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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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在心的暗處升騰了起來,燃燒了起來。燒得那樣熾旺,那樣焚烈。

他的理智,更加迷蒙了,飄搖了。

是誰在說“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又是從何處傳來“欲既不生,既是真靜。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

清心靜心,靜心清心。

可千萬個清靜,卻擋不住一聲低啞的——“陵越……”

腦海裏這些只言片語飄裏蕩去,牽扯著殘餘的些許神智。他不能、不能、不能……他看著歐陽少恭,眼裏俱是痛苦與迷茫。

這個人叫著他的名字,然後笑得放肆。他說:為何不能?

為何不能?

為何呢?

“因為我是天墉城的弟子,我此生向道,斬道塵緣,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欲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惑心,難證大道。”

“大道是什麽,成仙又是什麽?人無欲何來人?你根本不知情愛為何物,又怎知它是煩惱?不入此山中,又怎知景色如何?”

陵越怔忡。

歐陽少恭再度緊逼:“陵越……屠蘇走後,你何故總是一人來此?你在想什麽?又在懷念什麽?”

“我……”他答不出。那些隱藏在無聲深處的隱秘渴望,就這樣被□□裸剖白開,猶如關在籠中的獸,毫不掩飾地張了嘴。

歐陽少恭將掌心放在陵越心臟地位置,感受那怦怦跳躍的節奏,動魂蕩魄地笑。

“陵越,你想要我!”

他又湊近了陵越,越湊越近……

心中那獸開始吼叫,開始呼嘯。

他要縛住那只貪焚的獸,按壓住它的燥動,於是他將手放在歐陽少恭的肩上,阻止他進一步靠近,他也不讓自己去看那雙妖異惑人的眼神。他說:“屠蘇,你明明喜歡的是屠蘇。又為何對我……”

“你怎知我喜歡的是屠蘇?如果我告訴你,我想要的,一直都只有你,你又待如何?”

“不,不可能。”

歐陽少恭眼中如含清泉,濕漉漉的眼神盯著他一陣發麻。

“若不是為你,我何必上天墉城?”

“若不是想要見你,我何必發出信符?”

“陵越,我與百裏屠蘇不過逢場作戲,真正喜歡的,一直是你!”

雷轟電掣,地塌山崩。

野獸掙脫了籠子,一躍而出。

他再不抗擋,緊緊抱住了歐陽少恭,煙霧升騰中,情思婉轉,如置雲端。

肌膚相親時,所有警惕最易化作泡影。多情的人,也是最愚蠢的人。

“歐陽少恭”呵氣如蘭,湊近了陵越棱角分明的嘴唇,輕輕一咬。陵越吃痛,雙唇微微半開,歐陽少恭火熱的舌頭趁利鉆了進去,一下子勾住了陵越因忐忑震驚而畏縮的舌,肆意逗弄挑戲,點燃情火燎原。

這般英俊的獵物,親吻起來亦是好滋味。

不知吞落肚中,又是怎樣可口?

“歐陽少恭”得逞的笑容一閃而過,他以魅惑眼神緊盯陵越,一邊柔媚相就,一邊將手慢慢繞到陵越背後,

修長的手指,竟突然變作了黑色利爪,他五指高舉,對準陵越後心位置,便要狠狠刺穿。

千鈞一發之際,陵越卻突然後退,一雙厚掌匯聚道法,一把推開了“歐陽少恭”!

他猝不及防,摔落床下。胸口處巨痛,那樣近距離的被攻擊,躲閃不得令他生生地吐出一口血來。

他看著已經衣冠整齊的陵越,喘息著問:“你……如何發現的?”

陵越臉上神情清明,已無半點迷茫之色,他冷哼一聲:“少恭清朗似月,又怎麽會有像你這樣妖氣眼眸?”

原來,是他一時大意,妖氣上浮,於眼神中露了相。幻境的力量,在於一個“幻”字,若入境者一旦清明,那就無力施為。

陵越一雙精芒閃爍眼睛,竟似是能夠看透他的皮相一般,正聲道:

“妖物,還不現形!”

