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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烽燧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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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閣轉醒之時已近中午,睜眼便覺得頭痛欲裂,再起身一看,屋內空無一人,身上被子蓋的整整齊齊,昨夜自己喝的兩個空酒壇也被收拾到角落裏,桌上中央放著一套茶具,看樣子早被人整理過了。

溫先生呢?蕭閣擔憂地想,他昨夜喝得太急太多,後來便失去了意識,只是回想起他到雞鳴寺時溫崢的臉色,心裏不禁忐忑,他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交談是以什麽狀況結束的。

蕭閣長嘆一聲,起身把衣物穿好,推門而出,庭院的柏樹下安置著石桌石椅,白頌安已經在那裏等候了。

“溫先生呢?”蕭閣忙問。

“溫先生回湖州老家了。他說他已不生主公的氣了,只是需要些時間休整,過段時間再回來。”白頌安迎上來,心疼地道,“早上聽先生說,主公飲得太多了,以後萬不要傷害自己了,有什麽苦悶的,跟屬下講出來也好……”其實白頌安也有所感覺,自離開清涼峰,蕭閣心緒就有些低落,但不肯頹然洩氣,每日一刻不停地忙碌,仿佛在跟誰賭著氣,不想讓自己閑下來。

“昨夜是有些情急,以後斷不會了。”蕭閣眺望著雞鳴寺外的江寧美景,已現出一片春日的勃勃生機,心裏突然暢快了一些,“走吧,頌安,我們去浦口瞧瞧造船的進度。”

嘉峪關

烽燧與城池的遺跡被一層層的黃沙覆蓋,古老雄偉的邊城經過幾日猛烈戰火,已顯得落寞疲憊,嘉峪關守軍投誠以後,金甲軍便在城裏城外駐紮,幾日後大軍再次開拔,傅弈亭提著柘木長槊,款款行在隊伍最前方,破甲棱在陽光下閃著淩厲的光。

在金城時與李密私下較量雖然不分上下,但看他操使,傅弈亭也對馬槊起了濃厚的興趣,停戰之後便也向李密要了桿上好的槊,閑時二人便在沙場上比劃研究,冬日最冷的時節都能出上滿身的汗,玩得倒是十分盡興。

李密這些日子瞧見傅弈亭的進步與日俱增,也不得不欽佩——他自小苦練,如今在馬上持槊,居然也不能占傅弈亭太多上風。他突然明白父親所說的話,學武的確是需要天賦的,有些人生來就有這樣的能力與潛力,這種天賦讓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超越他人。然而李密卻也不自卑,他反而更加感激自己幼時的努力,他相信這樣的付出,比傅弈亭的天賦來的更加可貴與持久。

“昀飛,你回去吧,這邊離不得你。”傅弈亭看到離開官防,遠處又是杳然無盡的大漠,便扭頭對李密道。

李密輕輕勒馬,“送君千裏,終有一別。啟韶弟,還望秦軍一切順利……”

“這話就生分了,咱們榮辱與共。”傅弈亭笑了笑,“拿下回疆,我定回來找你喝酒吃肉!”他又看了一眼李密鎧甲之下的清秀的臉龐,一揚鞭子飛馳出去。

厚雲在連綿山巒間似去似留地游移,投下黮黕不明的影子,黃風席卷而來,沙石紛紛落拂在堅硬的鎧甲表面,發出嚦嚦之聲,傅弈亭其實有些不舍,李密的性子是又臭又硬,但確是個豪傑,言出必行。金城外沒破了自己的陣,拔起腰刀來就要自刎,也真算條鐵骨錚錚的漢子,幸虧自己眼疾手快,甩鞭擋下了……

昀飛,還有江平,如有一天掌握了更大的權利,定要給他們建功立業的機會……傅弈亭默默地想,他終於有些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許利便能解決的。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這話他內心駁斥了很多遍,他覺得歸根到底是利不夠,但現在他卻不得不暗自承認,古人的話還是有幾分道理。

那他呢?該如何與他相處?傅弈亭想起蕭閣,方才跟李密話別的那股子溫馨一下子蕩然無存,他心裏又燃起一股火焰,灼得他焦躁不安。李密也是個英姿勃發的將領,與之相處輕松自在,心無旁騖,從沒有些旁的想法……為什麽一想到蕭閣,他的心就這麽煩亂,他把蕭閣當成敵人,日夜不停地派人東去打聽消息,可他又好像把蕭閣當成了女人,他忍不住回味那人唇上的滋味,忍不住肖想那人床笫間會是何等銷魂模樣……

