自然蘇醒了過來。

歐陽少恭一動,本就淺眠的陵越也隨之醒轉。他睜開眼,恰好迎上歐陽少恭陰晴莫測的目光。陵越一激靈,立時清醒了過來,莫名有一些慌亂:“你……你醒了?”

歐陽少恭推開了他,舉起右手手腕,目光瞥著那手腕處那靈光閃躍的特殊符文冷冷道:“縛靈符?呵,陵越,你也當真可笑,就憑這小伎倆也妄圖困住我?”說話間,他眸光一斂,左手拼攏雙指,靈光激射出,那符文正在他的動作下逐次消淡。

陵越沒有接腔,只是緊盯著歐陽少恭的動作,當他看到靈符消淡後,不由得眼眸一黯。方才他趁歐陽少恭昏迷之際,以畢生修為下了一道縛靈符,此符可用靈力困住被施術的一方,讓其難施法術。他既不願趁歐陽少恭危難之際除去他,可也不能什麽都不做,所以他才用了這個方法;要解去此法咒,須得靈力高過施術者數倍方可成事,他原本以為,歐陽少恭此番靈力大損,可能無法解咒,故而冒險一試,卻不曾想,他的靈力竟修覆得如此之快……

不出片刻,歐陽少恭已解去縛靈符,他眸光一閃,唇角微微一勾:“虧你提醒了我,這倒是個不錯的法子……”說話間,他右手一揮,有一道光朝著陵越胸口襲去,陵越想躲已經晚了,胸口一滯,隨後發現氣息不暢起來。他伸出右手,果不其然,那裏也如方才歐陽少恭一樣,現出了一個符文的輪廓。

歐陽少恭淡淡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大師兄,你不會生氣罷?”

陵越苦笑道:“技不如你,無話可說。”頓了頓,他又問道,“少恭,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歐陽少恭站起身來,另找了一塊地方,盤膝坐下,閉上雙目,開始調息運氣。他身上帶傷,力戰修蛇又讓靈力消耗甚巨,雖毒性已解,但靈力並未完全恢覆。他要頗費一番功夫,暫且將體內竄亂的靈力調均,不過這也只是權宜之舉,想要恢覆如初,絕非一時半會可以完成。但這些事,他當然也不會告訴陵越。

他一邊調息一邊應聲道:“你大可猜上一猜,到底是先在這裏殺了你,提著你的頭去蓬萊等屠蘇;還是帶著你去蓬萊,當著你那好師弟的面,再慢慢殺了你……”

陵越對歐陽少恭話裏透出來的兇狠意圖卻是絲毫不為所動,只肯定地說道:“你不會。”

“哦?”

陵越道:“你要殺我,早就殺了,根本不必等到那時候……少恭,你大費周章地叫上我,絕不只是想利用我打擊屠蘇,這麽簡單……”

歐陽少恭淡淡道:“看來,你的心中倒是有一些想法,不妨說來聽一聽。”

陵越一邊觀察他的神色,一邊斟字酌句:“你的身份,可是上古仙人,太子長琴?”

歐陽少恭表情微動,冷哼一聲道:“沒錯。”

陵越道:“先前我想不通,為什麽你定要屠蘇去蓬萊?後來從屠蘇口中方才知曉,你的另一半仙靈,竟在焚寂之中,又陰差陽錯進入了屠蘇體內。當日你在琴川只道是要取焚寂劍靈,卻不曾說明原因,我那時和屠蘇一樣想不明白,如今倒是清楚了。你靈力已竭,必須要那另一半的仙靈合體,方能存活。我怎麽也想不到,你們之間,竟是如此曲折的命運聯系。可若是說,你只為取回一半仙靈,那你現在所做種種,又太費周章,你根本不必冒著這樣的性命之憂,去做這些多餘的事。一直到,你告訴我,嬰石的作用……”

歐陽少恭閉目不語,可眉頭卻微微皺了一下。

陵越將他整夜的思考一一道來:“嬰石是修蛇的魂珠,可聚魂重生。屠蘇靠焚寂劍靈之力方可存活,若失去劍靈,必將散魂而死。你費盡苦心去找嬰石,其目的也就不言而喻。你之前取得屠蘇的信任,卻一直沒有奪去仙靈,恐怕一是你靈力未穩,二是想要利用屠蘇替你尋找玉橫。可後來你通過與屠蘇……恢覆了靈力,玉橫也已到手,你想要從屠蘇身上奪去仙靈,是輕而易舉的事,你哪怕不必用計,只要求上一求,以屠蘇對你的情義,他便是一死,也會舍命救你。可你卻不曾這樣做,想來,也只有一個緣故,那就是,你已對屠蘇產生了感情,不舍得讓他就此死去罷了……”