霄河劍直指他眉心,七尺青鋒凜冽無比,漾起讓人心悸的寒氣。

可笑,不過小小凡人,竟妄圖令本座現原形?

“歐陽少恭”冷哼數聲,擦幹唇角血跡,妖魅一笑,倏忽化作一道黑氣,飄散無蹤。陵越凝目四望,見那山洞突然扭曲變幻,眼前黑霧彌漫,甚麽都看不分明。

忽地,陣陣轟鳴聲大作,其聲如擂鼓,震得陵越耳畔一陣巨痛,那聲音漸緩後,又有“桀桀”怪音,聲如裂帛,刺人心肺。

陵越捏起法訣,以清心咒相抗。不多時,怪聲俱消。陵越睜開眼,發現又換了一番天地。他身處一個雅致別樣的房間,一床一桌數高幾,只是滿屋通明,不見一人。

“陵越,你既想看本座原形,不妨讓你猜猜,本座究竟是誰?”話音落,那床塌之上忽然現出一人,依舊是與歐陽少恭別無二致的臉,只是下半身卻墨黑成團,繚繚繞繞。盯著那黑霧處細看,似乎能看出獸狀的四肢,可又似乎有禽類的尾羽覆蓋,是獸是禽,竟看不分明,形態似在急速的變化之中。

陵越皺眉,不多時,試探著吐出了一個字:“鼓獸?”

此言一出,床上那人立即消失了蹤影。空中傳來那妖物怪笑:“小子修為不錯,竟能說出本座的名號。”

陵越心中一驚,他不過只是猜測,不料這妖真的是鼓。鼓,既是樂器名,亦是上古遠古洪荒時期一類妖物,生長於極西之地的嶓冢之山,似獸非獸,似禽非禽,夜飛晝隱,妖力強大,以人魂魄為食。只是,黃帝與蚩尤一役中,被盡數消滅。不料,在這裏竟能看到此妖再度現世。

但若是上古神獸,又怎會被他輕易擊中,又寄身於這個小小的自閑山莊?此事,怕是有詐……

陵越一邊屏息應對,一邊激它現身:“沒想到上古鼓獸,竟也淪落到以化人形貌惑人心智為生,事後又躲躲藏藏的地步。”

此言恰好刺中鼓獸痛處。它當年威風八面,後來卻被黃帝打散原身,只剩一縷殘魂茍存於世。為保存妖力不散,只得與地縛靈為伍,借瘴氣滋養。兩百年前來到自閑山莊,常於幻境之中吸人魂魄。

“哼,無知小兒,方才還不是對本座上下其手?我看你施法,分明是修道之人,嘿嘿,沒想到內心卻是如此齷齪,竟然肖想與男子顛鸞倒鳳,歡會夜合……”

“住口,分明是你以妖氣蠱惑,以幻境相欺……”不知不覺中,陵越竟被此妖物激發了怒氣,他心知不妙,更是凝聚心神,試圖於氣息流動之中,尋找出那妖物所在。

那鼓獸繼續於半空中發出“桀桀”怪笑,嘲弄道:“蠱惑你的自然不是本座,你既知本座之名,豈不知本座素來沒有盅惑人心之舉?只是你踏入地靈地界,地靈會汲取人內心的恐懼與渴望,產生心魔,營造幻象。你所見所聞,不過是你心中欲望。你若沒有對那歐陽少恭產生欲望,地靈又怎麽能化出這等幻境?”

