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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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屠蘇一驚,手上書冊“啪”一聲合上。

方蘭生一看到那素絹封皮,也立時明白了過來,火燒雲上了臉,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百裏屠蘇把書冊遞給他:“這是你的東西?”

方蘭生背起手後退一步道:“我怎麽會有這種□□之物?”

“你沒看怎麽知道是□□之物?”

“我……”居然又被這該死的木頭臉說得啞口無言了,方蘭生有些氣惱,可仔細一看百裏屠蘇紅暈未消的樣子,突然又振奮起精神來。

方蘭生一把接過百裏屠蘇手中的“春宵戲秘圖”,一臉坦然地道:“我不過是昨晚無意中在書櫃上看見的,這種風月場所,放了這些書也不稀奇……其實也沒什麽,食色性也,聖人不都說了‘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麽,我好奇翻一翻又怎麽了?”

見屠蘇不言不語,方蘭生又狹促地眨了眨眼睛,笑道:“再說了,你剛才不也看了嗎?”

百裏屠蘇轉過頭:“我……不是故意的……”

方蘭生見百裏屠蘇耳根微紅,歡快地笑了起來,繼續不知好歹地湊了過去:“你是不是從未看過?像你們這種修仙之人,恐怕根本不知道什麽是雲雨之事吧。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靈臺不保啊……”

雲雨之事,原來,這身體的交合纏綿真的便是雲雨之事了。他與少恭“雙修”這麽久,卻一直稀裏胡塗,到此刻方才大悟。難怪少恭讓他千萬保密,男子與男子翻雲覆雨,怕是大不違之舉吧。只是,少恭他,又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來與自己行那雲雨之事的呢?

百裏屠蘇心中千回百轉,面上神色卻開始漸漸沈靜。他也不理會方蘭生,只是一言不發地把被子疊好。

方蘭生其實也是頭一次看到這類書籍,裝腔作勢不過是掩蓋心中的忐忑。見百裏屠蘇神色恢覆如常,又是一臉嚴肅的冰塊臉,不免有些訕訕地。他把那書塞了回去,拉了拉百裏屠蘇的衣袖道:“記得,這事千萬不能讓我姐知道啊!”

百裏屠蘇“恩”了一聲。

“也不能讓少恭知道。”方蘭生又補充了一句。

百裏屠蘇一下子又怔忡起來。

百裏屠蘇心緒紛亂,走出房門,在花滿樓的後院四下閑逛了一圈。

花滿樓不愧為江都風月場中的第一大家,外面的大樓建得氣派不說,內院也是錯落有致,穿過水榭長廊,入目所及是小橋流水,亭臺樓閣座落旁邊。有些賓客夜宿在此,白日裏攜了相好的姑娘游園賞光。風月之地,自然沒有太多避諱,狎語調情、親吻摟抱都是尋常不過。

百裏屠蘇一路走過來,撞見了好幾處非禮勿視的場面。有時閃避不及,難免會有一些尷尬。他幹脆低頭行路,結果一個不防,差點撞上一人。

卻是花滿樓的老板華裳。

方才百裏屠蘇手足無措的樣子悉數被華裳看在眼裏,她平時所見,多為聲色犬馬之徒,對這般幹凈稚嫩的少年難免心生好感。她“撲噗”一笑,打趣道:“百裏少俠行色匆匆,不知是什麽事這般急迫?”

百裏屠蘇還記得初來時自己因莽撞起的沖突,對方不僅沒有責怪,還奉為上賓,照應周詳,雖說都是看在少恭的面子上,但畢竟也是承了對方的人情,心中難免有些許歉意。於是,他停下腳步,點頭致意道:“倒也沒有什麽急事,只是出來隨意走走。”

華裳道:“閑庭信步本是雅興,我看少俠卻眉頭緊蹙,似乎有什麽心事?”見百裏屠蘇不答,又道:“反正也是閑來無事,不妨去涼亭那邊坐坐。”

倆人在亭中石桌前坐下,華裳差人沏了一壺茶倒上。

華裳道:“聽少恭說,少俠來自天墉城,那可是個修仙練劍的聖地,如今讓少俠來我們這風月場暫住,也不知住不住得慣?”

