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魑魅魍魎平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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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理本來很自然地伸手想接過禮物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 她剛想伸手, 突然就猶豫了一下。小姬君小心翼翼地瞄了瞄對面陰陽師的神情,見他垂下睫羽, 嘴角的笑意有些溫柔的樣子, 先是被對方的美貌暴擊了一下, 然後她到底收回了手。

安倍晴明看她, “怎麽不要了?”他笑了一下, 假裝憂郁,“誒”的嘆氣, “姬君是嫌棄禮物太過簡陋麽?”

美人皺眉的樣子實在惹人心憐, 所以哪怕繪理心中莫名地覺得接過這個掛飾會有什麽麻煩的事情發生, 但她還是舍不得對方露出這樣的神色,小姬君最後還是將掛飾接了過來。

安倍晴明嘴角的弧度輕輕勾了一下。

掛飾上的狐貍由白玉雕刻,格外的純白美麗, 映襯在白皙纖細的指尖,分不清到底是玉更白, 還是美人的手更細膩。

繪理讓侍女們退下去, 霸道任性的小姬君完全無視了侍女們“QAQ”的表情, 她只顧和小夥伴兩個人說悄悄話, 順便看著新得到的禮物。

安倍晴明也無視侍女們在退下前瞪向他、就像在瞪一個勾引自家姬君小白臉的目光, 陰陽師學著姬君放松自己, 微微闔起一雙眼睛, 姿態有幾分慵懶。

繪理將對方送給自己的禮物看了又看, 私心很喜歡這種可愛物件的小姬君雖然一開始還有些糾結,但借過來後,她倒是對禮物愛不釋手了。

她擡起眸子,好奇地問:“怎麽突然想起要送我這個?”

掛飾並不是特別貴重,但玉質溫潤,看得出來被主人平日裏細心保養著,可能這掛飾有著什麽特殊的意思,一般不是拿來送人的,繪理看得出來安倍晴明也猶豫了一下,但對方最後還是把它送給了她。

小姬君支著下巴,冶艷的紅繩愈發襯出指尖的白皙。

她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向安倍晴明,而是專註地盯著那小狐貍看,眸色溫淺,望上去頗為喜歡的樣子。自己送出去的禮物被人喜歡,沒有人會不高興,陰陽師也就跟著笑了起來。

“沒什麽。”

安倍晴明說:“就是突然覺得挺適合你的。”

陰陽師看了小姬君一眼,俯身靠近了些,一雙黑眸溫潤得像是落著細碎的光。他問道:“姬君喜歡狐貍嗎?”

繪理也沒察覺他們此時的距離似乎有些過於親昵,她想了想,雖然只要是可愛的、毛絨絨的動物都討她喜歡,但不可否認的是,對於狐貍這種生物,她的好感似乎更要多些。

所以姬君點了點頭,說:“喜歡。”她笑了一下,“總覺得,狐貍超可愛的啊。”

安倍晴明見她笑,也跟著在唇邊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意來。

說話間,繪理突然想起坐在她對面陰陽師的身世來。她雖然沒有可以打聽過,但是只要她和誰稍微親近一些,家中的人都會如臨大敵,雖然藤原家並不幹涉繪理的交友,因為他們自信無論如何都能保護好小月亮,小月亮只需要從心所欲的生活,但他們恨不能把對方祖上八代都查過一遍,並借她侍女之口,吐露信息給她。

而安倍晴明——

對方是公認的天才,在陰陽術上的天賦,即便是能人匯聚的陰陽寮中,也是無比的耀眼。但在侍女口中,對方性子冷淡閑散,不愛搭理人,雖然禮數周到,卻不是交朋友的好人選,最重要的是,對方是半妖,一個人類和妖怪結合的混血產物。

在這種時代,或者說,無論在什麽時代,不只是混血,只要是異類,其實都不受人待見。人和妖的混血,人類厭惡他,妖怪也看不起他,無論是在哪個族群,都註定是被人孤立的存在。

安倍晴明就是這樣的混血。

父親是人類,母親是妖怪,小姬君想了想對方母親的原身,再看著自己手中的狐貍掛飾,繪理不知道為什麽,就感覺哪裏怪怪的,這種感覺她很少有,帶著些許讓人手指都要蜷縮起來的不自在。

繪理又偷偷瞄了眼安倍晴明,見對方一副正慢條斯理斟茶的模樣,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走神,心中稍稍松了口氣。

繪理內心糾結,表面還在努力找著話題,“對了,我的昏迷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晴明,你知道嗎?”