“我雖然不知是何緣故,你一定要這樣殘忍地將真相告訴屠蘇,又用所謂的起生覆死藥去誆騙他,讓他眼睜睜看著他的母親化作焦冥,把你們之間的感情撕碎得半分不剩。可是若說你恨他,你私下裏做的,又十分矛盾。”

“方才那兩只守門的海妖說出,你一個月前來過東海一次。當日是你主動提出,要陪屠蘇去采藥,那時青玉壇內亂剛平,你本不該遠行;聽說你昔年尚是仙人之時,曾長居榣山,若說你想回榣山看一看,倒也說得通,可你卻並不隨屠蘇去榣山,而是私下去了東海,可見,你本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去東海探路,為屠蘇尋找修蛇……”

“可是你卻被海柱上的靈符所阻,無功而返;後來,你令蓬萊出海,動搖了海柱,靈符失效,神犼鎮海,東海之中,你最大的威脅已經除去;可你仍怕進了靈虛幻境會有變故,所以在此之前,你特意打敗龍王,讓青玉壇弟子在島上布陣,吸引了海族主力的註意,再帶著我來找尋修蛇,殺蛇取魂珠,你所有的一切,表面上看似瘋狂,可細細想來,又分明是刻意謀算,慎密安排……”

“我本來還有一事想不明,那就是屠蘇曾告訴我,當日在琴川,你特意提醒屠蘇,讓他叫上師尊來找你。如果你的目的,只是屠蘇身上的仙靈,哪怕傷他,也是為了刺激他煞氣發作,好沖破封印,方便你取劍靈合體,那麽叫上師尊又所為何來?現在我明白,你就是想要先打傷師尊,好教自己無後顧之憂,因為你知道,在沿海引起那麽大的亂子後,天墉城不可能坐視不理,或許師尊會直接來收拾殘局;你更不敢冒險,因為你知道,修蛇乃上古妖獸,法力高深,若界時天墉城與海族聯合,你恐怕再沒有機會進東海,殺修蛇取嬰石……”

“但你做的一切,時間上又太緊迫,一件接一件,讓自己毫無喘息餘地,極有可能一子錯,滿盤皆落索,這十分不像你耐心謀劃的風格,思來想去,也就只有一個理由,少恭,這一切皆是因為,你和屠蘇一樣,已時日無多……”

陵越話音落下時,歐陽少恭雙目倏然張開。

他直勾勾地盯著陵越,臉上神色變了又變,最後輕輕一笑道:“精彩,真是萬分精彩,我實在不知,自己在師兄的心中,竟是一個如此多情之人……但,你編了這麽一個精彩的故事為我開脫,可對得起你那被我殺盡全族、傷心欲絕的師弟?我若真是這般愛他,又怎會一步步地摧毀他,對他毫無憐惜?”

陵越面上一滯,旋即又迎上他的目光:“少恭,你究竟是怎樣的心思,說實話,我的確是不明白。但是,我剛才的猜測,若真是錯的,你又為何不否認?”

歐陽少恭淡淡道:“你所立足的一切,不過是因為我告訴你,嬰石有聚魂之效。可你又如何得知,我就是用在屠蘇的身上?在我千年的時光中,曾遇見過太多不舍的人,忘川嵩裏,又有多少我留戀的親友……或許在那裏面,就有散落的荒魂,是我想要覆生的對象。你別忘了,我曾不惜一切代價找尋玉橫,目的就是為了覆活我的妻子,巽芳……”

陵越盯著歐陽少恭道:“少恭,你又何必嘴硬?昨晚暈迷之時,你於夢中喚了很多人的名字,可你知不知道,你叫得最多的是,卻是屠蘇,你可別告訴我,這也是偽裝……”

歐陽少恭面上頓時陣青陣白,張口錯愕。半晌之後,他臉色方恢覆如常,自嘲一笑道:“原來如此……”隨後斂容沈思,又似迷惘又似恍然。

陵越確定自己猜測不假,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氣,他知打鐵需趁熱,一切尚在可以挽回之際,讓歐陽少恭莫再作出偏激之舉,他大聲道:“少恭,我知道你或許也有苦衷,如今屠蘇已解去封印,若你能以此法救他,再告訴他你為他做的一切,也許……”

歐陽少恭神情一凜,冷冷地道:“也許如何?放下仇恨,與我一起?還是要我在他面前苦苦哀求,讓他原諒我?陵越啊陵越,你實在太天真……你倒不如擔心一下,在我取他身上仙靈時,會不會直接讓他魂飛魄散,連嬰石也無回生之力?”