百裏屠蘇不懂客套,只簡單地回一句:“還好。”

華裳打了一下百裏屠蘇的神色,有意說道:“我們這別的也沒什麽,就是那些男歡女愛、風花雪月的場景避不了,別是擾了少俠清凈。”

百裏屠蘇想起早上看的那些春宮秘圖,又回想起一路上碰見的男女調情畫面,臉上又紅了一紅。他心裏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可他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和誰啟口。華裳那樣溫和友善地看著他,他突然有了一種沖動。或許,在不那麽熟悉的人面前,許多話,就流露得更加自然了一些。

“我……想請教華裳姐一些事。”

華裳一付“意料之中”的神色,輕輕一笑道:“少俠但說無妨。”

百裏屠蘇道:“倆人之間的親密舉止,是否發乎於情才能為之?”

華裳何其聰敏,聽聞此言,覆觀其神色,已明白這看上去冰冷冷的少年俠士正處於感情的迷茫之中。哪個少年不多情,即是天墉城出來的修仙之人,也逃不開這情愛的泥潭啊。

華裳在心中感慨了一番,嘴上答道:“少俠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不好回答。少俠可知,何為情,何為欲?”

百裏屠蘇想了想,道:“以前師尊教導,人有七情六欲,所謂情,共分七種,所指為喜、怒、哀、懼、愛、惡、欲。至於欲,人對於聲、色、觸、味、香、法的執著就是欲,他一直反覆教導,我們修仙之人,要無欲無求、棄愛絕情。可,究竟什麽是情,什麽是欲,我心中其實也不太明白。”

華裳掩袖一笑道:“那些仙家的道理,我們不懂。我們教坊中的女子,所說的情,就是男女之情,所說的欲,自然是□□。”

男女之情?□□?

那若男子與男子呢?

百裏屠蘇的眼神又迷茫了起來。

卻聽華裳繼續說道:“人本七情而在,六欲而生,色字上頭,不過只是本能罷了。成年男子身體健全者,肯定都有□□,見到美麗的女子,就忍不住想摟摟抱抱、一親芳澤,繼而春宵一度,這些都是見色心喜的本能而已。而情這一字,卻又覆雜得多。都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真正的愛她、憐她,不為一朝一暮,願求一生相守,甚至不惜放棄性命也要護她周全的,這就是情。”

“少俠方才問我,是否心中有情才會有親密之舉,這話有時候對,有時候也不對。世間情愛一事,最為覆雜多端,因情生欲者有之,因欲生情者有之,發乎情止於禮者有之,有欲無情者更是有之。你看,那些來花滿樓尋歡的男子,又是幾個真正是有情的?不過是尋歡買笑,一晌貪歡罷了。尤其是男人,這興致上來,有時候是來者不拒,別說對女人的美醜挑三揀四了,甚至拿男人洩火的都有……”

這最後一句話聽在百裏屠蘇的耳朵裏,腦子頓時轟了一下,他喃喃道:“男人……也可以洩火麽?”

華裳頓時後悔失言,青樓待慣了,一些粗鄙之語簡直是脫口而出,心道:我真是嘴快,這百裏少俠男女之事都不懂呢,我同他說這些東西幹什麽?可別讓少恭知道我教壞了他!連忙擺擺手,道:“我就那麽一說,你不必細究了。這世間啊,男男女女、情情愛愛,真是亂的很,像你這種從小清修的,不知道也不奇怪。”