除夕的時候,鄭遷從金城弄過來一些做皮肉生意的女子,讓大家消受,還特意把全城最有名的波斯舞姬留給傅弈亭,可他卻仍然提不起興趣。那個夜晚,只有他的主帳中沒有女人,而各個軍帳裏卻隱隱傳來男人的喘息低吼、女人的嬌笑呻吟,還有她們腕間叮當清脆的銀鈴聲。

傅弈亭從那一刻深深感受到自己的孤獨,那是往日在秦北從沒有過的一種心緒,他突然感覺從前那個費心雕飾、放縱玩樂、肆意妄為的自己真的有些傻。

他也想起蕭閣治水回來的那夜,琉璃似鏡在上,美人如夢在下,不禁更是一萬個後悔。管他願不願意,自己想沒想好,先辦了他就是!

操!什麽時候這麽婆媽!

傅弈亭暗暗下定決心,下次見面,他一定要找個機會把沒做的事狠狠做了。

“爺,再向西北就到敦煌了。”林益之看見王爺又在馬上走神兒了,連忙提醒,“我們真的要分軍嗎?”

“到敦煌就分。我不想往回疆去。”傅弈亭拿起壺囊飲了口水,回頭問殷野道,“殷子,你代我去把回疆拿下,可好?”

“自然可以……但是……”殷野為難地看了看自家王爺。

“只管打你的仗,不用管他們。”傅弈亭知道他在為難什麽,這也是他不想前行的原因。

“如若他們不從呢?”殷野擔憂地問,擡眼看向傅弈亭,不禁被傅弈亭漆黑瞳孔中射出來的寒光嚇得心驚膽戰,這小王爺分明是起了殺意。

於是殷野不等傅弈亭開口,忙自己回答道:“屬下愚鈍,直接將他們圈禁不就好了?”

傅弈亭“嗯”了一聲,眉頭卻蹙得越來越緊,他極目遠眺著糙嶙的戈壁,突然問道:“你們是不是覺得,我不配做這個王爺?”

殷野嚇得臉色煞白,“哪有的話!王爺……雖然年紀最小,但在幾個世子裏,模樣兒是最出尖兒的,打生下來就惹人喜愛,身手也捷迅,老王爺在世時候時常誇的,酈先生也覺得您聰慧……”

“可我不是個仁主。”傅弈亭揚揚眉梢,“你瞧見他們的下場了?”

“流放至此,是有些……”殷野嘆氣道,“他們畢竟是大公子二公子的遺孀和家仆……還有您的長姐……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我把他們當家人?先問問他們把我當個人看麽?!”傅弈亭想起幼時遭遇,棱角分明的面龐漲得通紅,眼白處也已經布滿血絲,他顫抖著說,“他們從不拿正眼瞧我,念經講學前本坐在筵席上聊得好好的,一見我便閉嘴不談;暗地裏說我這相貌賣到鹹陽城裏當小倌定能賺個好價錢……驪山最熱的時候,父王和酈先生不在,故意合起夥來誆我,逼我背先生沒講過的文章!說什麽願賭服輸,誰不從便是賤種!年少心氣高,凡事都想著硬扛,那麽大的日頭,我在院兒中央站了兩個時辰,也就是三哥還有些良心,給我遞過一碗冰水……直到現在,我一出汗還渾身燥得心焦!”

“王爺……都過去了……”殷野聽得心痛,他是傅家的老侍衛了,這些事情他多多少少有所耳聞,也覺得可悲可嘆。

“還沒完呢!”傅弈亭骨節分明的手指已氣得發麻發軟,幾乎執不住馬鞭,“那兩位戰死……三哥不知所蹤,父王在雲滇逝世,靈堂剛撤下去,長姐就天天給我陪笑臉,夜裏兩個兄嫂鉆進我的臥房,說什麽從今往後定把我侍候舒坦了……”兜鍪之下,傅弈亭眼眶裏已含滿了熱淚,他在拼命克制著不讓淚水流出來,“我傅弈亭就這麽輕賤麽?!我把他們留在秦北,容他們繼續作踐我麽?!”

