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只覺左胸一陣劇痛，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他嘴角仍然扯著笑和當初殺黃湘時一模一樣，接著她感覺左耳後也是一緊，整個人似乎被吸進了真空裏，呼吸封閉，心跳停止，自己似乎被一個塑料袋牢牢束縛著般，不能動彈，萬般難受，外界發生的一切她覺得自己也能感知，但似乎都有些變形讓她無法準確判斷。

佐藤大將對著白潔使了一個眼神，她走近對著依萍鼻息，脈搏仔細查看，又看了看胸口的傷勢，就要撕開衣服仔細檢查血洞，被張道賢捏住了手。他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冷冷的看著她。

白潔心中也一凜，看來他的感情還說不定有些真，也罷，這個出血量及傷口位置，不可能有詐，顧全一點她顏面也無妨。

她轉頭對著鶴田、佐藤點了點頭，那鶴田還微微露出了點惋惜之色。

張道賢面無表情的抱起依萍就要走。

佐藤大將問：“你要去哪裏？”

“我和你不一樣，你不愛我的母親，但，我是真的愛她的，我要親自將她安葬。”他語氣分外悲傷，抱著她向不遠處的一個獨立的花房木屋走去，在走出人群外緣看見邊上綠萍，不經意道：“你幫我替她好好整理遺容，換身漂亮的衣裳，我希望她在那邊也是漂漂亮亮的。”

綠萍唯唯諾諾跑進屋，又拿了一件漂亮的禮物和梳妝盒，跟著進了花房，順手將門給關上，阻隔的所有人的視線。事實上，此刻他們還得全力應付空襲和調兵遣將，也不糾結這點小事，只是吩咐白潔繼續監視著。

在花房門關閉的一刻，張道賢急速抽掉了封住依萍耳後重穴的銀針。這個穴位不能久封，否則人真的活不了。

在解封一霎那，他用一塊布捂住了依萍的嘴，不希望她發出巨大的響動。又撕開她的衣服，用鑷子取出了她胸口的子彈。這個子彈是特制圓頭的，分量輕，是沒有火帽，因此只有近距離才能打進肉裏，但又不能傷了心臟，這個是十分難以掌控的。還好，傷口裏的子彈肉眼就看得見，沒有傷到心臟。

因為沒有註射麻醉，所以他的動作非常快，快到依萍的思緒都沒有整理完，他已經將子彈被□□，快速給她上藥，又綁好了傷口。

那邊綠萍同時將花房裏的花臺上的花全部搬下來清理了，又將臺底藏著的一具已經穿戴好，畫好濃妝的女屍擺在臺面，又將屋裏還盛開的花摘下放在屍體四周，尤其是臉的四周故意放了許多花。這樣只要不湊近看是無法分辨這具女屍到底是誰的。

直到張道賢又拿出一套日軍的衣服給她，似乎準備給她換上，她才有了些知覺的自己拿過了衣服。

他又露出慣常的笑容，然後用唇語說了兩個字：“保重”

綠萍也給自己換了一身日軍軍服，過來拉依萍，依萍看著仿佛換了一個人的綠萍，想要問，綠萍又是一聲噓，指了指門外。扶著她從花房後面的一個小暗格爬了出去。

依萍臨走前，看了看站在女屍前暗自神傷的張道賢，心中的疑問幾乎要擠爆了她的心。但綠萍又用力拉了她，示意快走，她只得先離開，如果這些都是他安排的，那麽，不能因為自己的無知而全功盡棄。

大概等二人走了足足十分鐘，張道賢點燃了花房，才獨自出了木屋。

白潔看著這樣的張道賢總覺得不對，又往屋裏看了看，火光之中，一個女人躺在花叢之中，慢慢被火吞噬。

白潔心中有些異樣，但又說不上來，看著張道賢決絕的背影，這樣的男人到底是真的有情還是無情。

張道賢回頭看著白潔沒動，皺眉：“說來，我都不知道白潔小姐的真實身份呢，你呆在這裏是鶴田讓你監視我的嗎？”

白潔卻反問：“那位白玫瑰小姐呢？”

“一個□□的生死有什麽要緊的？還是說，你在懷疑什麽？”張道賢眼露不悅。

她突然轉身準備細查花房後面，張道賢突然對著她就是一槍。

白潔臨死前不敢置信的轉頭看著這個心思難測的男人，他居然敢……。

張道賢將白潔扔進了花房的大火之中，然後轉身離去，身後還跟著幾個日軍，但眼神都已不同。

此時天空兩軍交戰激烈，但日軍還是具有極大的優勢，日軍的戰鬥機是對方的兩倍，對方只有7架戰鬥機，已經被打掉了4架，向此地進攻的陸地敵人來勢很猛但後勁似乎不足。

當最後一架最頑強的飛機也被擊中之後，駕駛員棄機跳傘。當下面火力擊中對準他時，他突然松開了降落傘，急速下墜，但還有一根繩子連著降落傘，猶如蹦極般，最終躲過了一劫的同時，在距離地面極近時果斷砍斷了繩索，跳落在了地面。

鶴田看見這一幕，繼續指揮兵馬圍堵此人，那人突然拿了一個擴音器大聲喊道：“張道賢，你不是邀請我嗎？如今我來了，快出來迎接我。”

他如此大張旗鼓的宣告，讓鶴田和佐藤更加興奮，在設計這場婚禮之前，張道賢確實特意派人送去了請帖，就是為了激起他的憤怒。

他的這聲宣告聲音太大，走在山道上的依萍似乎也聽見了。她不知道，他居然真的來了，是為了自己嗎？剛才那位牧師也是他派的人？

依萍不知自己是該繼續逃還是留下，綠萍看她猶豫，點醒道：“真正想要救你的人是張道賢，那位牧師就是張道賢安排的，要不然哪那麽容易混進來。我們快走，晚了這裏都會爆炸。”