華裳雖與百裏屠蘇不熟,可她什麽樣的人沒經見過,深知百裏屠蘇這樣的人不會莫名其妙開口問這些話,心中尋思:莫不是跟那風晴雪姑娘有關?她斷斷不會聯想到屠蘇和少恭之間會有什麽異樣,但風晴雪對屠蘇流露的情意可是顯而易見,像她這種風月場中打滾的高手,又豈能看不出來?她猜測,許是這百裏屠蘇與風晴雪之間,正起著微妙的情感波瀾,或許還有了某些親密的舉止,讓這位百裏少俠有了些許迷惑?她暗笑一聲,心想這對小情侶倒也般配,不如順手推他們一把,也當行善積德了。

華裳神色一轉,含笑道:“你看我,風月場裏待慣了,說的都是那些無情的狎客之舉,若是平常人,又豈會如此呢?普通人的話,大抵是情動而生欲,尤其是女子,心中若無愛,是斷然不可能與男子有什麽親密舉動的。其實,既然已有親密之舉,不說十分的愛,七八的情必然是在裏面了。”

難道,少恭真的對我有情?

華裳這話,讓百裏屠蘇的心頭又突突地跳了起來。他想起歐陽少恭每回交歡時情動迷醉的表情,心裏又確信了幾分,可想起方才華裳的洩火一說,心中又猶疑起來。對二人的□□,少恭只告訴他是“雙修”,會不會,他真的只是抱著幫他解煞的念頭?可是,這明明是雲雨之事,他若完全無情,又豈會一次又一次地接受?

華裳哪裏知道百裏屠蘇這些千回百轉的念頭,見他臉上表情忽有喜色,忽又發悶,知道自己的話肯定被他聽了進去,有意再煽點風添把火:“其實,對方究竟有沒有情動又有什麽要緊,最重要的是,你要明白你自己有幾許情意?若心中有情,那就好好待她。緣分二字,說到底還是要靠自己把握。”

緣分,真的可以自己把握麽?屠蘇迷茫了。他深知自己對少恭的情意,他願與他一生一世,朝夕相對,可少恭對他呢?究竟是當他是朋友還是……若少恭真的對他也是心中有情,那麽,那麽……

可少恭終究還有巽芳啊!

☆、問情(三)

與華裳的一席長談,他似明白了許多,可隨之而來的困惑卻不減反增,而最終,並沒有讓百裏屠蘇心境通透,反而又平添了更多的煩擾。

他走出花滿樓,在江都街頭漫無目的地游蕩著。江都繁華,如往常一般地喧嘩熱鬧,全不理會這路上是不是走著一個失意的人。繁華不關他,他也與繁華無關,這周遭的一切,悉數進不到他的眼裏去。

直到人群中傳來那樣幾句驚呼:

——“妖物害人啊!”、“有重賞”、“聽說傷了好幾個道士”……

百裏屠蘇的心神頓時被拉了回來,立即往那喧鬧處走去。

見眾人正圍在布告欄下指指點點,百裏屠蘇擠進去一看,發現那上邊貼了一張懸賞抓妖的的通告,裏面語焉不詳,只說是府中妖物作祟,求一高人襄助除妖,事成後報酬豐厚雲雲。

斬妖除魔本就是天墉城弟子的職責之一,百裏屠蘇自然不能不理會,再說如今在江都,也並無其他事情可做。他心中有除妖的打算,可惜對江都不熟,卻不知上面寫的地址是何處?他向四周圍觀的人群詢問:“上面寫著的宋府,該往哪裏走?”