陵越怔楞了一下,咬牙道:“少恭,你知不知道,屠蘇已經讓師尊為他解開了身上的封印?他與你一樣,都獲得了太子長琴的強大力量,你如今受了傷,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歐陽少恭譏誚道:“這倒是可笑,我打不過屠蘇,不應該正是你心中所盼?想不到,你竟還為我擔心?哦,對了,你以前曾說過,你對我有思慕之意,想不到,事到如今,你還存著那點心思……”

陵越面上一紅,隨後搖頭苦笑道:“少恭,你又何必如此?我既然已經知曉你為屠蘇做的一切,又怎麽會希望你們真的玉石俱焚?不,我不光是為你……我也希望屠蘇能夠明白,你並非真的待他那般鐵石心腸,他這一生,都被命運捉弄,實在過得太苦太苦……”

“命運?你又知道什麽叫命運?”歐陽少恭冷哼一聲,語調之中,卻充滿了激憤,“寡親緣情緣,命主孤煞,所謂天命,便是讓你永陷藩籠,不得解脫……獲罪於天,無所諦也……所得到的,轉瞬成空,千年時光,不過是幻夢一場,這被命運的擺布、無法逃脫的滋味,人世之中,又有幾人是能夠真正了解?”

“這命運,恰似一雙翻雲覆雨的手,讓世間多少珍異之物,盡成水月鏡花之影……可我偏不認命,我就是要與這老天爭上一爭,它要讓我失去一切,我偏要逆天而行。所有我珍愛之人,我都要將他們陪在我的身邊,若是可以活生生的留著,自然最好;若是不能,那就化作焦冥,不生不死,永遠與我作伴……”

歐陽少恭站起身來,一步步地朝著陵越的方向走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雙目灼灼:“你剛才說,我放不下屠蘇,沒錯,我是放不下他。呵,說來也奇怪,一開始只是利用罷了,卻沒想到,最終仍是對他動了情……可我與他,註定仇深似海,又豈能將過往的一切,視作不覆存在?便是我如今告訴屠蘇一切,你以為,屠蘇就不會殺我覆仇?你猜的沒錯,若不取得另一半的仙靈,我便無幾日可活,可我若是取回仙靈,就要眼睜睜地看著屠蘇在我面前魂飛魄散……這就是,命運對我的最後一次捉弄……”

陵越看著歐陽少恭,聽著他那些話一句句在耳邊流過,心頭不禁怦怦直跳,他覺得自己像是明白了什麽,可又像是一無所知,他焦灼道:“少恭,你……想要如何去做……”

歐陽少恭道:“陵越,你不是很聰明麽?我的計劃,可被你說得那般詳盡……是,這就是我最後賭一次,可我不讓自己動手,且將屠蘇的命運交予到你的手上。嬰石我現在交給你,再給你設下三個時辰的結界,待我取回仙靈之後,能不能救你師弟的命,可就看你能否及時趕過來……”

歐陽少恭也不管他究竟聽懂了沒有,徑自將嬰石使用之法告訴了他,說完解開他身上的縛靈符,布下結界,便要離去。

陵越只覺得哪裏不對,一時間也有點怔忡,他囫圇記下歐陽少恭告訴他的東西。待歐陽少恭轉身離去,漸行漸遠之際,他眼眸一掃,看到歐陽少恭扔在地上的布兜,不慎露出玉橫的一角,忽然腦內電光火石,像是被一道光亮照透了一切,下意識地開口道:“不……少恭……這不是你的心理話……”

歐陽少恭身形一頓,隨後,不願再聽陵越餘下的話,迅速消失於蛇洞之中。

☆、蓬萊(一)

“我並沒有在天災中死去……”