這個問題困擾了她很久,但是繪理周圍的人都沒有告訴她。安倍晴明聽了她的話,剛想說些什麽,就見小姬君瞇了瞇眼睛,一副要不開心了的樣子:“不許糊弄我,說實話。”

安倍晴明就笑了。他斟酌了會,便朝繪理娓娓道來。

小姬君的失蹤委實讓人擔心,最後人們是在神社裏發現昏迷的她的。

“……當時用了好多辦法,但還是無法喚醒姬君你。”

繪理老老實實地聽著,越聽越覺得這真的是自己嗎?但是她沒反駁,繼續像聽著不相關的故事一樣聽安倍晴明說話。

但繪理也知道那股總縈繞她的若有似無的不安怎麽來了。

她是在神社處昏迷的,說明神明該知道的都知道得差不多了,繪理想了想對自己很縱容的某位神明,腦海中浮現出對方面無表情的模樣,心下就慌了一下,她拼命告訴自己要穩住,很有自欺欺人風範的小姬君果斷拋開顧慮,繼續和安倍晴明聊下去。

陰陽師和她說著自己了解的事情,邊說邊打量她,關切地問道:“姬君現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繪理搖了搖頭,她咬了一下唇,故作矜持地咳了一下,還是扭扭捏捏地問:“那個……那個,”小姬君眼巴巴的,“你知道那些妖怪怎麽樣了嗎?”

她沒有明說,但安倍晴明是知道她話中所指,想起那些擄走小姬君、害得小姬君陷入昏迷的妖怪,陰陽師臉上的笑意就淡了些,他斟酌了一下語言,道:“可能也就那樣吧。”

他望向繪理:“藤原氏與源氏聯手,正在討伐大江山。”

繪理聽了,倒也沒多少意外,她被擄走還陷入了昏迷這件事情絕對能讓寵愛她的父母發瘋,他們誓必會讓傷害了她的妖怪們付出代價,哪怕其實她並沒有受到什麽實質的傷害。

安倍晴明是帶著任務而來的,對方願意耗費時間陪她閑聊已經是很重視她這個友人的表現了,但繪理也不會一昧讓對方花費自己寶貴的時間來陪自己。

她目送陰陽師離開,內心憂愁不已。

酒吞童子、茨木童子雖然在別人看來,可能是什麽兇殘的大妖怪,但是對待她可是說是十分的好了,忽略他們的行為,只是以態度來說,他們確實是十分真心地待她,可對於藤原道長他們來說,妖怪們將小月亮擄走,就已經是件萬惡不赦的事情了。

繪理一面有些擔心她的妖怪朋友們,一面又擔心前去討伐的大家,但事實是,被家人勒令呆在家裏好好修養的小姬君除了一個人愁來愁去外,她半點辦法也沒有。

當然,憂愁了一下之後,繪理猶豫了一下,還是聯系起了某位神明。

“大人,你在嗎?”

小姬君聲音小心翼翼的,帶著些不自覺的討好,就像是小動物試探性地探出步伐一樣,似乎稍有動靜,就會將她嚇到一樣。

禦饌津聽到了小姬君的聲音,微微垂下了一雙紅色的眸子。

他沒開口,繪理就莫名更不自在了。

神明向來是第一時間就會回她消息,繪理能從信物處感受到神明確確實實在聆聽著她的,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在看著她,卻不願回答她的話。

繪理又小聲地喚了聲:“大人?”小姬君的聲線本來就清澈,小聲說話的時候幾近氣音,愈發顯得軟糯,像是溫熱的牛奶,加了恰到好處的方糖,“大人你在聽我說話嗎?神大人?津?津津……”

說道最後,小姬君卻愈發膽大起來,她甚至撒起了嬌。

神明闔了闔眼睛,半晌才睜開,水鏡在他面前浮現,映出小姬君此刻的模樣。

他伸出手,白皙修長的指尖自精美的長袍探出,蝴蝶一般落在繪理的臉上。見水鏡中小姬君鼓起臉像是不自覺地氣呼呼的表情,神明眉眼柔和了些,笑意緩緩在紅色的眸底暈開,蔓延到臉上。