議論聲紛起,眾人好奇地打量著他,有一個老漢湊過來道:“這位小哥可是想去宋府捉妖?三思啊,這妖怪厲害的很,據說已經傷了好幾個道士……”

百裏屠蘇亦不多作解釋,卻是去意堅決,那老漢嘆了一氣,告訴了他具體的方向。

那宋府是一戶士紳之家,朱門大院,看上去頗為殷實。百裏屠蘇去敲門時,那門子一臉狐疑地瞧著他,聽到是捉妖的方才急急地進去通報。那宋家老爺一聽,鞋子都沒穿好就往門口急奔而去。自從貼上懸賞布告,陸續有道士、劍客上門協助捉妖,可卻無人成事,反而一個個都被打敗,重傷而歸。妖怪名聲大漲,逐漸就沒人願意上門了。今日好不容易又來一個捉妖的人,宋老爺自然激動不已,立即親自出門迎接。

可他當看到百裏屠蘇時,臉上的喜悅瞬間收了起來。竟是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弱冠少年,瞧這白白凈凈、身形削瘦的樣子,怕是被那妖怪揮揮衣袖就能打倒吧?

百裏屠蘇看出了這府中主人眼中的猶疑,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是天墉城的弟子。”

此話一出,宋家老爺激動得幾乎落下淚來,連忙將百裏屠蘇當作神仙一般迎進家中。

剛坐定,宋老爺就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

原來,宋老爺有一獨子,名宋煦之,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娶親。他平時喜歡出游賞景、登高遠眺,常與一位名喚葉明生的書生結伴同游東邊的錦屏山。有一回,他在山上遲遲未歸,又是下雨天,家人帶了雨具上山去尋,卻遍尋不著。到深夜,他方被葉明生攙扶著回到家中。

那日之後,宋煦之生了一場大病,病好後,人卻變得奇怪起來。時常喜上眉梢,心情愉悅,可與同伴卻日漸疏遠。他去錦屏山去得更勤了,幾乎是每日都要去一趟,大半的時間待在山中,學業也荒廢了。

宋老爺覺察有異,勒令他待在家中,不得外出。

宋煦之剛被關起來時,每日均焦躁難安,吵嚷著要出去。可過了幾日,卻又安靜了下來。該看書時看書,該練字時練字,倒是與平時無異。

宋老爺本以為兒子已重回正軌,正松了一口氣,不料,卻有小廝過來報告,稱少爺的房中似有第二人,常於夜深人靜之時,發出奇怪的聲響。

宋老爺暗自留了心,特意差人守候在少爺房門附近。他們守了半宿,那房間始終無人進出,可到了深夜,裏面卻有人聲響起。宋老爺帶人沖了進去,竟發現那葉明生和自己的兒子待在一處,也不知他是如何潛進來的。

宋老爺惱怒不已,喚家仆抓住葉明生,可不知為何,那葉明生竟變得武藝超群,不僅打傷了所有人,還把宋煦之一同帶離了宋府。

宋老爺報了官,官府帶人來到葉明生家中。結果那葉明生聲稱自己對此事一無所知,已與宋煦之多日未曾往來,家中親朋皆可作證。

幾番推敲對證,此事漸漸明朗:家中的“葉明生”怕是山中的妖物所化,也不知怎地,竟勾纏上了宋煦之。

宋老爺無奈之下,只能四處找人捉妖。這些“高人”中魚龍混雜自不必表,可也有幾人真的在錦屏山找到了那妖物的巢穴,並查出來那是一頭千年的狐妖。可惜,這狐妖道行深厚,宋老爺派去的道士沒有一人能降得住他,反而一個兩個都被打成重傷。

眼見著上門捉妖的日漸稀少,宋老爺這心裏真是愁腸百結。如今竟有天下第一修仙門派天墉城的高人前來,宋老爺真真如久旱逢甘霖,激動得老淚縱橫不說,拉著百裏屠蘇傾訴時幾近聲淚俱下。

那宋老爺雖將大致的來龍去脈說得了一遍,但有些地方還是含糊了過去。比如何以那狐妖會化作葉明生的模樣,又何以會帶走宋煦之,再比如,那日晚上,他在兒子房中抓住“葉明生”時,倆人均是衣冠不整的情狀……自家兒子被妖魅纏上,行的卻還是那龍陽之事,早已讓他顏面盡失,有些話,他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是故,他在那懸賞通告上,也只是語意不詳地說有妖物作祟而已。