一旁的殷野和林益之聽得瞠目結舌,他們沒想到還有這些個緣故,想開口安慰傅弈亭,卻真不知道該如何說,湯城也聽明白了傅弈亭的身世童年,想起自己來,也默默地陪他垂淚。

傅弈亭在踏夜臀上狠狠加了一鞭,踏夜一聲嘶鳴,奔騰起來,那丘頂上的五色沙隨著蹄鐵的沖擊,綿軟美妙地流動著,遠遠看去,像是一人一馬蕩漾在錦緞河流之間。

傅弈亭知道自己方才失態了,他不應在屬下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可是他有些克制不住,提起童年的事已經夠讓他難過,加上他又急不可耐地想見蕭閣,因而心裏的火焰越來越旺,連帶著他的手指也開始灼燒痛癢起來。

最近他時不時地會感覺到揚州那夜飲酒時那種中毒似的感覺,想來又是因為沒戒酒。

傅弈亭略一猶豫,摘下腰上酒壺就甩了出去。那沈重的酒壺順著沙丘滾了下去,發出細微的鳴沙聲。

他又向前奔了一陣,便聽到身後出現更大的轟鳴聲,好像是誰掉到丘下去了。

傅弈亭勒馬回頭一看,果然是鄭遷連滾帶爬地跳下了沙丘,小地鼠一樣追著那酒壺跑,各軍士們站在丘上,被他的狼狽模樣逗得大笑。

傅弈亭也不禁一笑,鄭遷已經嬉皮笑臉蹣跚著持酒壺跑回自己面前,“爺,您太奢侈了!這玩意不要,賞給我也好啊!”

“你倒是識貨,這是鎏金舞馬銜杯壺。”傅弈亭臉上沒什麽表情,“幾朝的東西,金貴是金貴,不過也就喝酒能用……既然我現在不喝酒了,扔在這兒被黃沙埋了也好,多年之後,指不定被誰挖出來揣測一番。”

“王爺想得長遠,也真是揮金如土。”鄭遷笑著,還是把壺往自己腰上系,“還是賞給屬下吧,屬下替你取了敦煌去!”

傅弈亭這才哈哈大笑,“鄭遷啊,有你這麽討巧的麽?!敦煌守軍本就是傅家舊部!攻金城的時候你他娘的怎麽不上呢?!”

殷野和林益之交換了一下目光,他們都知道鄭遷是有意逗王爺開心,暗嘆鄭遷哄人的方法高明。

鄭遷拿腔拿調地陪笑道,“哎呦,那李密可是一代名將!王爺這般英雄出馬才能制服,我等凡人哪有這個能力!”

“行了,別臭貧了,快點趕路。”傅弈亭也知道自己屬下的心思,他心情稍好了些,撥轉馬頭繼續向前行去。

日暮時分,他們逐漸在大漠邊緣看到了駐軍的痕跡,敦煌守軍其實早聽說了傅弈亭連破幾州的消息,遙望大軍前來,早有人策馬迎在營外了。

“司瑉親衛右翼將軍趙虎,參見小王爺!”那人已有四五十歲的模樣,身姿十分矯健,躍下馬來,對著傅弈亭單膝跪地。

“司瑉”是傅峘的字,傅弈亭聽趙虎還自稱是自己父親的親衛軍,又叫自己小王爺,心裏生出一絲不滿,但很快便壓了下去,他原本看趙虎還穿著金甲,已經覺得沒什麽問題,但現在不禁又提高了警惕。

傅弈亭斜了斜嘴角,沒從馬上下來,只虛擡一下手臂,笑道,“趙將軍請起。”

趙虎倒也不計較他的傲慢,站起身來,仍笑著說,“小王爺當真英武逼人,有老王爺的颯爽風采!您在敦煌多呆上幾日吧,將士們聽說您帶兵有方,都已是翹首相盼多年了!”

傅弈亭這才覺得心裏舒坦了些,“趙將軍,今日大軍入城,城中可安置得下?”

趙虎點頭,“糧草都是足夠的,但是城裏地方不大,除了您的親衛,剩下的可能還要在外邊兒紮營。”

傅弈亭“嗯”了一聲,便讓趙虎開路。

趙虎一楞,繼而臉上的神色有些為難。

傅弈亭已經催馬前行,看他仍呆在原地,不悅道:“趙將軍,你這是,不歡迎本王麽?”

