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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金烏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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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路馳騁,遠離眾軍篝火營帳,蕭閣覺得周遭都安靜起來,只聽得風鳴草動,還有身後那人的喘息喝馬之聲,他被他牢牢拉在懷裏,耳畔是他呼出的溫熱氣息,絲毫不覺得夜裏的草原寒涼。

“明天你就要回了,我不舍得。”傅弈亭委屈地似個孩子,趴在他肩頭抱怨。

又是這蠱惑人心的聲音……蕭閣暗自感嘆,每次傅弈亭聲音放低,語氣放柔放緩,他都覺得心裏一陣酥麻。

“我會等你的。”蕭閣向後倚在他胸膛上,沈默片刻又鬼使神差地扭過頭去給他臉上遞上一吻。

身後的人明顯被他吻的懵了,然後又把他抱得更緊,咬牙切齒道:“好啊你蕭懷玠!!說!跟誰學得這一套!”

蕭閣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邊咳嗽邊笑道:“這東西還要學嗎?!”

“原來你是無師自通……也難怪我爹被迷得七葷八素。”傅弈亭俯身咬住他脖頸兒,“你們蕭家的人,當真是徇齊聰慧無人能及,我怎麽就不會呢……”

“你還不會?”蕭閣默默腹誹,這人未免謙遜太過,他反唇相譏道:“你傅家的人也不差,知道那位莫陽佛寺的如海大師為了一句囑托守候這麽多年,是為了誰麽?可不是我父親。”

“啊!”傅弈亭驚道:“你別胡謅。”

“我可不說假話。如海是少林如塵大師的師弟……”蕭閣輕嘆口氣,又回身拍他,“你要帶我看什麽,還沒到啊?”

“到了。”傅弈亭輕輕勒馬,跳下去將他抱下,替他解了眼前綢帶,“你瞧。”

蕭閣擡首望去,不禁深深震撼,他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天空,黧暗天幕之上,繁星無隙,爛漫繚目,似乎低到眉梢,似乎觸手可及,時不時有流星滑墜,拖出一條淡淡尾痕,將幾顆微亮串聯,原上銀帶舞蛇似的凍河蜿蜒向天際,好似融入星漢穹宇,他癡立無言,半晌才感嘆道:“真美!”

“我也是第一次瞧見。”傅弈亭心中感慨萬千,“幼時聽娘說過草原上的天空,當時心裏不信——秦北的星星都是稀疏寥落,哪有這般星辰……沒想到是真的。”

“揚州夜間繁華,更見不得星月。”蕭閣喃喃道,他暗自想著,此情此景怕是要銘記一生了。

兩人在河畔生了火坐下,傅弈亭從懷中摸出那竿玉簫,笑問:“想聽什麽?”

“我以為你只會吹夕陽簫鼓。”蕭閣隨性躺在蒙著雪的草地上,“吹什麽都好——哎,不會引來狼吧。”

“狼都冷得在洞裏歇著呢。”傅弈亭輕蔑一笑,“就算來了也不怕他,有鞭子呢。”話畢,他拭了拭玉簫放到嘴邊,清揚悠遠的音韻瀉出,蕭閣聽著已是癡迷,再看那人瀟灑風流模樣,更是忘卻自己身在何處,一曲終了,他才問道:“這是什麽曲子,我怎麽從未聽過?”

“我自己譜的。”傅弈亭用簫敲了敲他手臂,“聽著此曲,你能想到什麽?”

“我想起,你初到揚州之時,我乘船接你那個雨日。”

傅弈亭聞言幾乎要落下淚來,他將他抱在懷裏,“其實我奏得正的是那一天,此曲叫做‘醉揚州’……你把它記下,待日後我得勝歸來,再共奏這一曲……”

蕭閣閉目,眼淚已是無聲滑落,他靠在他肩上默然良久,輕輕開口:“啟韶……”

“嗯?”

“……我想給你。”蕭閣頰畔被篝火映得通紅,看向他的目光卻沒有躲閃。

傅弈亭的心臟遽然震顫,喉結難耐地滾動了一下,他拼命撐著清明,微微松開懷中的人,沈聲道:“……不行。”

蕭閣伸手拿起樹枝,撥了撥眼前的火焰,轉頭笑道:“我都不怕,你有什麽可怕?”