不過,雖然宋老爺說得不明不白,可百裏屠蘇在男男之事上早非一無所知,不用他言明,已經知曉個大概了。當下也不多言,待宋老爺心情平覆了些,便同他商定了一番救人的計劃。之後,又讓他差人去花滿樓給少恭傳了個口信,然後和宋老爺及宋府家丁們一起,一同去了錦屏山。

那狐妖的巢穴在錦屏山一處煙霧繚繞的深谷之中,茫茫一片,看不出什麽究竟。百裏屠蘇讓宋府的人在外等候,由他先進去查探一番。

百裏屠蘇捏起法訣,隱去周身氣息,閃進了那白霧之中。在茫茫煙海中前行了一段路,白霧漸退,眼前豁然開朗起來。只見那青山翠谷之中,有一間雕欄玉砌的大宅院平地而起,縈繞著一股揮散不去的妖異之氣。

便是此處了!

百裏屠蘇提氣躍起,翻過外墻,進入了那宅院之中。

百裏屠蘇在那隱蔽處站穩身形,四處打量起來。那宅院仿江南的園林而建,疊山理水,錯落分明,若不是知道是狐妖幻化而成,倒是頗有些詩情畫意。園林之中,跟俗世一般,也有一些丫環小廝的穿梭其間,百裏屠蘇用法術感應得知,這些個應該都不是凡人,而是山中精怪幻化而生。

當下不再猶疑,先敲暈了幾個附近的小怪,然後一路摸索,往前方走去。

此時,恰好有人影走過,百裏屠蘇連忙側身躲藏在假山之後。卻是一個丫環端了一個果盤過來,正叫住了一個小廝。那丫環道:“你把這盤子給主上送過去吧,這些是剛采的果子,都是那位公子愛吃的。”

那小廝應了一聲,端起盤子走了,百裏屠蘇心中一動,悄悄地跟在了那人後面。

卻見他走過了一座橋,又穿過一個亭子,再步過游廊,來到一處宅落前面,從小門走了進去。之後是一個長長的過道,盡頭處的房門前站了兩個守衛,跟小廝打了聲招呼。

小廝把來意說一遍,那兩個守衛暧昧一笑,擺擺手讓他先回去。小廝不明所以,其中一個守衛便用手指了指裏頭,小聲道:“正辦事呢。”

小廝恍然大悟,忙不疊地退下了。出門時,被百裏屠蘇一個手刀敲暈在地。

門口那兩個守衛也一樣不濟事的很,百裏屠蘇很輕易地便解決了。他在門口卸了房鎖,輕輕地走了進去。

百裏屠蘇一進門便聞到一陣撲聞異香,隨後便聽見幾聲暧昧的低吟。那聲音從屏風後面傳來,予人以無限暇想。

百裏屠蘇並非未經人事之人,一聽這聲音,當即心頭一震,隨即停下了腳步。他心道,幸虧有這扇大屏風擋著,不然這回看的可是活春宮了!想到此節,早上春宮圖中那些栩栩如生的畫面又浮現眼前,配上耳際連綿起伏的□□聲,當即讓他尷尬不已。

總不能在這裏聽完全程吧!百裏屠蘇揮出一道法力,幾架上的一樽花瓶轟然落地。這巨大的聲響終是震住了屏風後的二人,□□喘息之音驟停,一記厲聲旋即響起:“是誰?”