“不是……”趙虎低聲道,“王爺沒拿東西過來?”

“什麽東西?”傅弈亭心裏預感不妙,翻身下馬質問道,“我進城難道還需要兵符?”

“王爺沒告知您嗎?”趙虎訝異道,“我們敦煌是個起頭兒,往西南到雲滇方向,大多都是老王爺呆過的地方,王爺多年前臨走吩咐過,有那尊翡翠金佛的人,才能統領敦煌兵權。否則……王爺說,就是自己親生兒子……也不行……”

傅弈亭簡直氣得五官移位,他終於發現父親其實還有無數件事情瞞著自己!就是個坑兒子的貨!什麽翡翠金佛,他連聽都沒聽說過!

對面的趙虎也同時心生疑竇:傅家兩個公子戰死這沒錯,不過還有個三公子不知去向……傅弈亭既然沒有金佛,那難道自己老主子是授意三公子繼位的?

……那這麽說,四公子的這個王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

趙虎想到這裏,不著痕跡地握緊自己的刀柄,如果傅弈亭拿不出金佛,他決意不讓這個四公子掌兵!

傅弈亭已淡定下來,裝出一幅痛心模樣,嘆道,“趙將軍原來說得是那個什麽佛嘛,父親那時候就放在我弈宮臥房裏頭,現在還在那落灰!可惜父親走得急……也沒來得及說這是做兵符用的……”話到此處,他竟掉下淚來,看起來情真意切。

趙虎看他這樣,再想起伴隨傅峘的種種過往,也覺得傷心,不禁濕了眼眶,“王爺,那便派人去驪山拿一趟嘛。”

“說得輕巧。趙將軍,兵貴神速!”傅弈亭神色冷了下來,“傅家奪取天下之大事,你耽擱得起麽?!”

“小王爺,不是末將為難,王爺說這事的時候,弟兄們都在,都認這個……沒有實物,定是不行的。”趙虎此時已經看出傅弈亭沒有這翡翠金佛,替他找補道,“也確是王爺去得急,恐怕沒跟小王爺交代……月牙泉邊有座鷲堞,裏頭有個如海大師,他與王爺相交最密,想來能給小王爺出些主意,您看……要不要……”

“知道了。你回吧。”傅弈亭本以為拿下敦煌如履平地,誰知道還有這番緣故,他剛好起來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極差。

傅弈亭吩咐了大軍在城外駐紮,自己帶著湯城、林益之,往月牙泉方向行進。夜幕已徹底降臨,三匹馬融入漆黑連綿的大漠,帶來一種絕望而難以擺脫的壓抑感,傅弈亭持著火把在馬上苦思,母親去得早,這父親在世時也形同虛設……為什麽他生長在這樣一個看似繁華,實則冰冷的驪山。

他再一次真切感受到,傅峘對自己母親其實沒有任何感情,這可能也是他地位卑賤的根源所在……也不怨趙虎懷疑,如果他的三個哥哥尚在,這王位確實是輪不到他的。

傅弈亭的心裏升騰起一股濃重的恨意,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麽要假模假樣地垂憐自己母親,生下了自己,卻幾乎不盡父親的義務……他這些年揮金如土、行事奢靡,是作著對抗朝廷的掩飾,也是率性而為,不想關註別人的目光。可他現在發現,自認識了蕭閣起,他開始對自己的負面評價非常在意……如果可以,他其實願意生在蕭家,有賢明溫和的父輩,沒有冷言譏諷的嫡兄。

那人太優越了。傅弈亭酸溜溜地想,這話就算打死他,他嘴上也不會承認的,可現在夜裏踽行之時,他卻忍不住欣羨起蕭閣來。

既是如此,便更不能輸給他!

千般悸動,萬種情思,埋沒入無可言說的少年心事,世人皆道由愛生恨,卻不知那刺眼鋒芒、崢嶸棱角,也是出於在意。

作者有話說:

小溫子昨夜為啥沒進行下一步,以後他的番外裏頭會寫到。小傅內心戲挺多的,表面上啥也不在乎,其實最要臉面,尤其十分在意蕭蕭對自己的看法~至於這個兵符為啥不給小傅,嗐,又是歷史遺留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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