傅弈亭腹下早腫脹酸澀起來,可他面色卻深沈平靜,“我是不怕死的,只怕你被染上……懷玠,若真如此,代價太大了。”

“看來你我註定不能為自己而活。”蕭閣輕嘆一句,他努力讓自己去想著整個華夏,想著秦吳兩軍,想著還未長大的龍龍,起伏的情波才漸漸平覆下來,他緊緊握了他的手,似在將自己深刻情意傳遞給他。

“你有這份心思,足夠了。我就當你在東山井下早給我了。”

傅弈亭柔和一笑,他早已褪卻狠戾,尤其是面對蕭閣之時,柔和真切的眸光似能燙化一切,無可挑剔的容貌在火光之下忽明忽暗,如同一個未及弱冠、不谙世事的少年情郎。他抱住眼前的人,正要再輕言安撫,一陣疾風掠過,竟一下將兩人身側篝火撲滅。

傅弈亭微微一怔,方才那洶湧情念竟又死灰覆燃,此刻偌大寰宇,仿佛只餘他二人,他撤身看向蕭閣的濕潤清亮眼眸,驚覺顱頂璀璨群星都瞬間黯然失色。

可我不想遺恨此生……

他聽到蕭閣說了這樣一句,而後他終於鼓起勇氣吻上他的唇、他的秀麗煙眉、他的纖長眼睫、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縷發絲……

他含咬著他的指尖兒,而後他聽見他聲音變得綿長。

你真是個狐貍精!他吻著他的時候還不忘調侃。

你是什麽?草原上的野狼麽?蕭閣笑著回敬他,裸露在寒空中的雙臂再次攀附上他的脖頸兒……

那人沒有再回話,蕭閣也再法開口,漫長黑夜給予人無法遏制的沖動,傅弈亭褫奪了他的一切感官,讓他幾乎要不省人事地昏厥過去,可他又能清晰感受到那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消融和爆裂……在險些溺斃般的掙紮中,他隱約看到星軌盡散,薄陽徐升,聽到原野上的馬頭琴聲悠揚回蕩,不知是哪個牧人,在拉著一首不知名的短調民謠。[1]

他披著他的皮裘坐起身來,只見九曲河灣上的厚冰裂開罅隙,陽光溜了進去,將那河冰塗得醇黃。

蕭閣心中沖湧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他回身撫摸著躺在地上的人,笑道:“啟韶,春天不遠了。”

蕭閣回到秦都皇宮之時,溫崢已將宮中諸事厘清,人員安插調動妥妥當當、飛雪似的奏報分門別類排布清晰,但他本人卻不在宮中,蕭閣暫不及去問,沐浴更衣之後便開始翻閱堆積成山的奏報,真是大大小小紛擾之極,蕭閣這才發覺秦地遼闊廣大,有很多不熟悉不了解的地方都需與臣工對照,他先把自己能夠處理的奏本批完,又留下一些拿不準的打算與溫崢和各部臣子一同商討。

一直批閱到日落,溫崢還是沒有回宮,蕭閣把白頌安叫過來,“頌安,溫先生有沒有說要去哪裏?”

“沒有。先生跟侍衛們說他出宮辦些事情,具體情況我也不知。”

蕭閣越想越覺得不對,起身離開驪眠殿,去溫崢所在的奉墨房尋找,一進門倒是微微放心下來,他平日裏用的東西還在,再向裏尋去,卻發現床榻上放了封信。

蕭閣心裏狠狠一沈,連忙拆開翻閱,他的雙手不斷地發顫,登時變得面白如紙。

白頌安侍立在外室,偷偷看著蕭閣的神情從驚異,到憤怒,再到冷然平靜,心裏也已是驚詫萬分,在他眼中,溫崢和主公除了在金陵那次發生過爭執,幾乎都是協調統一、和諧相敬的,他哪裏知道,自溫崢被外派的時候起,溫崢和蕭閣之間便已漸生嫌隙,他們在有些問題上的意見已經有歧異,他們對彼此的妥協和關心,只是惦念著舊時相伴的情意,實質上卻是相互背離的。

蕭閣拿著宣紙默然足有移時,終於深嘆口氣,將信送到火燭前點燃,隨後擲在火盆中,盯著它燃燒殆盡。

他起身緩緩走過來,斟酌著字句吩咐道,“頌安,再安排一些仆從,到鳳池老家湖州秦夫人那裏去,好生照料,讓她頤養天年。”

“末將這就傳令給田梁,叫他去浙地對接。”蕭閣這樣一走近,白頌安才發現自己主公面頰之上淚痕已幹,他不敢再問溫崢的事,只低下頭去答應。

“再把紫蘇殿的賀大人請來,我要帶她一同前往雲滇。”

“啊!”白頌安一下子楞住,“主公,京城事務龐雜,我們不留些時日嗎?”