“狐妖,出來!”百裏屠蘇拔出手中霄河劍,嚴陣以待。

突然,那前面的屏風似被一陣巨風推動,急急地朝他逼壓過來,百裏屠蘇縱身躍起,揮出一道劍光,將那屏風劈成了兩半。

恰在此時,一個白色的人影挾帶一陣劍光朝他急射而來,百裏屠蘇旋身堪堪避過,隨後擺出一個劍勢,與那人游鬥了起來。沒過幾招,那人便落了下風,後退幾步,急喘起來。

百裏屠蘇也不急著收降,同樣停了下來。

他看到,那與他打鬥的男子只穿著一件白色裏衣,許是穿時匆忙,一番激烈動作後,此刻胸前大敞,狼狽不堪;而床上坐著一個五官俊美的青年公子,同樣衣冠不整,神色驚惶。

百裏屠蘇心道:這二人估計就是那狐妖與宋煦之了。

卻見那狐妖對他揮劍喝問道:“你是何人?為何來此?”

百裏屠蘇平靜地回答:“天墉城弟子百裏屠蘇,來此捉妖。”

那床上的宋煦之不知所措地望著狐妖道:“明生,這是怎麽一回事啊?”

百裏屠蘇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不是葉明生,他是妖,千年的狐妖。”

那狐妖聽得百裏屠蘇揭破他身份,當即氣急敗壞地大叫起來:“哪來的狂徒,敢在這裏胡說八道?”

狐妖似乎怕百裏屠蘇再說下去,再度出手,那力道卻比剛才重了許多,顯然是全力施為。不過,縱然如此,他也未能壓制住百裏屠蘇,一陣纏鬥之後,他漸漸左右支絀起來。

☆、問情(四)

百裏屠蘇自與蛟仙一戰之後,修為大大提升,加上此番狐妖於□□中被人打斷,本就心神不定,越打越不成章法,當下高下分明。百裏屠蘇思及那宋老爺身為人父,對其子被妖魅所惑的痛心,心中亦有些戚戚然;又見到這宋煦之似乎仍被蒙在鼓裏不知情,腦內浮現一層打算,希望能令狐妖當場現出原形,從此斷了宋煦之的念頭。

主意已定,屠蘇的攻勢也愈發淩厲了起來,那狐妖一個不防,被劍勢所傷,摔倒在地。百裏屠蘇捏出一個法訣,朝那狐妖射去,只見狐妖周身立即被包圍在一個金光法陣當中。那狐妖痛呼出聲,面露猙獰之色,在百裏屠蘇布下的法陣中竭力掙紮起來。

百裏屠蘇對那宋煦之道:“你看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妖!”

那宋煦之瞪大雙眼,直直地看向法陣中正在起了變化的“葉明生”:屬於狐貍的白色雙耳顯露出來,一條長尾出現身後,那幽光中的臉更是可怖,五官正在極力的扭曲著,終於組合成了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他……他……”宋煦之臉色慘白,全身都抖個不停,戰戰地說不出話來。

卻說那狐妖不甘心受制,凝神抗抵,到底是有著近千年修為,竟也被他掙破出來。他深知打不過百裏屠蘇,已放棄了爭鬥之意,因此破陣後的第一時間便沖到宋煦之身邊,希望能帶他逃離此地。

他不知此刻自己原形已露、容貌已改,仍出往常一樣伸出懷抱試圖帶走宋煦之,卻不料想,宋煦之驚叫一聲,避之如蛇蠍,直往床角裏縮。

“煦之……”狐妖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驚慌之中的宋煦之已經有些失控,對於狐妖的接近開始連踹帶打,口中亦尖叫起來:“妖怪!滾開!滾開!”

狐妖頓時如遭雷殛,伸出的雙手停在了空中,徒留下一個可笑的姿勢。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決心般,拉住宋煦之的手腕往外拖去,宋煦之百般掙紮無果,下意識地一個巴掌揮了過去,那狐妖閃避不及,竟生生挨了一耳光。宋煦之雖是文弱書生,可這緊急之時爆發的力量卻也驚人,狐妖的臉上清晰地現出五只指痕,一道血絲沿著嘴角蜿蜒流下。