面對眾人的疑惑,昔日的桐姨,也就是今日的蓬萊公主巽芳,將她在蓬萊天災後的經歷一一道來。她說到,當日歐陽少恭從中原重回蓬萊時,蓬萊已因天災而沈沒,歐陽少恭遍尋不得,力竭後昏迷在了海邊,被她救回;但她因抵禦天災而耗盡靈力,頭發盡白,容顏也在天災中被毀,歐陽少恭已認不出她來。她怕少恭會為了覆原她的身體而再作偏激之舉,故而不願說出真相,喬裝改容後,以仆人身份陪伴在歐陽少恭身邊;而今她能夠恢覆容貌,是因為服下了素瑾所制的雪顏丹,當日素瑾煉制成雪顏丹後容貌大變,她在收拾素瑾遺物之時發現了一枚雪顏丹,正好派上今日用場。

她一邊說出這些往事,一邊帶著眾人於蓬萊的宮殿之中穿行。不同於其它人在陌生之地的防範戒備,此地於她,乃是最熟悉的故土,她看著這些宮殿城墻,神情郁郁,悲戚而傷感。

“這裏,曾經是我們最美的故鄉,可惜,一夕之間,故土亡盡……”說話間,他們已來到宮城外的一處空地,那裏竟有一大片的墓碑,密密麻麻,有新有舊。

“這是什麽地方?”方蘭生好奇問道。

“這是我們蓬萊人的墓群……”最前面的,是一座新墳,上面寫著“亡妻巽芳”幾個字,墓前還放了一束花,眾人一楞,不多也就想明白了究竟,能這樣的做,怕也只有歐陽少恭一人。巽芳看著這花與墓碑,眼中又是淚花泛起,泫然欲泣。

“這是,我最喜歡的花……”巽芳戚然道,“我知道現在在你們心中,定是認為少恭是一個殘酷無情的人,但我知道,他對感情有多留戀、有多執著……”

方蘭生紅著眼道:“可他明明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你還要為他作辯解……”

巽芳搖搖頭道:“我並非為他辯解,而是想告訴你們,我所認識的少恭,曾經也是一個寂莫而溫柔的人……”

百裏屠蘇有點不願聽他們辯論,默默往前走了幾步,隨後,他在一塊墓碑前停了下來。這墓雖不是新造,但與其它墓碑似有不同,其它都是蓬萊人,粗略記述了他們的生平,而這塊墓,上面只有四個字:“江陵聶英”。江陵,這是中土的一個地名,顯然並非蓬萊。

百裏屠蘇看到“聶英”兩個字,心頭忽爾一動。

他向巽芳詢問,這是何人,巽芳告訴他,這應該是歐陽少恭過去的一個朋友,方蘭生道:“可據我所知,他的朋友裏面,並沒有這樣的一個人……”

巽芳回憶道:“當年,他只說是自己過去的一個好友,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渡魂一事,現在想來,應該是他幾世渡魂中的一個知交吧……他當年曾想過此生留在蓬萊與我廝守終生,還遷來了親友的墳塋,前面還有幾座,也都是……”眾人朝她手指方向看去,果然如此。

方蘭生道:“如果說他當年真有遁世之心,恐怕也是因為你,桐姨,你明知他因為失去你才變得這樣瘋狂偏執,為什麽不早點說出真相?”

巽芳的眼神微微一閃,輕聲道:“我已靈力耗盡,步入風燭殘年,即使容貌恢覆,壽時也已無幾;我明白,一旦得到片刻後的欣喜,轉眼間步入絕望,將比失去的痛苦,更加難以接受。那時候我不願告訴少恭,也是不想他更瘋狂,為了救我性命,以無辜人的性命為代價……不過,這是我最初的想法,後來,我不願說出真相,那是因為,我已明白,他那時所作所為,已並非全然為我……”

方蘭生一楞:“不是為你,還能為誰?”

他話音落下時,卻看到巽芳的眼神,淡淡地飄向了百裏屠蘇。

百裏屠蘇面上一僵。

“你是說……屠蘇?可是,他明明……屠蘇,你們真的……”方蘭生面上滿是疑惑,當日在琴川,他因得知二姐死訊而心智大亂,後來歐陽少恭說了些什麽,也是聽得不甚分明,後來隱隱約約是知道了屠蘇曾與少恭有過一段情,但屠蘇差點死在少恭手上,二人仇深似海,他也沒有再朝這方面細想。如今被巽芳舊事重提,方蘭生也就回憶起來,可他實在是覺得難以置信,一頭霧水。