“來不及了,傳令下去——其一,各地朝臣所有奏報都不再送往秦都,直接由吳軍親衛呈給本王。其二,調撥鄴臺三千精銳,與撫州官軍一起擒拿以宋世義為首的紅巾軍!頌安,你快去安排,這比任何事都重要!”蕭閣臉色已慢慢回霽,只是仍掩不住從內心生發的悵然。

白頌安壓出心頭的疑問,雙手抱拳,“末將領命!”

秦 宸天四年 春

幾個月的守衛北疆之戰終於結束,傅弈亭、陸延青、林益之等人,僅領秦軍六萬,擊退羅剎十萬軍隊,雙方於興安盟簽訂額爾古納河合約,以格爾必奇河、額爾古納河和外興安嶺為兩國東側國界。烏第河之間諸河流土地均屬大秦,進入到對方國境的臣民需在邊境登記入冊,行商等一切境內活動必依條規,如有侵略違法之舉,當即由軍隊扣押遣返。兩國需嚴守合約,永結睦鄰。

傅弈亭忙完北疆之事便連夜南下,這才發現蕭閣並不在京城,幾個臣子勸他在宮裏等待蕭閣,他也不聽,把宮裏的事順手甩給蘇雲浦和陸延青,便去殿外叫湯城。

“湯兒還沒去過揚州吧,走走走,現在收拾行李,帶你見見世面!”

湯城見他猴急的模樣,忍著笑為難道:“爺,又要走啊?這……”

“怎麽,不願意?”傅弈亭作勢要打他,又反應過來,笑道:“哦,賀晨歌前幾天回宮,你這小子便挪不動步了!也罷,也罷!我自己去!”

湯城忸怩著道:“還得跟您告個假……晨歌說想去西北瞧瞧,我給李大人寫了封信,他都安排妥了,還說讓端木將軍教我武藝……估計……婚事兒便在金城辦了。”

“哎呦!一晃兒我們湯兒都要娶媳婦了!”傅弈亭不禁感慨時光飛逝,“你去吧,我在京城備份兒大禮等著你回來。”

“謝主公!”湯城抿嘴一笑,“您先給陸大人和李大人備禮吧,我們還小,不著急!”

傅弈亭一聽,心裏火燒火燎得急切,轉身就去禦馬廄牽踏夜,

“好啊你們!一個個都湊成對兒了,我也得抓緊去辦事兒了!”

湯城瞧著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在殿前笑得前仰後合。

傅弈亭縱馬從京北通州沿運河南下,一路繁花如錦,各州春色迷人,他卻沒什麽心思欣賞,直到狂奔至揚州城西北郊,望見那熟悉的大明寺,他才怔怔勒馬,回憶如海潮紛湧而至,那是他第一次來到揚州,卻已是將一生情意都牽拴於此……

鐘聲再起,傅弈亭滾鞍下馬,從山坡上緩緩走下,暗自想著,這次不請自來,定要給他一個驚喜。

他正幻想著見面後如何親熱,一擡眼卻見運河旁已是立著幾只銀甲了,為首之人著窄袖靛青圓領錦袍,下擺紋繡的仙鶴似在紛飛,蓮紋玉帶勾勒出頎長身線,笑容較春光還要明麗,靂兒正立在他手臂之上,得意地看著自己的老主人。

“好啊!定是湯城這小子告的密!看我不好好收拾他!”傅弈亭嘴上罵著,卻忍不住上前攬抱住那人腰肢,鼻內湧入一股熟悉的蕤蘭香氣,撩得他幾乎沈醉,靂兒知趣地飛起,周遭吳軍也都輕咳一聲移開目光。

蕭閣輕輕一笑將他推開,拉過踏夜的韁繩遞給白頌安,又引著傅弈亭下到河岸去,那裏已是備著一條烏篷船了,蕭閣熟悉地解繩起櫓,小船緩緩飄蕩出去。

“身子已好利索了?”

“毒素已經被完全驅散,晨歌說沒什麽問題了。”傅弈亭舒展筋骨,深深吸了口河上飄渺的嵐氣,覺得周身舒爽痛快,“到底是哪味藥可以根除此毒?”

蕭閣只笑不語,拋了船櫓,任小舟漂浮在水面,而後從懷中掏出一朵花來遞給他。

傅弈亭接過端詳,此花共有七瓣,色澤潔白,其上紋理猶如藏地的冰川,“這是什麽?好生奇異!”