這記耳光讓二人都呆立當場。狐妖慘然一笑,松開了宋煦之,忽然化作了原形,如閃電一般奔向了窗戶,躍窗而逃。

百裏屠蘇看了一眼茫然無措的宋煦之,隨即追了出去。

那狐妖身上帶傷,跑不多遠,在庭院中的一處池塘附近即被百裏屠蘇找到。他再度化作人形,對百裏屠蘇憤然道:“我技不如人,無話可說,但讓我束手就擒卻萬萬不能。有本事,你就在此處殺了我。”

百裏屠蘇有些踟躕,他其實並無殺他之意,至於怎麽處置,心中也無打算。他想起師尊教導,對於那些為禍人間的妖,必須立誅之;而對於沒有犯下大錯的妖,規其向善即可。眼前這狐妖假借他人容貌魅惑凡人,所圖為何?算不算大錯?它從前,又可曾傷過人命?

百裏屠蘇心念電轉,口中說道:“你本死不足惜,糾纏凡人吸取精氣,又重傷數位道長,也不知從前有無犯下人命案,就看你這番行事,其惡當誅。”

那狐妖仰頭大笑數聲,又似悲憤又似無奈,慨然道:“我於這山中修行九百餘年,從未傷過一人性命。那些牛鼻子道士,若不是他們糾纏不休,我又怎會打傷他們?至於吸取精氣……更是可笑至極!我對煦之,不過是……不過是……”

言及宋煦之,他的聲音突然弱了下來,眼中淵深莫測,似語還休。

百裏屠蘇說那番話,本是激他,見他此番神情,也不似作偽,緩了口氣,道:“你把前因後果說與我聽,容我判斷一下。”

那狐妖望向百裏屠蘇,見百裏屠蘇雙眸清亮,氣息純正,並非奸險之輩,猶豫片刻,終是將前因後果娓娓道出。

這狐妖名為青宣,在錦屏山上修煉了九百多年。錦屏山來往踏青的凡人很多,一年又一年,一波又一波,他從未往心裏去,可唯獨一個宋煦之,不知怎地,卻走進了他的心裏。

那一年,他化作白狐原形躺在山頂的一棵大樹下納涼,不知不覺睡了去。結果被一個小小的腳步聲吵醒,卻見一個□□歲的稚童正一臉好奇的打量他。

許是那天他心情好,見那孩童長得可愛,也未逃走,任由他那雙小小的手在身上摸了一遍又一遍,還歡喜地將口水親吻到他的皮毛之上。直到那孩童的父母來尋,他起身躍走,遠遠還聽到一聲不舍地哭腔從身後傳來:“大狗狗……大狗狗不見了……”被誤認為犬類的他,差點心塞得站立不穩。

這之後數年,待宋煦之稍大一些,他便經常在這錦屏山上看到他。宋煦之喜愛爬山,這愛好,一直持續到了成年。於是,他就這樣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看著宋煦之從一個天真稚童,長成了一個翩翩少年,又從一個少年,長成了俊俏的青年公子。

再後來,他看到宋煦之常與一位名喚葉明生的書生結伴同游,他看葉明生的眼神很特別,似水的溫柔,以及掩不住的情意。終有一天,在這錦屏山山頂之上,他紅著臉,吶吶地跟葉明生說了一句:“我對你,思慕已久。”而那葉明生,對此只回應了兩個字:“荒唐!”

他看到葉明生憤然拂袖而去,而宋煦之則怔怔地站在原地,臉色慘白。

他看到宋煦之在那山上站了許久許久,直到大雨傾盆而下,依然沒有挪動半寸。那瘦削的身形在大雨之中顯得如此淒楚,青宣八百多年一直如水鏡般絲紋不興的內心,突然震顫不已。

修仙一途,人妖本無異,絕七情、斷六欲;可心念一動,終究難逃宿命。

青宣嘆了一口氣,化作葉明生的模樣,撐起一把傘,將宋煦之籠在了自己的包圍之中。

其後種種,不過是一只妖,步步淪陷的過程。

青宣戚然道:“我雖是騙了他,卻從未想過害他,更不曾有過什麽吸取精氣之舉。若非愛他憐他,又怎會以男子之軀,甘作雌伏之態?”

