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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行轅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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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元凱所料不錯,朝廷果然是息事寧人之態度,然而永熙帝也留了一手,依然沒叫豫王撤軍,程子雲的人馬還囤積在驪山腳下,壓制著傅弈亭的行動,同時皇帝又派出左威衛一千兵馬,前往陜晉交界之地與傅弈亭交接,名為配合剿匪,實際上便是監視這個流氓王爺,唯恐其再生事端。

好巧不巧,領兵的幾位將領當中,為首的將軍便是陸延青,他是個心思縝密的,起先暗忖是皇上和孫冶農在考驗自己,還一再推脫,後來一想朝中大將確實沒幾個有實力在晉西坐纛兒的,也就應了下來。

聖命一出,傅弈亭便與晉西府的刺史辛淇交接上了,自沒少遞了禮物珍寶。辛淇在晉西呆了五年,剿匪剿得焦頭爛額,自然恨死了史羽生,但他哪裏想到,自己面前這個兩面三刀的王爺已經和史羽生做了多年的生意,這些天他已經將傅弈亭當作自己人,配合他轉運了武器輜重,又設好了朝廷人馬所需的行轅,一連忙活幾日,待一切準備妥當,也已是夕陽瞳昽、歸鳥入林之時了。

瞧見朝廷軍馬緩慢迤邐前來,傅弈亭身騎踏夜,與辛淇前行迎上,掃了一眼前排幾個將軍,瞧見為首的陸延青,嘴角牽起一個細微的笑。

兩人翻身下馬,辛淇已揖身下去,“下官晉西府刺史辛淇,參見各位將軍!”

傅弈亭自不必行禮,只沖幾個將軍點了點頭。

“辛大人請起。”陸延青將辛淇扶起,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傅弈亭,覺得他比上次見面時又長高了兩寸,臂膀也寬大幾許了,身量已完全是個成年男子的樣子,只有漆黑的瞳孔可窺見二分少年之氣。其實他容貌是非常明俊的,但是周身氣度又充滿了一種劍走偏鋒的淩厲,令人膽寒之餘,確實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獨特魅力。陸延青算算他年紀還不及弱冠,心裏不禁有些撼動,也不自覺地多了幾分防備,只謹慎地喚了一聲,“秦王爺。”

傅弈亭瞇起狹長眼眸,掩蓋了些許邪氣,“這位便是兵部左侍郎陸大人吧?您肯前來晉西化解戰事,當真是解了傅某燃眉之急……”不及陸延青回答,他又對眾將道:“此次剿匪,還要仰仗眾將軍的配合,傅某先在這裏謝過了!”

陸延青不禁淡笑一聲,他明白傅弈亭這是在做戲給眾人看。其實他三年前任職掌武官時曾負責西北軍餉押運,途經豫北時隨長官參加過一次豫王的宴席,當時傅弈亭也在,兩人便在席間去東圊的時候搭個上了,從那之後便偶爾書信聯絡,實是這次朝廷發兵隱蔽突然,不然他還可以提前知會傅弈亭一聲。

當下太多雙眼睛盯著,陸延青自然不敢表現得太熟絡,便打起了官腔,“王爺言重了!海清河晏、安定和平,也正是朝廷所望、萬民所盼。同意講和是聖上的明斷……還望王爺,能夠體諒聖上的良苦用心啊!”

捕捉到陸延青話裏的意思,傅弈亭趕緊表忠心,“那是自然,聖上給了傅某這革面悛心的機會,傅某哪能不肝腦塗地為大夏效力?為了山河安定,救百姓於水火,這次傅某一定竭盡全力協助各位將軍,大破匪營!”

眾將早聽說傅弈亭的紈絝,聽他這麽一番正統的言論,心裏都有些錯愕,又看他面容懇切,倒難辨真偽,於是不由自主地點頭附和起來,傅弈亭笑著伸手做引,帶朝廷人馬入了行轅。

帥帳中央已然擺好了推演沙盤,眾人圍成一周坐在沙盤前,陸延青瞧見帥賬裏側長幾上墨床、筆洗、臂擱、書鎮、水丞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個前朝的粉青釉紙槌瓶,正是自己搜尋很久還未得手的古董,他心裏突然狠狠一動——這絕不可能是巧合,看來傅弈亭的手已經伸到了雲都裏頭,甚至,伸到了自己身邊。

陸延青身上突然出了一層涼汗,粘膩地壓在盔甲之下,冰得他坐立難安,他一直以為自己處在朝堂之內,算是具有主動的權利,卻沒想到傅弈亭已經開始來揣測忖度自己了……

陸延青覺得恐懼之時,卻又感到一絲欣慰,在高屋建瓴之餘明察秋毫,牢牢把握住手上權利,這不就是所謂的帝王心術,這就是他心目中的天下之主……他擡頭看向面前這個年輕的王爺,內心慨嘆萬千。