“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在東山上,你已見過它了。”蕭閣無奈,伸指戳他新生濃發的鬢角兒,“你救那獵戶的孫女,正是去采這個龍川花!”

噢!傅弈亭這才想起來那件對他來說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好奇道:“你是怎麽尋到川西去的?”

蕭閣不禁想到溫崢,深嘆口氣,他根據溫崢的提示,這些天在雲滇已把整件事情摸了個水落石出。其實說到根兒上,都是那死亡之水惹的禍。多年前,鄭遷之父鄭猛與宋平從少林還俗之後,都做了傅峘親衛左翼軍,二人交情不錯。後來,鄭猛跟著主公執行敦煌任務,宋平則與另一只隊伍前往雲滇,兩人自此分離開,也就是這一段時間裏,傅峘與蕭文周在莫陽發現了死亡之水,兩人心知此事要遮蔽隱藏,在除掉地道裏的禺知人之後,蕭文周向朝廷請造莫陽佛寺,掩蓋了死亡之水的入口……原本此事風平浪靜,卻不想被鄭猛所窺探到。

鄭猛當時把此事藏在心裏,隱而不發,卻在三年後離開傅峘的親衛軍,自己來到川西,娶了一個山匪大王的女兒,掌控了整個山上的勢力,他又將老家豫地的媳婦拋棄,只將兒子鄭遷帶到山上來,排布著奪取死亡之水的計劃。

傅峘何等敏銳之人,他其實早對鄭猛有疑,自他離開便一直在暗中觀察,因為在戰場上,鄭猛曾經救過自己一命,傅峘便一直沒有將他封口,可眼見鄭猛已開始行動,死亡之水的秘密即將洩露,為了天下安定,傅峘思量之下,帶人攻上山區,放火燒毀了這座匪窩……鄭遷,便是在這場大火中僥幸脫逃的人。

事發之後,宋平聽聞此事,驚恐之下,也以假死之法脫了秦地軍籍,回到家鄉撫州,化名宋世義,自己創建了紅巾軍。

傅弈亭稱帝之後,鄭遷與他聯絡,誘他奪取酋雲會的秘籍,為自己父親報仇,但並未向他透露死亡之水的事,其實這已算不幸中的萬幸,否則還會有更多的人卷入到這場風波之中。

“為撬開他的口,我對宋平用刑了。”蕭閣嘆道:“本想將他留到你過來的時候,讓你親自給青龍報仇,但他年紀大了,沒有扛住,前些日子已死在獄中。”

“說到底三哥是為國而死……這次南下,我也是想去清涼峰瞧瞧他。”傅弈亭濕了眼眶,但他心裏清楚,如果是他處在父親的位置上,他也會這麽處理。

“我與你一起……再去看看朱雀,酋雲會現在重建的速度很快。”蕭閣撫了撫他的臉頰,“把龍龍養大成人,青龍會欣慰的。”

兩人靜默了一會兒,眼前河道漸寬,兩岸草木招飐、春柳依媚,水波潎洌瀲灩,鷗鷺撲打嬉戲,兩人心境開闊明朗起來,也都不自主回想到多年前在這條烏篷船上的情形。

蕭閣笑道:“那年你來,兵荒馬亂的,沒招待成,這次帶你好好轉轉。”

傅弈亭看向他的絕色容顏,認真說道:“早跟你說過,揚州風月,我已領教了。”

那人知他言中所指,不禁紅了臉龐,眉目卻舒展開來,嘴角微起笑靨,真個豐容玉肌、傾國傾城。

河畔書院隱隱遙遙傳來誦詞的童聲,傅弈亭默默聽著,那詞倒真應和此間情形,他伸手與蕭閣十指相扣,並肩立在舟頭,烏篷隨著水流蕩漾遠去,泊岸盡處的一輪紅日遲遲不落,向整個華夏傾灑著萬丈夕光。

“墨雲拖雨過西樓。水東流,晚煙收。柳外殘陽,回照動簾鉤。今夜巫山真個好,花未落,酒新篘。

美人微笑轉星眸。月華羞,捧金甌。歌扇縈風,吹散一春愁。試問江南諸伴侶,誰似我,醉揚州。”[2]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1]蕭閣聽到的馬頭琴曲是《嘎達梅林》by包朝克

[2]蘇軾《江城子·墨雲拖雨過西樓》

溫崢的信在番外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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