百裏屠蘇乍聽此言,心頭一震,臉色巨變:“你說什麽?”

青宣卻是不解:“方才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我與他這般……我武力強過他許多,若不是對他有情,堂堂男子,又怎會心甘情願地居於人下?”

百裏屠蘇腦內轟然作響,那些解不開的困惑瞬間通透無比,所有的懷疑都變成了確信。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被我重傷卻從未責怪,他心有不甘卻從未抗拒,他深知違禮卻始終隱忍,這又怎會只是朋友之誼?

他以男子之軀與我行雲雨之事,又怎會有欲無情?

少恭竟對我有情!如我對他一般對我有情啊!

百裏屠蘇全身巨顫,幾乎站立不穩。他心中狂喜,恨不能大聲的叫出來聲來,可突然,那狂喜又化作了滿腹的悲哀,如暴風一般,在他心中肆虐不已。

第一次有人,知道我身負焚寂煞氣不俱怕我,反而擔心煞氣會不會傷害我;第一次有人勸我不要順從天命,而要努力抗爭;亦是第一次有人讓我知道人生竟有如此美妙□□,只有這個人,能與我心靈相通、琴葉合鳴,而這個人喜歡我,正如同我喜歡他一樣。

可,這個人卻已經有愛侶了……

這悲喜交加,他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百裏屠蘇此刻心緒翻滾,情難自控,看在那狐妖青宣的心中卻是神色變幻莫測,不知打的甚麽主意。驚惶之下,青宣終是提前出手,一個鯉魚打挺,揮劍直往百裏屠蘇後背襲去。

百裏屠蘇情緒失控,早引得體內煞氣蠢蠢欲動,而當危險襲近,那體內煞氣即刻感應過來,與焚寂劍靈相應而鳴、瘋狂鼓噪,長劍在後背震蕩不已。百裏屠蘇心神一動,那焚寂長劍驟然脫鞘而出,他本能揮劍,一道淩厲劍氣挾帶萬千冤魂兇煞惡氣席卷而來,直向青宣而去。

上古兇劍之威,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又豈是青宣小小狐妖所能抵禦?

青宣倒地不起,生生地吐出一大口血來,可憐他九百年的修為,終是毀於一旦。

待百裏屠蘇回過神來,過錯已然鑄成。他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青宣,連忙上前扶起,將一股靈力註了進去。

“我……本沒想傷你……”百裏屠蘇滿臉愧疚。

青宣搖了搖頭,心知是自己莽撞。

“天意如此,與人無尤。”

他的聲音漸漸變小,法力散盡,終是維持不了人形。一只白色的狐貍虛弱地躺倒在地上,胸前一道劍傷觸目驚心。

百裏屠蘇用靈力止住傷口的血繼續流淌,可焚寂煞氣何其兇悍,要想修覆這道劍傷,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他心存愧疚,因此不顧修為損耗,繼續往那狐貍身上強註靈力,卻也不是毫無效果,青宣虛弱頓緩,站立已無礙。

百裏屠蘇道:“你走吧,小心照顧自己。若我以後知道有辦法幫你,一定會回頭再找你。”

青宣點點頭,轉身離去。然而小跑了一段路後,又停了一下,深深凝視那宋煦之所待的方向,半晌後,終是消失在山野之間。

這一番波折下來,天色已昏暗。

百裏屠蘇站起來環視四周,那些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已統統消失不見,包括這漫山的迷霧,同樣是無影無蹤,只餘下荒草亂石,殘碑斷碣。

百裏屠蘇凝望天際漸漸升起的那一輪殘月,腦海又浮現起青宣最後的那句話:“天意如此,與人無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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