其餘眾人,哪怕是得知他們事情最多的風晴雪,聽完巽芳的話,也是大感訝異。

巽芳也不細說情由,只是提出,想單獨與屠蘇說一會話。

眾人識趣退去,只留下巽芳與百裏屠蘇二人。

單獨面對巽芳,百裏屠蘇那些尷尬與困窘,已全然遮掩不住,他從沒想過,少恭身邊的桐姨竟就是巽芳,那他與少恭的許多事,也就一直被她看在心中;當他回想起,當日在琴川時,他與少恭白日□□曾被桐姨不慎撞破,那時候以為是桐姨也就罷了,可偏偏桐姨卻是巽芳,她那時候該有多麽難過……雖如今他與少恭鬧成這般田地,可一事歸一事,對巽芳,他總是愧疚的。

“……巽芳姐,我並不知道你就是桐姨,當初,我與少恭……對不起!”

“你不必如此,你何需向我道歉?我既選擇不告訴他真相,本就是為了,讓他能夠有一個新的開始……”她嘆息一聲,“可當我知道他是與你……說實話,那時我心中著實不安,少恭總說,他被天命捉弄,我原本也不甚明白,可當我知道,他喜歡的竟是你時,我是真正懂了……”

百裏屠蘇聽到巽芳說起“天命”兩字,心頭也是一怔。他與少恭有這樣的糾葛,卻陷入了這樣的感情之中,豈不正是天命的捉弄?若有得選擇,誰又願意將全部的真情,付於這樣的泥淖之中?只不過,少恭從頭到尾是明明白白,又豈會像他這般,毫無保留?他苦笑一聲道:“他或許有所動搖,但心中真正所愛,始終只是你而已……”

巽芳凝聲道:“不,你不明白,甚至連少恭自己也不明白,他若真還是留戀於我,就不會這樣對你……因為你,少恭變得讓我捉摸不透,他並非不願面對感情之人,可每每碰上你的事,他卻一再自欺欺人,我雖心有不甘,也可明白,這必然是他真正動了心的緣故……少恭曾說,他吃過許多的苦,也失去了太多太多,所以他輕易難對人動心;他既一早存了哄騙你的心思,為免自己心傷,定當冷靜自制,不會對你交付真心,可他仍是對你動心,可見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已非他自己所能明了……屠蘇,我曾經以為,他會因為你,而放下那些執念……”

百裏屠蘇眼神亦有些茫然:“可他畢竟沒有……更何況,我與他之間,有太多邁不過去的仇恨……”

巽芳微微地轉過頭去,此時紅日輝光灑在她的臉上,噙著一汪水漪的美眸於日光下閃動著,呈露出一絲孤清淒婉的絕美來。她輕嘆道:“我不是想勸你放下仇恨,但你既然愛他一場,有些事,我仍是希望你能夠知曉……”

百裏屠蘇不禁認真地望著她。

巽芳眼神悠遠,似乎回到了過往的記憶之中:“我與他相識之後,知道他一直在尋找一樣東西,那時我並不知道他的身世,所以也不知他要找的是自己的命魂四魂,我那時只隱約聽他說自己乃殘缺之人、被旁人視作異類,他為此痛苦不已,我原以為,那是他兒時的不幸經歷所致,於是我陪他游歷四方,用盡法子讓他快樂起來,還勸他行醫救人,從幫助他人之中重拾信心,慢慢地,他確也如我所想,眼神中的悲傷寂寞日漸散去,不再露出昔日的可怕眼神。直到有一天,我們遇上了一場大瘟疫……”

“就是你為此付出五百年壽命的那次?”

“不錯。他將此事告訴了你們,定是以此來稱讚我的善良是不是?可是當日裏,他卻並不高興。他又驚又急,責備我不該如此。我告訴他,蓬萊人壽命漫長,可他卻是一個凡人,我既然愛上了他,自然只想跟他一生一世,他若是不在了,我也不願獨活,所以那些多餘的壽命,於我來說,也並沒有什麽作用。他那時候很是感動,可眼底又滿是懊悔,他說自己已找到了延壽之法,本想與我更長久地在一起的。我便勸他:‘凡人若要延壽,所付代價甚重,世人能夠百年白首已是修來的好福氣,我們大可不必強求那麽多’,他雖仍是不平,但許是被我此舉打動,後來便同我一道回了蓬萊……”

百裏屠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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