“啊。”他終於慢吞吞的開了口,“我在。”

繪理本來還想著,如果禦饌津再不理她,她可能就要給這位小夥伴表演一下什麽叫做來自女人的無理取鬧了,沒想到,對方就像是洞悉了她的所有想法一般,出了聲。

“你終於想起我了……”

神明慢吞吞地說話,好聽的聲音似是輕淺的憂郁,讓人聽了就忍不住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麽,“我還以為,繪理會一直都想不起我呢。”

被這意有所指的話對著的繪理;“……”

說起來,還真的是這樣子。

小姬君沈默了一下,但她最擅長的到底是如何倒打一把,就算是她的錯,最後也是別人來哄她才成,所以繪理聽到了這話後,果斷地咳咳咳,打斷了禦饌津還要繼續幽幽控訴下去的話,她強烈在內心表示,她要和他見面,立刻,現在!

禦饌津唇邊笑意一閃而過,他故意猶豫了一下,裝作一副不是很想的樣子,就見水鏡裏的小姬君明顯不高興了,那氣鼓鼓的模樣,讓他眉目更柔軟了幾分。

“好吧。”

神明最後說,再一次向寵愛的小姬君表示了妥協。

不知道神明臉上是什麽表情的繪理一面心虛,一面又被神明寵得理直氣壯,她一見到神明,就撲了上去。

禦饌津習慣地接住小姬君,對方就像一團柔軟的雲朵,落在懷中時說不出的溫軟。

繪理很幼稚地在抱住對方時,故意踩在對方的腳背上,還跺了跺腳,把自己所有的重量壓在神明身上,而白發紅眸的神明垂著雙眸,細細密密的睫羽斂著紅色的瞳,看不出什麽神色來。

他將小姬君摟得更緊,甚至是俯過身,先是將繪理抱在懷中,坐在神座上,然後很自然地把下巴擱在繪理的頭上,帶著笑意的聲音慢慢在繪理耳畔響起:“生氣了?”他說。

繪理本來還想和他好好地發一下脾氣——雖然是她忘了聯系,但這並不妨礙被寵得有些過分的小姑娘讓對方來哄自己,可是此刻,被這樣親昵地摟在懷中的時候,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自在的感覺後知後覺地蔓延上來。

她掙紮了一下,沒掙紮開,神明低下頭看她,一雙紅色的眸子幹凈澄澈,像是不明白她為什麽要抗拒。“不舒服嗎?”他問得認真,就像是在努力學習的幼童,“是我用的力氣太大,弄疼你了嗎?”

小姬君掙紮的動作一頓。

“……沒有,只是……”

“只是什麽?”

神明偏過臉來看她,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繪理在那雙清透的紅眸中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我見到凡世裏那些人許久不見的時候,也是這樣擁抱的。”他說道,白色的長發有一縷滑了下來,“我以前也抱過你。”

——你見的是夫妻吧,哪有朋友這樣子的。

繪理心下吐槽,可是神明緊接著的話又讓她語塞了一下,但是以前的抱是很單純的抱,就像是小夥伴間不帶絲毫雜念的抱,然而這次,這樣的親昵,簡直像是真正一對親密的愛侶一般。

但繪理知道禦饌津其實並沒有什麽雜念,這位神明有時候格外的單純,她只是暗暗把帶壞他的人罵了好幾聲,但她很難和禦饌津解釋為什麽,或許在神明眼中,他是真的很純潔地抱了她,根本不知道這個舉動的含義。

“……總之,先放開我。”小姬君推了推禦饌津,神明抿著唇,有些失落,繪理見他這個模樣,難得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說話太過直白的時候,就聽對方若有所思地說:

“你最近一直沒來找我,剛剛還對我生氣了,還拒絕我抱你……”他仿佛邊說話,邊沈思,然後慢慢得出了結論,“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繪理:……

???

小姬君“=口=”臉看語出驚人的禦饌津,禦饌津也看著她,一臉認真地說道:“神侍說,如果一個人不再喜歡另一個人,她就會像你現在一樣,慢慢冷落我起來的。”

繪理竟然無言以對,最後她只能擠出一句:“沒事的時候,少聽點神侍亂說話。”

神明慢吞吞地“哦”了一聲,然後他就用那一雙漂亮澄澈的紅眸看著繪理,看得繪理莫名其妙時,才慢吞吞地繼續問:“那繪理喜歡我嗎?”