她話語中包含的信息量太大，她這個時候不能再如提線木偶般任人擺布，一定要弄清楚，什麽叫這裏會爆炸。

綠萍看她突然如此堅持，突然哧笑一聲道：“你不會真的以為這次這麽大的動靜是為了救你吧，我告訴你，這次是我黨與國民軍合作安排的一次獵殺佐藤和鶴田的計劃，先以黃學兵突襲為誘餌，引得他們調潛大量兵力來此，再全力突襲金山。金山被他們占據多日，哪裏已是重要的戰略要地，也是通向南京的戰略要地。若奪回金山，上海也許還有守住的可能性。今天來這裏的所有人都要獻祭，黃學兵，估計已經派人救出了他的母親罷，你的生死可不在他的計劃之列。”

聽到此話，依萍的心是木的，但沒有恨，沒有怨，這樣的選擇符合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也是符合她對人性的認知，所以她不能怪他。他在這個時代，做出這樣的選擇，已然是一個英雄了。

但，心裏空落落的，找不到落腳點，有些無處安放。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說些什麽，最後卻問：“他為何要救我，若是救我，很可能會破壞他的計劃罷。”張道賢的所作所為卻有些出乎人的意料。

綠萍仰頭望天，半響才緩緩道：“我問他，為何一定要救你，他給的答案是，因為你不想死，你想活著。我黨的宗旨就是解放人民，而不是犧牲人民，更不該犧牲想要活下去的人的性命，如果可能，就該盡量保全。”

“你，什麽時候成了那個組織的人了？”依萍沈默半響，才慢慢消化她說出的這番大義凜然的話。對於有崇高奉獻精神的人物，或有崇高理想抱負的人，依萍一直是尊敬的，因為她一直覺得自己還是過於偏安一隅享受安逸了。可，這個讓依萍一直沒怎麽放在眼裏的人，卻搖身一變成最偉大的革命者，而且還能說出如此讓人自慚形穢的話來，又一次顛覆了她的認知。

“你不要以為只有你才懂得什麽叫愛國、什麽叫大義。”綠萍沒有直說，事實上她加入組織也就不足半年，還是因為救了一個組織裏的人，才找到了自己真正應該生存的方向，才明白自己原來也能做這麽多有意義的事，她原本是想死的。

依萍想不通：“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死嗎？”又為何冒險救我。

“我一直恨你，也想讓你過得比我慘，但從沒想過讓你死，包括他，我也沒想過讓他死。”綠萍喃喃道。

依萍懂她說的“他”指的是陸振華，血緣就是如此不可思議的事，她以前也許真的想要報覆陸震華，可從未想過讓他真的因自己而死。

綠萍看她還是糾結，又道：“我們快走。不要讓他的心思白費。”

依萍最後問了一個問題“他們，會如何？”會，死嗎？

“不知道，不過，就算死在哪裏，也是他們最好的歸屬，好男兒就該死在戰場，這不是父親告訴我們的話嗎？”

依萍靜默，她知道自己的渺小，即便自己沖進去也改變不了任何人的命運，說不定還成了累贅，可她還是邁不出步子，她覺得自己只要離開，就真的再也找不到那兩個人了。她身邊親近的人其實一直在消失，家人、朋友、如今輪到愛人了嗎？

她一直不明白為何有人會想到殉情，或者明知道是死路卻仍然要飛蛾撲火，原來那種遺世獨立的孤獨感真的讓人難以承受。

她不自覺的朝那個方向踏了兩步，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直到這一刻，她才突然明白原來不知不覺間自己也愛上了他。

也許他不符合自己對愛的一切幻想與奢求，世界上存在這樣一個特別的人，他讓你變得癡傻，失去理智，不計得失，甚至不再深究他對自己愛到底有多少，唯一的念想，只是希望，未來的世界裏，可以有他。也許……

“你要幹什麽？他冒了那麽大的風險救你，就是因為你的求生欲望觸動了他，可你現在要做什麽？自殺嗎？”綠萍看她的舉動突然十分憤怒。

依萍也如驚醒了般打了一個激靈，是啊！只要活著，也許就有希望，還能再見，死了就什麽期望都沒有了。

她轉身，準備繼續逃命，剛踏出腳步，身後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她猛的轉身，火光沖天。

綠萍拉住她語氣中也帶了鼻音:“活著，活著就還有希望。”

***

“老師，聽說日本人無條件投降了，我們不用再東躲西藏了，是嗎？”

依萍盯著孩子清澈又期待的雙眼，雖然知道可能還要亂一段時間，可外敵已經趕出了中國。中國人站了起來，所以還是點了點頭，安慰道:“是啊！祖國的未來就要靠你們了。”

當初離開之後並沒有再得到那二人的消息，沒多久，形勢更加嚴峻，歷史的悲劇並沒能改變，好像他們拼盡全力的犧牲，最終也沒能改變結果，似乎連犧牲也只是歷史的一部分一樣。

綠萍臨走前讓她選擇加入她們，如果不願意就得隱姓埋名的活著，直到抗戰結束。理由就是，如果張道賢還活著，或是潛伏了。陸依萍這個人若活著，對他來說就是個隱患。

依萍最終還是選擇隱姓埋名做了一名普通的老師。她想如果他也活著，以後不用為自己的身份而過於糾結。

可直到抗戰結束，事情並沒有什麽峰回路轉，那兩人已被用不同的方式寫入了史冊。不過依萍終究還是得到了另一個好消息，傅文佩活著到了香港。

依萍決定去香港與之匯合，在哪裏也許可以開始新的人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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