傅弈亭此時正抱臂盯著沙盤中那幾個高凸的山丘,擰眉沈思。辛淇在一旁跟眾將大倒苦水,“各位將軍,史羽生這個馬匪,諢號‘老箭王’,盤踞在晉西一帶已有近二十年,胡作非為,強搶民女、戕害百姓……因為他,晉西已多年沒有安寧,年年稅額排名下來都是倒數,幾與肅、青兩地等同,這次若再不殲滅他的老巢,恐怕我這刺史之位也保不住了。”

“確實難辦,呂梁山系太過龐雜,要麽是峭壁、要麽是森林,都不知道他躲哪個山頭去了。”一個將軍道。

“看來只有兩個辦法,或守株待兔,或引蛇出洞。”傅弈亭指了指方山縣一帶,“他不是頻頻在赫巖山、孝文山出沒麽?我們便秘密從臨汾北上……我看在石樓、柳林一帶駐紮為好。”

辛淇問道:“何不直接駐紮方山?”

傅弈亭擺手,“朝廷軍隊過來,也不知道史羽生聽去多少風聲。此人狡猾的很,若真被他引到山谷之中,容易被伏擊。”

陸延青走上前來,點頭道:“秦王爺說得有理,不過聖上給的期限是二十天,只從臨汾過去,任務還是頗為艱巨。方才我想了一下,還是兵分兩路,派一支人馬從北而下,切斷他的後路。這樣南北夾擊,西側翻過高山便是秦地,王爺可以派人馬駐守,而東側人居群聚,他也不好從此逃離,如此一來,便將他困在這山脈之中,我們再逐漸縮小包圍圈,相信能夠將其抓獲。”

傅弈亭欣賞陸延青這樣思路通透、辦事爽利之人,他暗暗決定要將其收為己用。眾人思考一陣也暫時沒有異議,於是接下來一幹人又就著陸延青的作戰方向討論兵馬分配的細節以及時間安排。

傅弈亭此前在驪山頂多與酈元凱議事,剩下的小事全是自己拍板決定,哪跟這麽多人磨磨嘰嘰地商討過事情,不一會他便覺得心煩意亂,正要找個理由溜出帳去,便聽一個牙將來報,羊肉已經烤好了。

晚風卷起帳簾一角,肥美肉香裹挾著孜然、辣醬的味道飄進營帳,攪得眾人默默垂涎。

傅弈亭馬上丟下地圖,揮手道:“來來來!先不管‘老箭’這勞什子!本王特意從驪山帶過來的廚師,請諸位嘗嘗秦北的烤全羊!”

幾人也是餓了,聞言便哈哈大笑,紛紛起身隨他到帳外去喝酒吃肉。

待酒酣肉飽之際,陸延青起身小解,對傅弈亭使了個眼色,二人一起轉到營帳後面的樹林裏。

傅弈亭正嚼著茶葉清口,到樹林裏吐掉了嘴裏的殘葉,“陸大人,我也正想叫你出來。”

陸延青看了看四周安靜的樹木,低聲問道:“王爺,您此前是如何與史羽生接觸上的,這來龍去脈需得知會我一聲,不然看了折子皇上難免疑心。”

“陸大人,你我各取所需,坦誠相待。這事我不瞞你。”傅弈亭正色,“你不能照實上書,因為——史羽生除了打造羽箭,他的老巢下面,還是一座深不見底的鐵礦!”

“此話當真?!”陸延青狠吃一驚,這西北局勢之覆雜,看來遠超自己想象,“這麽說,王爺知道他的藏身之地?”

“尚不確定。”傅弈亭英挺的眉目被樹影遮蔽,他緩緩說道:“方山一帶都是史羽生的地盤,他要變換住所可謂易如反掌,我會再差人打探……不過摸清楚主寨之後,須得用我的人先進去,朝廷兵馬殿後,待我安排好一切,再……”

“我知道了。”陸延青心思何等活絡,他明白傅弈亭此舉是一石二鳥,既取得朝廷信任,又想吞掉史羽生的鐵礦,於是點頭道:“我會盡力安排。”

傅弈亭展顏一笑,唇下露出兩顆虎牙的尖角,“豫王宴上一見,我便知道陸大人是能助我傅某如願的貴人,因此我也願與陸大人傾心相交,主帥帳中我布置的都是好東西,陸大人看上哪件,盡管拿走便是。”

陸延青知道他的拉攏之意,但比起古玩珍寶,他畢竟更願跟隨明主,建功立業,因而隱晦地開玩笑道:“王爺如願後,陸某不會是兔死狗烹的結局吧?”

“你想到哪裏去了。”傅弈亭哈哈大笑,“我不至於狠毒到卸了自己左膀右臂。”

陸延青眉棱一挑,這樣親密的措辭無疑打動了他,盡管心裏還有防備,但就在這一刻,他已然作出了自己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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