繪理:“……誒?”

禦饌津憂郁地垂眼睛:“所以,是不喜歡嗎?”

他的氣場肉眼可見的灰暗了下來,看得小姬君愈發有種自己是個渣女,而對方就是被她玩弄的無辜的良家少年一樣,繪理忍不住捂住胸口,浮現出一種熟悉的窒息。

“不喜歡嗎?”

繪理:“……喜歡。”

她覺得,如果她真的說了不喜歡,神明估計能把自己給愁死。而在她的“喜歡”說出口後,神明果然就開心起來,那雙紅眸暈開的光細碎又好看。

“太好了。”他說,白發紅眸的神明笑容溫和得就像是三月的春風,“繪理果然也喜歡我。”

繪理:???

等下。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突然這樣問,但是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東西的亞子。

她正想硬著頭皮告訴他,這個“喜歡”只是友人之間的喜歡,但神明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很喜歡繪理,繪理也喜歡我,那這樣的話,我們就是兩情相悅了。”他望著繪理,眼睛裏浮現出的笑意細碎清淺,“神侍說的果然沒錯。”

相愛的人自然要永遠的在一起,對喜愛的人有著占有欲是極為正常的一件事情。所以,想要向所有人宣告她的歸屬,把對方接到高天原與他一起生活,這種想法是再自然不過的吧?

不。

不只是想法,應該是既定的事實才對。

神明若有所思地垂下視線:“我懂了。”

繪理這回徹底懵了,她很想搖著禦饌津問他到底懂了什麽,禦饌津就溫柔地重新摟住了繪理,他的懷抱總是帶著一股宛若秋日稻香的味道,上面似乎還有日光暖融融的氣息,很好聞,也讓人有著安心感。

繪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拒絕他的擁抱。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繪理總覺得,從昏睡中醒來後,她多出了許多奇怪的既視感,就像是此時,她竟然覺得這個懷抱莫名的熟悉。

神明抱著自己的小姬君,面上的笑容愈發溫柔了起來。

他突然開口問:“繪理喜歡狐貍嗎?”

繪理從發呆中回過神,就聽到了這句話。今天已經是第二個人問她這個問題了,但這並不妨礙她誠實地點頭,“喜歡。”

小姬君的腦中浮現出一只小狐貍的身影來,對方毛色雪白,尾巴像是燃起的漂亮的火焰,臉上的紅紋都漂亮得不可思議,有些像是抱住她的神明現在穿著的衣袍色彩,她笑了一下,說:“很可愛。”

禦饌津跟著她一起笑了起來,“喜歡就好。”

那婚禮的時候,就讓狐貍作為代表稻荷神的動物好了。

不知道神明想著什麽的繪理高高興興地和小夥伴敘舊完,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走的時候,禦饌津為她系上了一個禦守,替換了先前送她的那枚。

繪理正想做些什麽來打發時間,就見侍女進了房間,告訴她源賴光來拜訪她了。

繪理和源賴光的信件往來相對於和安倍晴明、源博雅來說,已經很少了,但對方很會揣摩人心,每次和對方相處的時候,都覺得愉快,繪理是把他劃在了可以親近信任的對象裏面。

她走到庭院,恰好遇見朝這邊走來的源賴光。

對方去掉陰陽師的衣袍,換上了平安京貴公子的典型服飾,一張俊美的臉,在華美衣物的映襯下,愈發顯出世家公子的貴氣來。

源賴光也一樣看見了繪理,還沒說話,就先露出了一個笑容來。

“聽聞你醒了,過來看望你。”一番敘舊後,源賴光見繪理精神滿滿的樣子,也稍稍放下了心。

“讓你們擔心了。”

繪理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她的事情確實讓很多友人擔心了,源博雅的信件還在跳腳,抱怨說他明明很想來看望她,卻因為雜七雜八的事情耽誤了,反而是源賴光,對方並沒有說些什麽,也沒有提前在信件說來訪的消息,繪理便看著對方,“怎麽來得那麽突然?”小姬君語氣有些親近,“都沒來得及準備什麽好東西來招待你。”

源賴光笑了一笑,他朝繪理遞來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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