陵越心中一震,怒聲呵斥:“妖物,休要再胡言亂語……”陵越以氣禦劍,劍光在屋內橫掃,他不信,找不到妖物隱身所在。

可妖物的聲音卻依舊不徐不疾:“嘿嘿,陵少俠,或者是陵道長,你可是惱羞成怒?你說是本座盅惑,可本座又怎麽知道你們發生過什麽?本座可沒有龍陽之好,不過是你們已經抱在一處時才進入幻境,哎呀呀,真是人間何處問多情……”

就在“情”字落下時,霄河劍突然錚然鳴響,朝西南角直刺而去。陵越卻氣息一窒,在那劍身擦過鼓獸隱形之處時力度漸消,滾旋而過。雖如此,鼓獸卻不得不被逼得現形。

鼓獸心道好險,幸虧一直拿言語刺激,否則若是被此人全力對付,怕是脫身不得。

它如今只是一縷殘魂,法力早已非比尋常。它不是不想離開,而是一旦進了陵越幻境之中,被束縛住的,可不僅僅是陵越之人。除非,幻境之主被它吞噬……

可恨,今日碰上的,竟是這樣的高手。

鼓獸甫一現身,陵越便立即握劍而上,其動作之迅,反應之捷,端的不作第二人想,不愧為天墉城大弟子身份。

鼓獸已被陵越雙掌擊中,這時又被陵越以淩厲攻勢相逼,不免有些應對不及。它眼珠一轉,突然又有了主意,一個化形散去,再度出現時,又是歐陽少恭的模樣。

此時的歐陽少恭,一身白衣,爽朗清舉,他眼眸清靈,一臉無辜地望向陵越,不解道:“陵越,你要殺我?”

陵越欲再逼近,卻被那眼眸中的哀慟之色生生阻住了腳步。

“歐陽少恭”愈發茫然:“陵越,你真要殺我?”

“我……”明知這人不是真正的歐陽少恭,可看到這張與歐陽少恭一模一樣的臉作泫然欲泣狀,陵越還是禁不住心頭一軟,霎時好不容易凝聚的精力又難免一散,地靈瘴氣便趁機再度侵入。

陵越只覺得眼前一花,腦中似乎又開始混沌,恰在此時,眼前的“歐陽少恭”突然欺身而上,未待他有所反應,臉上便被噴了一口煙霧,一時間一股甜香迎面襲來,直鉆入鼻腔之內。

陵越疾退數步,待再提氣,卻發現胸腹中似空空如也。陵越大驚失色,接著一道淩厲黑氣直直向他襲來,他側身閃避,雖躲過了大部分攻勢,肩膀仍被襲中,整個人摔落在地。

只見幻化成“歐陽少恭”的鼓獸邪笑著走來,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它道:“嘖嘖,這般沒用,虧本座還高看了你!你打本座一掌,現如今本座還給你……”

陵越倒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看著它越走越近。

鼓獸俯下身,伸出手來捏住陵越下巴,調笑道:“真是生了付好皮相,讓本座也忍不住起了龍陽之念,不如先讓本座與你歡好一番,再慢慢吞你入腹……”

被這般調弄,陵越壓抑怒氣,雙唇緊抿,不自覺地別過頭去。但是身處險境反倒激起了他的鬥志,悄悄催動法訣,自行恢覆靈力。

正當鼓獸想要親上陵越臉頰之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漸傳漸近:“陵越……你在哪裏……”

是紅玉!

陵越心念一動,借殘餘靈力催動了霄河,劍光閃動直撲鼓獸,鼓獸連忙閃避,趁此間隙陵越強撐著站了起來,持劍對峙。

整個房間突然搖搖欲墜,有強大靈力似乎在外面突圍而入!

鼓獸臉色一變,心道不好。幻境已經開始消失了……

它深知不能再糾纏此地,趁幻境完全破滅之前,它得尋隙脫逃。

煙霧飄出,虛空吞滅一切。在天崩地裂般的扭曲之中,陵越腦內一陣巨痛,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待他再度睜開雙目,眼前瘴霧已消,一片清明。他發現自己側躺在一棵大樹之下,而紅玉正蹲在他身前,臉上難掩憂色。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停更了許久,主要是太忙了。但凡有空我都會更的,麽麽~~

☆、色·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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